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纸页潮声 > 6. 两千三百一十七只羊
    “看什么看啊?神经病。”

    是两个陌生的面孔,他们站在我的不远处,他们看着我,压低声音议论我,在我一言不发的时候开始控诉我。

    是的,我是神经病,我怎么否认呢?我是怪物,我也没法否认。

    耳畔传来风声,温热的触感覆上我的耳,我的世界里只能看到雨下偶尔交错的车辆与行人,所有声音全都消失不见。

    我抬头望向乌木,他的目光停留在议论我的路人身上。

    他冷着一张脸,是我没见过的模样。他的唇瓣开合,不知说了什么,那两个路人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远。

    被捂热的耳朵又一次听见了风声,清透的凉意攀上我,乌木松了手。

    “你很好,你不是怪物。”他靠近我。

    雨滴落在伞面上,我握紧伞骨,听见滴答滴答的细响。

    真好。

    乌木是秋送给我的第一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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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10月6日星期六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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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木的语文真的很糟糕,我说的不止文言文。

    他的语文惨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我第一次知道学习语文还需要记笔记,看看不就会了吗?

    第一次给乌木补课,他抱着一堆资料来到我的家。

    小七宝站在他的肩上一副趾高气昂的小模样,可爱极了。

    乌木补课的态度是很认真的,但是,他的行为很奇怪。

    第一次补课,我根据乌木的薄弱项量身定制了全新的授课内容,讲文言文的断句。

    “文言文的断句主要分为五大法,名词断句法、动词断句法、虚词断句法、特殊句断句法、修辞方法断句。”

    “名词断句法主要从人名、地名、物名等入手,某人在某地做了什么或是某人借助某物做了什么。”

    “动词断句法……”

    ……

    他的语文课本旁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他翻开笔记本顿笔于空白的扉页上,我说一句他记一句。

    “你在干什么?”

    “记笔记啊。”

    “嗯?”

    “怎么了吗?”

    “为什么要记笔记?”我表示困惑。

    “不需要记笔记吗?大家都记啊。”乌木与我同款困惑。

    我对他口中的大家都记持怀疑态度:“是吗?”

    可能我这样问不礼貌,他的语气中有种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的颓,他回答我:“是的。”

    “哦哦。”

    我表示知道,但我依旧无法理解语文记笔记这样奇怪的行为。

    对于补课,我没什么经验。

    虽然我成绩很好,但是因为那些原因没有人会想要沾我的边,一直以来,我都只需要顾好自己就够了。

    看着乌木低头认真记笔记的样子,我想我可能不适合当一个好的老师。

    “那些释义很快就会忘光光的,你不记笔记的话怎么记住?”

    当我在思考要不要换种方式给乌木补课的时候,他开了口,确认了我的想法。

    “不会忘啊。”

    “嗯?”乌木又愣住了,他停下手中的笔,“你是有什么技巧吗?”

    “没有,听老师说一遍就好了。”

    “好吧,可能我真的没什么天赋。”

    “多看书也行。”

    “我看不进去,甚至都不用看,光是想着脑瓜子就已经痛上了。”

    “可你最近不是总看玄幻小说吗?”

    “那也算?看书不是应该看些名著、文学作品什么的吗?”

    “都一样。”

    ……

    说真的,给乌木补课有一种自我折磨的怪异感。

    他的问题总是千奇百怪。

    文言文的释义是最简单的部分,他总浪费很多时间在写,明明用脑子记住就能解决的事,我尊重他的个人习惯,不厌其烦地重复直至他停笔,直到他说他至少要花费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去记忆这些写下来的释义。

    教科书上选录出来需要释义的文言文是古板的,这也意味着它们之间有着许多相似的、可以融会贯通的地方,有着五年文言文的基础,我很难想象乌木依然会为此耗费如此多的时间,完全的事倍功半,我没忍住问:“你高一高二不是已经背诵过一遍了吗?”

    “又忘了。”乌木回答得极度坦然,似乎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

    我换个方向继续追问:“你其他科目成绩都很不错,也是这样记忆的吗?”

    乌木低头记笔记,思忖过后给出一个比较正常的回复:“英语没什么需要记的,读一遍就行,其他科目倒是有一些公式,我记不住,考试用到了现场推导就可以了,没有像语文这么麻烦的科目。”

    “语文不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它内容过于丰汇,我觉得困扰。”

    “好吧。”我选择妥协,在给乌木补课的过程中继续延用他的笨办法。

    断句、释义、结构三部分,我们花了小半天,成功收尾属于彼此的第一课。

    ……

    学习了一上午,下午总需要适当放松一下。

    乌木没出现之前我都习惯宅在家里看书,除去偶尔无聊的所谓亲戚,不会有人吵我。

    但是乌木来了,一切都开始有了新的变化。

    “走啊,你不是说没去过游乐园吗?”

    他背起书包转过身来看向我,书包半挎在他的左肩上,他眼中盎然着明媚。他竟记下了我不经意间提及的话,试图让我的那些空洞的欲望成为现实。

    “嗯。”

    这一次,我没有再说谢谢。

    游乐园藏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乌木带着我寻到它。

    “你很开心。”

    “嗯。”

    乌木的话我没有否认。

    幼稚的高低起伏的旋装木马,曲折蜿蜒的过山车,放慢心跳速度的摩天轮,享受推背的碰碰车,略显无聊的鬼屋,令胃翻滚的海盗船,令人头晕目眩的迷宫……

    每一个都带给我新的惊喜,我如孩童般于其中沉溺。

    我自由地享受着所有。

    从小到大,爸爸都很忙很忙,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带我出游,外婆节俭惯了,会心疼这样的花销,而我固执地认为这是无用的消费,一瞬的喜乐并不值得付出这样高昂的代价,它是浪费的。

    可现在的我不得不承认,它值得,完全的值得。

    枯萎的人生被这一瞬的快乐灌养出新的生机,我荒芜的青春里开出了一朵名唤童真的向日葵。

    我再一次感谢乌木的出现,带给我新的际遇与体验。

    “陈同学,渴不渴?”

    我刚从迷宫里绕出来,他站在那等我,撬开带汽的可乐朝我递过来。

    我伸手接过,冰冰凉凉,只一口便消解了游玩过后停留的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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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悬的太阳循着每日的轨道滑落,于晚间的天空勾勒出几片云霞,充满幻想,我们一同走出游乐园。

    “今天的你很不一样。”

    我说过乌木是个话唠,路没走两步,他又开始了,我抱以疑惑:“嗯?”

    “你很有活力。”他作出解释。

    “嗯?”是更深的疑惑,第一次有人如此形容我。

    乌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棒棒糖,含进口中,在他脸上鼓鼓囊囊:“你平日里总扮演成熟,脸木木的,今天不是,看起来活力满满的。”

    “哦。”

    原来在他的眼中,我并不死寂,我认识到新的自己。

    “折耳根诶,你要尝试一下吗,陈同学?”

    “这个酥糖饼也很好吃,听说女生会比较喜欢吃甜食,你喜欢吗?”

    “这是哈尔的移动城堡,我最喜欢的动漫,超级治愈。”

    “哇哦,还有会吐金币的无脸男,我要是小千就好了,找无脸男拿金子去换钱。”

    “快快快,假装在等公交车,听一下,自然一点,别让人觉得你在偷听。”

    ……

    一路走走停停,在他的带领下,我们穿行在大街小巷里,为当地的美食经济贡献薄弱力量,在各式各样的橱窗里窥探奇异次元,偷听着属于别人的故事对白。

    “陈同学,你可以等我一下吗?我想剪个头发。”

    “好。”

    云霞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只留下昏黄的灯影。

    等待乌木剪头发是一件有趣的事,理发师在他的头上抹来抹去,绵密的泡沫在他的发间簇拥着,让我很轻易地联想到小七宝洗澡的样子。

    洗完就开始吹啊吹,然后落刀,理发师的手法很是利落娴熟,明显对得起他挂牌的十八块钱洗剪吹。

    “陈同学等久了吧,饿不饿,去吃点东西?”

    剪发流程结束,乌木走了过来,崭新的寸发订正在他的脑袋上,看上去有些不大习惯。

    我并不饿,但是看到乌木脸上明晃晃写着他对隔壁的烧烤摊有想法,我于是应和。

    阳城的烧烤很好吃,我最爱吃土豆。

    乌木更喜欢吃肉类,他的烤盘里都是荤食。

    “谢谢你啊,陈同学,我感觉我下次语文考试一定会有新的进步。”

    “有机会的话,可以去我的家乡玩,那里很漂亮。”

    “你会不会觉得冷啊?”

    “学校的校服好丑,掩盖我帅气的一面。”

    ……

    吃着烧烤,乌木的嘴还是老样子,碎碎叨叨,我默默听着。

    天色完全的黑了下来,我们回到老房子的时候,小七宝在家中呼呼大睡,碗里放的粮只剩下浅浅一层。

    “明天见,陈同学。”

    “嗯,明天见。”

    乌木走后,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准备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我习惯性地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两千三百一十七只羊……”

    晚安,乌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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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10月7日星期天晴转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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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乌木相识的第五十九天,给他补课的第二天。

    我依然觉得给他补语文是一种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