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副将徐征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他扑通一声跪在叶修戟逐渐僵硬的尸体旁,看着老将军怒死不瞑目的双眼,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血,剧烈的颤抖。
顾魏北缓缓抬起头,眼底那抹幽暗的碧色早已隐没在充血的赤红之中。
他将老将军腰间那块染血的玄铁帅令一把扯下,捏着那块冰冷的铁牌。
“是铁勒人的毒弩,断了咱们北境的脊梁。”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提着那把长刀。
城墙下,是几万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主帅阵亡,这对于本就深陷死局的守军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
顾魏北将那块滴血的玄铁帅令高高举过头顶。
“玄北营的弟兄们!”
他发出一声暴喝,声音震荡在每一个将士的耳畔:“大将军以身殉国了!少将军远在京城!现在,咱们身后没有粮草!”
“放下刀,蛮夷就会放过大家的妻儿老小吗?做梦!北境若破,咱们的爹娘妻女,全是蛮夷马前的两脚羊!”
“我顾魏北,今日绝不后退半步!前锋营何在?!”
“在!”城下,数千名满身血污的前锋营将士举刀狂吼。
“老子要拿铁勒蛮王的头,来祭大将军的在天之灵!不怕死的,跟老子杀——!”
沉重的千斤闸发出摩擦声。
顾魏北犹如定海神针。
他骑着马,提着长刀第一个冲了出去。
原本心生绝望的哀兵,在顾魏北的煽动下,化作了不要命的死士。
他们跟着顾魏北冲入铁勒人的重甲骑兵阵中,用血肉之躯去撞战马,用刀剑去砍敌人的咽喉。
乱军之中,修罗炼狱。
顾魏北每一次挥刀,都能切开铁勒兵甲胄最薄弱的脖颈。
“噗嗤!”
顾魏北一刀劈碎了一名铁勒百夫长的面门,顺势一个隐蔽的回旋。
他手中那柄本该砍向敌人的刀锋,在擦过一名玄北营老校尉的身侧时,看似是被铁勒人的长枪荡开,实则刀尖挑断了那老校尉的脚筋。
老校尉惨叫一声跌落马下,被汹涌的铁骑踩成了肉泥。
没有人注意到这场屠杀中的清洗。
在顾魏北那种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的突进下,玄北营的战线竟硬生生被顶着向前推进了百丈。
“拦住他!放箭!”
铁勒万夫长,此刻眼底满是惊恐,他试图调转马头,却发现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已经杀穿了卫队,高高跃起。
“死!”
顾魏北的唇语在风中一闪而逝。
刀光如匹练般斩下。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那名铁勒万夫长连人带甲被劈成两半,头颅高高飞起,彻底斩碎在这蛮荒之中。
破晓的晨光,艰难地刺透了厚重的阴云,洒在长戍关外的荒原上。
铁勒人的先锋大军终于承受不住玄北营疯狗般的反扑,丢下近万具尸体,鸣金后撤了百里。
顾魏北站在堆积成山的尸骸之巅。
他浑身浴血,手中的长刀已卷。
左手提着那名铁勒万夫长的头颅,右手拄着刀,呼吸沉重。
城门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鲜血滴落在冰面上的“嗒嗒”声。
副将徐征拖着一条断腿,一瘸一拐地走到尸山下。
他看着那个在绝境中力挽狂澜,替老将军报了血仇的男人,眼底只剩下敬畏与折服。
徐征重重地单膝跪地。
“末将……愿听顾统领号令!”
随着徐征的跪下,城墙上下,数万名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玄北营将士,如同风吹麦浪般,齐刷刷地跪倒在血泊之中。
“愿听顾统领号令!”
震天的吼声,盖过了北境呼啸的寒风。
顾魏北垂眸看着脚下这片臣服的黑色海洋。
他眼神依然冷厉如霜。
他终于名正言顺地暂时接管了这支天下最强悍的军队,用十万人的骨血,为自己加冕成了这北境的王。
“砰——!”
粗大的攻城木再一次狠狠撞击在大殿门上。
整座大殿都在剧烈震颤,门栓木屑横飞。
殿内,仅剩的十几名暗卫浑身浴血,顶在门后。
楚星澜站在龙床前,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平静地看着那扇即将崩塌的大门。
他知道,下一声巨响,便是定生死的时刻。
殿外,二皇子楚焱河看着那摇摇欲坠的殿门,眼底爆发出贪婪的狂光。
“撞!给我撞开它!老皇帝和老七就在里面,谁先冲进去,封异姓王!”楚焱河举着剑嘶吼着。
几十名赤膊的叛军力士怒吼着,抬起攻城木,准备做最后一次冲刺。
然而,就在他们刚退出十步,准备发力助跑的瞬间。
“呜——!呜——!呜——!”
几声苍凉浑厚,带着塞外无尽杀伐之气的连营牛角号,穿透了连天的暴雨,在皇城上空轰然炸响。
二皇子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殿外广场上,大地开始战栗。
“轰隆隆——!”
数以万计的重装铁蹄,以踏碎山河的威势,从广场的四面八方同时奔涌而来。
犹如死神过境般的金戈铁马声整齐划一。
数以万计的玄甲重骑兵涌入太极广场。
这些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百战边军,连人带马披挂重甲,犹如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铁浮屠。
他们如同黑色的巨网,将二皇子剩下的一万多名京郊叛军,密不透风地反包围在这个巨大的汉白玉囚笼里。
京郊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兵,在面对这群身上还带着北境腥风的杀神时,握刀的手都在剧烈发抖。
正前方的宫门处,黑色的钢铁洪流如波浪般向两侧无声地分开。
叶乐心骑着那匹高大的玄色战马,缓缓踏入广场。
她一身重甲,大氅在风雨中翻飞。
她没戴头盔,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冷酷的脸颊上。
那双眼睛,越过万军,锁定了高台之下的二皇子楚焱河。
“放箭!拦住她!快放箭!”二皇子彻底慌了,头皮发麻地尖叫着,“先杀逆贼叶乐心!”
几百名叛军弓弩手哆嗦着举起弓箭,却根本不敢松开弓弦。
叶乐心连看都没看那些弓弩手一眼。
她端坐在马背上,反手从马鞍一侧,摘下了一把玄铁重弓。
抽出一支破甲重箭,搭箭,挽弓。
三棱箭簇,直指百步之外的二皇子。
“玄北营奉圣上诏书,入京讨逆!”
叶乐心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二皇子楚焱河,谋朝篡位,兵犯大内,按大楚律,当诛!”
“不……你敢!我是皇子!你敢杀我?”二皇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想要拉过亲兵挡在身前。
“噗嗤!”
重箭狂暴地贯穿了第一面盾牌,穿透了那名亲兵的身体,余势不减,射穿了二皇子的咽喉。
巨大的贯穿力带着二皇子的身体向后倒飞了数尺,将这位刚刚还在做着帝王梦的二皇子,掀翻在了殿前的台阶上。
鲜血顺着白玉阶汩汩流下。
二皇子楚焱河双目圆睁,四肢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始作俑者已被一箭钉死,这一万多名京郊叛军的最后防线瞬间彻底崩塌。
“弃刀者生!执兵者死!”叶乐心放下重弓,冷声厉喝。
“当啷……当啷!”
兵刃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上万名叛军齐刷刷地丢下武器,双膝跪倒在血水之中,对着那面黑色的“叶”字帅旗瑟瑟发抖。
“吱呀——”
那扇被攻城木撞得千疮百孔的殿门打开了。
楚星澜单手提着长剑,另一只手扶着破碎的门框。
他脸色苍白,身形甚至有些摇晃。
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那个跨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女将军身上。
叶乐心也抬起眼眸,看向了大殿门口。
隔着漫天的风雨,隔着满地的伏尸与跪伏的降兵。
他们相望了片刻。
叶乐心翻身下马。
广场上,上万降兵伏尸般跪在血泊中,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拾级而上,停在大殿那扇破碎的殿门外。
楚星澜就站在门槛内。
他那那双深邃的眸子,化开了。
“少将军。”他率先开了口,“来得正是时候。”
叶乐心看着他这副用骨头撑着一口气的模样,冷硬的面孔终于柔和了一瞬。
她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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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带着玄铁护甲的手,托住了楚星澜摇摇欲坠的手臂。
“殿下,臣救驾来迟。”
楚星澜借着她的力道稳住身形,浅浅笑了一声,握住了她冰冷的铁甲。
“无妨,本王知道,只要是你叶乐心守的诺,就一定会来。”
“走吧。”叶乐心抬眸,视线越过楚星澜的肩膀,看向大殿深处那张龙床。
两人并肩向殿内走去,仅剩的几名暗卫无声地退到两侧。
龙床上,老皇帝像一滩烂泥般缩在角落里。
他刚才听到了外面的惊天变故,此刻看着逆光走来的楚星澜,以及他身边那个一身煞气的叶乐心。
老皇帝哆嗦着指着他们,凄厉地惨笑起来,“好啊……你们……!乱臣贼子!全都是乱臣贼子!”
叶乐心身姿笔挺,连一句反驳的废话都懒得说,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昏聩了一辈子的帝王。
楚星澜松开叶乐心的手,缓步走到龙床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卷轴,平平整整地展开,放在老皇帝面前。
那上面,早已写好了禅位诏书,只差盖上天子大印。
“父皇,二哥谋逆,已被叶将军就地正法,外面的乱臣贼子已经死绝了。”
楚星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大楚的柱国将军,和您唯一的好儿子。”
老皇帝拼命挥舞着枯瘦的手臂,想要打翻那份诏书。
“父皇,外城九门已全被玄北营接管,京中百官,此刻正被叶将军的亲卫护送着,前往大殿前候旨,您盖,这便是名正言顺的禅位,您还能进太庙,享万世香火。”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到了最低,“您若不盖,那今夜便是二皇子逼宫弑父,救驾来迟,明日一早,内务府就会从枯井里捞出您的尸体,这天下,依旧是我的。”
老皇帝盯着楚星澜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
“你……你……”
老皇帝指着楚星澜,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外凸。
突然,他一大口黑血猛地喷涌而出,溅落在那份空白的禅位诏书上。
他僵硬地向后倒去,双眼死死瞪着大殿的藻井,断了气。
楚星澜静静地看着老皇帝的尸体。
片刻后,他拿起旁边散落的传国玉玺,没有丝毫犹豫,“砰”的一声,重重地印在那份沾了老皇帝心头血的禅位诏书上。
楚星澜拿起那份血诏,转过身,看向叶乐心。
殿外的暴雨,在这一刻陡停。
一缕晨光,如同利剑般刺破了京城上空厚重的阴云,地投射在皇宫上。
“报——!”
一名玄甲骑校尉大步跨入殿门,单膝跪地:“禀殿下、少将军,京城防务已尽数接管!内阁首辅及六部九卿共四十七位大人,已带到殿外候旨!”
“宣。”楚星澜将血诏握在手中,淡淡开口。
片刻后,一群面色惨白的朝廷重臣,在玄甲铁骑的护送下,战战兢兢地跨入广场。
当他们看到满地的尸骸,以及周围那如狼似虎的玄北营边军时,所有人都吓得双腿发软。
顺着玄甲骑让开的通道,百官们颤抖着抬起头,看向大殿。
大殿那破碎的门槛内,楚星澜手持传国玉玺与禅位诏书,渊渟岳峙地站在那象征着九五之尊的位置上。
而他的身侧半步,大楚最年轻的战神叶乐心,一身黑甲折射出冰冷的寒芒,犹如最坚不可摧的护国石碑。
内阁首辅是个极通透的聪明人。
他看了一眼殿内咽气的老皇帝,又看了一眼阶下死透的二皇子,没有任何犹豫,带头隆重地双膝跪地,将头深深地磕在血水之中。
“臣等,叩见新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首辅的下跪,身后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地伏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彻了整座紫禁城。
楚星澜站在权力的巅峰,看着脚下臣服的天下。
天下归心,宿命落定。
然而,一名驿卒疯了一般冲开百官的队列,一头栽倒在御阶之下。
他举着一个被鲜血染成黑色的竹筒,朝着叶乐心的方向:
“长戍关八百里急报!大将军叶修戟,以身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