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办事的效率极快,前一日才取走二人生辰八字比对,次日一早便差人递来回话,说婚期敲定在三月初三。
眼下已至二月,余下筹备时日实在仓促,明眼人都瞧得出,这昭明帝着急得很。
“掌珠,不如来同阿嫂学些女红啊?大昭不少姑娘出嫁,嫁衣都是亲手绣制的。”张婉斜倚软榻,指尖拈着银针,慢条斯理绣着东西。
韩落宁坐在另一侧犯困。
她抬手掩住唇,打了个绵长哈欠,摆摆手婉拒:“算了吧阿嫂,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吗?让我去绣嫁衣,那我成婚当日,只好裸奔了。”
张婉闻言噗嗤一笑,正欲说一些什么,一旁地韩维桢倒是先开了口:“姑姑,阿桢发现你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话糙理不糙嘛。”韩落宁指尖不停剥着盘中花生,顺手递了一颗给韩维桢,问她要不要尝尝。
“才用过午饭,又吃零嘴,真是只小馋猫。”张婉抬眼看了她一眼,揶揄道。
“我用来提神的,”韩落宁胡言乱语般辩解,又捏起一颗花生直接塞进张婉嘴里,“这下阿嫂也一同吃了,便说不得我了。”
“姑娘,王府又派人过来了。”有一侍女敲门禀报。
“我知道了。”韩落宁嘴里应着。
“阿嫂,我过去看看。”
“嗯。”
来人是林伯,他身后跟着两名不大显年纪的妇人。
韩落宁看着那两人,一时有些疑惑,她迟疑开口:“林伯,这二位是?”
林伯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地回话:“回韩姑娘的话,这是殿下特意请来,为姑娘做嫁衣的绣娘。”
“现下婚期将近,时日有些仓促,怕怠慢了韩姑娘。”他继续解释。
说罢,林伯侧过身,指了指身后两位绣娘:“这两位都是京中有名的绣娘,韩姑娘有什么想法,亦或是偏爱什么花样,都可以同她们说,殿下再三交代,凡事都要做得妥帖,保管要合姑娘的心意。”
韩落宁垂眸静默了片刻。
“既如此,那就先谢过殿下的美意了。”她语气温婉,欠身行了一礼。
目光又落在林伯身后的绣娘身上,她微微抬手引路,轻声道:“二位请随我来吧。”
一行人转入了僻静的偏厅,屋内窗明几净,熏着一缕淡淡的兰香。
韩落宁回身合上厅门。
两位绣娘同步上前,一人捧着软尺,一人捧着素色草纸,轻声细语地开口:“姑娘莫要害怕,劳烦姑娘站直一些,容我二人替姑娘量一量尺寸。”
韩落宁艰难地应了一声,听话地僵在原地,由着二人的手轻车熟路地在她身上丈量。
量完周身尺寸,稍微年长一些的绣娘将一卷画稿递到她面前,画纸上绘着数款嫁衣纹样,有缠枝莲、并蒂海棠、云纹鸾鸟等等,全都繁复精致。
“这是王府里提前备好的纹样,若是姑娘有中意的花样配色,尽管吩咐我们。”
韩落宁垂眸看着纸上的画稿,每一个都精妙绝伦,实在挑不出来。
她实话实说:“都很好看,我挑不出来,二位看着办吧。”
“是。”两人连忙应下。
林伯在前厅等着。
“有劳了。”韩落宁又道了声谢。
林伯闻言拱手还礼,神色恭谨温厚:“韩姑娘客气,分内之事罢了。老奴便带人回去赶制衣样了,待成衣做好,会第一时间派人送到姑娘府上。”
韩落宁轻轻颔首,语气温和:“费心了,烦请林伯代我谢过殿下。”
一晃眼又过了两日,韩谦总算是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京城。
不过韩落宁的婚事已经尘埃落定,他到了也并无回旋的余地,只是身为一个父亲,必须要亲眼看着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出嫁,才能甘心。
距离婚期不过半月,韩谦也不再拘着她了。
恰逢韩佑安得半日空闲,打算陪同张婉出门,寻找适合韩维桢就读的私塾。
韩落宁同他二人分别,托词胭脂尽数用尽了,打算独自上街添置新的。
她走进一家名为“映红轩”的铺子,铺面并不算大,却胜在别致。
京中大多脂粉铺子都阔门敞面,悬着鎏金大字招牌,生怕不够华贵,反而显得俗套。唯独这映红轩另辟蹊径,只在门楣上挂了一方浅色小匾,店名是秀丽的簪花小楷。
店内也别有洞天。
并无任何繁复的大件陈设,一架架窄梨花木柜台小巧精致,各式脂粉都被分置得清楚,收纳在错落的竹制小屉里。
韩落宁缓步环顾一圈,心底暗自感慨,当真称得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她一眼就看中其中一瓶香粉,心中十分中意。
她正要取钱结账,掌柜忽然扫了眼柜台,面上露出几分赧然,歉疚地开口:“这位姑娘实在对不住,这瓶香粉有客人付过定金了,要不您再去挑别的?着实抱歉。”
“啊?”韩落宁一愣,方才满心欢喜瞬间落空,可她实在不愿轻易作罢,软声同掌柜商量,“掌柜的,我着实中意这罐香粉,可否通融一番?我多出些银两,将这香粉让给我,您再额外为那客人制一瓶?”
“这……”掌柜面露难色,正要开口回话,就见一个举止端庄的年轻女子缓步踏了进来。
“君子成人之美。既然这位姑娘也看上了,那便先给这位姑娘吧,我再等等也无妨。”
掌柜见她发话,连忙称是。
韩落宁闻言一怔,反倒生出几分愧意,她连忙摆手推辞:“不必了不必了,还是先给这位姑娘吧。”
掌柜一时左右为难,她眼神在向那年轻女子求助,小声喊了一声:“……小姐。”
年轻女子柔和一笑,转头看向韩落宁,说:“不过是盒香粉,姑娘不必推辞了,我见有人与我喜好相似,心中也是欢喜得很。”
她都这般说了,韩落宁也没有再推脱的必要,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于是她爽快称谢:“那便多谢姑娘慷慨割爱了。”
……
初春是个好时节,日头一升起来,四处就有了暖意。
韩落宁躲在躲在后院角亭,在里头懒洋洋地晒太阳。
王府送来赶制完毕的嫁衣,张婉寻到她,不由分说地拉着人进屋试婚服。
“纵然此番婚事并非你所中意,纵然嫁的也不是什么如意郎君,但还是要开开心心的,自己过得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韩落宁满心不情愿,她套着一层层繁复的婚服,只觉身上压着泰山。
她本来有些心烦的,却听见张婉这冷不丁的安慰,反倒被逗得失了郁结,顺势打趣道:“听阿嫂这话,莫不是和我哥哥相看两厌了?”
“就你贫嘴。”张婉笑着嗔怪,手上细细替她抚平有些弄皱的衣摆。
她上下打量一番,满眼赞叹:“哎呀真好看,到时候再细细梳妆打扮一番,我们家掌珠啊,绝对是尚京城里最漂亮的新娘子!”
韩落宁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胡乱地拍了拍自己的裙摆,僵硬地转移话题:“阿嫂,这婚服穿着尺寸正好,我脱下来收着吧。”
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快,转眼就到了三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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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林掌柜、常婆婆,还有云娘,能赶来的全都来了。
韩落宁端坐在妆镜前,一身正红绣金嫁衣贴身称好,肩头金线绕出缠枝牡丹纹样。
云娘持着犀角梳,站在她身后帮她梳头,她动作轻缓轻柔,生怕扯痛她半分。
第一梳缓缓顺下发丝,她柔声缓缓,念出吉语:“一梳梳到尾,恩爱和睦举案共齐眉。”
第二梳落下,她又唱道:“二梳梳到尾,玉盘珍羞荣华又富贵。”
待第三梳稳稳梳至发尾,云娘轻轻拢住全盘乌发,目光温柔地,看向铜镜里身着嫁衣的年轻姑娘,声音有些哽咽:“三梳梳到尾,白发稀疏执手相依偎。”
说罢,云娘将韩落宁乌黑的长发尽数拢起,盘成大婚发髻,又一一插上金钗步摇。
脸上妆容是张婉化的,衬得镜中女子眉目娇柔,艳而不俗。
云娘将手搭在韩落宁的肩膀上,她轻声唤她:“落宁。”
“怎么了云娘?”韩落宁抬眼望向镜中,浅浅扬起一抹笑意。
“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子。”云娘眼里噙着泪,满是不舍。
“你一共见过几个新娘子呀?”韩落宁转头看向她,被吓着了,忙道,“云娘你别哭啊。”
“没事,我就是高兴。”云娘仰头忍住眼泪,“你要是在王府待得不开心了就回华县,大不了我带你隐姓埋名,咱们靠我的手艺谋生路。”
韩落宁闻言,“噗嗤”一笑,她笑着调侃:“我看也别等什么日后了,不如云娘你现在就带我‘私奔’吧!”
“好了别贫嘴了。”张婉带着韩维桢进来。
韩维桢小嘴巴甜极了,跑过去抱她:“姑姑你今天真好看。”
“姑姑哪天不好看呀?”韩落宁刮了刮她的鼻子。
“好了你们都别夸我了,小心我骄傲自大的。”
“吉时快到了,我先帮你把盖头盖上。”张婉说。
皇室大婚,长街早已清空,沿街百姓分立两侧踮脚观望,锣鼓声震得整条街巷都喧嚣。
有十名王府侍卫执刃在最前头开路,随后便是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朱红鎏金喜轿和载满聘礼的朱漆木车绵延了大半条长街。
江烨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走在仪仗中央,他一身大红嵌金线亲王婚服,墨发以赤金发冠束起,在漫天红绸喜气里,他清隽冷冽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骏马行至韩府门前稳稳停住,他抬手利落翻身下马。
韩谦与韩佑安立在府门等候。
“殿下。”二人拱手行礼。
江烨躬身行了晚辈礼,他双手将喜帖递过去。
落日西垂,暮色四合,恰是迎亲吉时。
他嗓音温润,礼数周全:“吉时已到,晚辈前来迎亲。”
远处一片刺目的红影自廊下缓步走出。
韩落宁一身重工刺绣大红嫁衣曳地,金线绣满缠枝牡丹,头上是沉甸甸的赤金凤冠,喜红的盖头遮去大半张脸,只露一截莹白的下颌与纤细的脖颈。
张婉扶着她的左臂,怕韩落宁摔了,步伐很是轻缓。
凤冠流苏便随之簌簌轻晃,撞出细碎清脆的响声。
韩佑安快步上前,伸手轻轻牵住韩落宁的手腕,在一旁轻声宽慰两句,才不舍地将她引向门前等候的新郎。
韩落宁听见韩谦说:“小女性子顽劣,往后就托付殿下照拂了。”
“理当如此,晚辈定会尽心。”江烨牢牢握住那截纤细手腕,语气笃定。
他微微侧过身子,顺势牵引着韩落宁,一同缓步走向门外鎏金红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