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落宁走出湘波阁,抬步径直走向街对面的糕点铺子。
突然不远处一阵骚动,路上行人纷纷驻足退让,齐刷刷的挤成了两排。
马蹄声清脆,由远及近而来。
韩落宁心中一时产生了几分好奇,也顺着人流挤到街边人群里张望。
一身劲装的男子骑着骏马,在街道中央缓缓行来。他衣袂随风扬起,周身气场迫人,引得周遭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不休。
韩落宁心中疑惑更甚,侧身挪到身旁一位看热闹的大娘身侧,微微欠了欠身,放轻语调询问她:“大娘,敢问这骑马的人是谁啊?”
妇人转头打量了她一眼,压低了嗓门,絮絮答话:“姑娘看着像是外地来的?这马上的人啊,是当今圣上的弟弟,昱王殿下。”
“昱王……”韩落宁低声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心头莫名微动。
昱王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攒动的人头,淡淡一瞥,恰好落在人群边角的韩落宁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
可他并未停留,视线转瞬便淡淡移开,握着缰绳策马,徐徐向前行去。
韩落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总觉得此人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她并未多想,买完糕点又回湘波阁了。
湘波阁掌柜讲话实在好听,韩落宁便在她的撺掇下,又给自己挑了件成衣。
两人满载而归。
夜里,韩落宁回到卧房,她卸下外衫,独自坐在床边,紧紧抱着枕头,心神却仍萦绕在长街纵马而过的那个男人身上。
回想起措不及防相撞的那一眼。
韩落宁蹙着眉,细细回想。
明明从前从未来过尚京,明明之前从未遇见过这位身份高贵的王爷,可他那眉眼轮廓,却让她莫名的熟悉。
韩落宁轻轻叹了口气,终究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另一端,昱王府中。
江烨身着一袭素色常袍,独坐于窗前案几旁。
案上烛火摇曳,他垂眸捻着一枚素银哨,白日长街那匆匆一瞥,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我要走了,去尚京住些时日。”
少女清脆的声音,又一次在耳畔回响。
韩落宁果真来了尚京,她前不久同他讲过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巧,竟然这么快就碰上了。
次日。
天色还未破晓,宫道两侧禁卫们个个铁甲鲜明,他们持戈肃立,鸦雀无声。
太和殿内,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身着品阶各异的朝服,按着文左武右的班次,齐整地躬身俯首,冲着龙椅上的天潢贵胄三呼万岁。
空旷的大殿里回声荡荡,整座朝堂肃穆森严,殿内众人一举一动,皆恪守森严朝规礼制。
昭明帝端坐在龙椅上,明黄衮龙朝服覆在身上,衬得人身形巍峨,腰间束有玄色玉带,冕旒珠帘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只余下沉冷的下颌线条。
他俨然不动,脊背挺直如高大山岳,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威压。
位于文官之首的老臣,一身紫纹锦袍,老臣双鬓斑白,脊背虽因年岁添了几分佝偻,身姿却依旧立得端正沉稳。
只见他缓步出列,执笏躬身,步履沉稳从容,无半分慌乱局促。
此人便是大昭的丞相周如松,历侍两代君王。先帝在朝时,他便已是支撑朝野的社稷重臣,及至昭明帝登基,他依旧稳居宰辅之位,权倾朝堂。
周相的声音苍老却有力:“启禀陛下,近日京中安稳,各地方亦无灾情,并无急务奏报。臣总揽一应政务,六部各司其职、循章办事,朝局安定。”
“甚好。有爱卿坐镇中枢,约束各部,朕自然放心得很,退下吧。”昭明帝微微颔首,声音平和而不失威仪。
老丞相躬身一揖,随后持笏缓步退回了文班之首。
今日朝班之中,独有一人格外惹眼。那人一身玄色织金朝服,衬得身形挺拔修硕,玉冠束起乌黑墨发,面骨清峻利落,鼻梁高挺,嘴唇微抿,面上看不出半点喜怒波澜。
此人正是当今圣上的弟弟,昱王江烨。
昭明帝见江烨杵在边上,自始自终都一言不发,便率先打破殿内沉寂,开口唤他:“阿烨。”
江烨听见他喊自己,抬脚上前,躬身拱手:“陛下。”
“你在幽南待了半月,想来也该尽兴了吧?”
昱王乃是先帝贵妃所出,是昭明帝如今唯一在世的弟弟。正月十五是江烨的生辰,这位昱王殿下素来随性,此前办完分内差事,只留一封书信便离京远行,说是为自己贺寿,要独自清净休憩些时日。
“如你的愿过了生辰了,又早已及冠,也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如今可有心仪的姑娘?”昭明帝语气松弛,看似像个兄长一样闲谈家常。
江烨微微垂首,长睫敛住眼底神色,语气谦和:“谢陛下关怀,只是臣弟暂无成家的打算。姻缘自有天定,不必急于一时。”
“一派胡言!先成家才能立业,朕就你一个弟弟,你的终身大事,朕怎能不上心。”昭明帝笑意浅淡,又唤韩佑安,“韩爱卿。”
“臣在。”猝不及防被点名的韩佑安立刻出班,躬身行礼。
“朕记得,韩爱卿家中尚有一妹留居京城,如今可及笄了?”
韩佑安心骤然一沉,暗觉不妙,却不敢有半分隐瞒,只好如实回禀:“回禀陛下,去年七月的生辰,前几年就已及笄了。”
听完韩佑安的回答,昭明帝爽朗一笑:“好!如此说来,年岁正好啊,同阿烨相配。”
他语气从容温和,瞧着不过是兄长操心幼弟婚事的闲谈,实则语气却不容置喙。
“韩爱卿的父亲先前刚破获重案,劳苦功高,韩爱卿亦是朕倚重的心腹臣子。韩家忠良,门风清正,良臣配宗室,再合适不过了。”
说罢,他又装模作样地询问江烨的意见:“阿烨,你意下如何啊?”
江烨心知再无推脱余地,片刻缄默后,他缓缓屈身,声音低沉平稳,恭顺有度:“既然皇兄觉得合适,想来这门亲事再好不过了。”
“好!”昭明帝笑意更深,望着堂下的江烨,朗声落下金口玉言,“那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朕令礼部择定良辰吉日,筹备六礼,完办婚事。”
“谢陛下隆恩。”
江烨和韩佑安两人齐声道。
下朝后,韩佑安忧心忡忡地回到韩府。
他直奔韩落宁厢房。
“掌珠。”
见他来的匆忙,韩落宁忙迎上前,问:“哥,是出了什么事吗?”
“你现在赶紧收拾东西回华县。”
“不,不行……”
韩落宁看韩佑安眉头拧得老紧,一脸郁色,连忙他住她,追问道:“哥,到底怎么了?”
“掌珠……”
韩佑安正欲再开口,话音刚起,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高声通报:“公子,宫里有人来传圣旨啦!”
韩佑安脸色骤然一变。
韩落宁尚且不明就里,心觉并不是什么好事,但实在耽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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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她拉着韩佑安,道:“我们先过去吧。”
韩佑安只好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两人一前一后地赶往前厅。
府中仆婢早已分列两侧,屏息垂首,鸦雀无声。
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圣旨,立于厅堂正中,面色严肃。
韩落宁学着韩佑安的样子,一同屈膝跪拜,伏身在地。
传旨太监徐徐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砸在落针可闻的厅堂之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昱王沉稳持重,功勋在身,韩氏落宁品貌出众,淑慎有仪。今特赐韩氏婚配昱王,择吉日完婚。布告朝野,钦此。”
这回是韩落宁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偏过头去看韩佑安,一时欲言又止。
“韩姑娘,还愣着做什么,快接旨啊!”传旨太监笑着催促她,打破了厅堂凝滞的气氛。
韩佑安赶忙起身先接过圣旨。
待到圣旨递到她手里,韩落宁才回过神来。
她声线极淡,领旨谢恩:“民女韩落宁,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话太监又笑着客套了几句,便带着一众宫人离开了韩府。
前厅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韩佑安先打破沉寂:“……掌珠。”
“哥。”
“这是你一开始要同我说的吗?这是怎么回事?爹爹知道吗?”
“已经派人传话给爹了,他过几天又会回来。”韩佑安有些担心地看着韩落宁。
张婉带着韩维桢出府买菜了,说今晚要亲自下厨,结果一回来就看见失魂落魄的二人。
她瞧见韩落宁手里的圣旨,警惕地问:“宫里派人来做什么?”
韩佑安便将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
他说完,又看向韩落宁:“掌珠你现在称病,让父亲带你回华县,这里我来顶着。”
听到他的话,韩落宁反而笑了:“哥哥,你干嘛这么紧张?不愿我嫁给昱王。“
“这可是皇亲国戚,说来也算我高攀了。”她如今算搞清楚了状况,反倒来逗他,“怎么?昱王他其貌不扬?”
“……”韩佑安被自己妹妹清奇的想法弄得哑口无言,“不是。”
“那不就行啦!前几日我上街见过昱王了,可是个英俊的男子,我怎么着也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韩落宁冲他笑笑,示意他宽心,又随手摸了把韩维桢的头。
韩佑安心中门清,并不是因为昭明帝看重他,所以给自家妹子指了道好婚事。
这其中涉及了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昱王功高势盛,引得皇帝忌惮。
周相的孙女周云舒如今到了适婚的年纪,当年昭明帝尚为皇子时,便已取了正妃,周相是不可能将孙女嫁进宫里的,坊间便渐渐传出周云舒将婚配昱王的流言。
先不论是事实还是谣言,但丞相势大,昭明帝决不允许这桩婚事发生,于是先发制人。
韩佑安虽然是侍讲学士,看似风光无限,可他到底是个纯臣,背后并无势力倚靠,于昱王而言,便没有什么利用价值,那恰好是帝王心中最稳妥的人选。
韩佑安对江烨并不了解,在朝堂上也只是点头之交,他全然看不透这位王爷是真想做个闲散王爷,还是在养精蓄锐,暗中蛰伏。
但他清楚,这一纸赐婚落下,往后韩落宁身处王府,前路吉凶难料,之后的日子全是未知。
韩佑安垂眸望着身侧的妹妹,心底满是心疼。他知道自己的妹妹蕙质兰心,心思通透,必定心知肚明。
他三缄其口,最终还是将话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