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风不度,他渡 > 49. 49
    大帐沙盘前,叶乐心手中的推杆在京城与长戍关之间重重划出两道深沟。

    “铁勒王倾巢而出,叩关。咱们玄北营满打满算,也是十万兵马,若要回京勤王,撕开叛军防线、碾碎京郊大营,本将必须至少带走三万玄甲,以最快的速度昼夜奔袭。”

    “带走三万精锐……”徐副将盯着沙盘,“那就只剩下七万,对阵铁勒十万铁骑,少将军,有点险。”

    兵力一旦被抽调,留守北境的人,九死一生。

    “剩下的七万,老夫来带。”

    老将军叶修戟披上了一身斑驳的明光铠走了进来。

    他步履微晃,脸色因为久病而透着灰败,但那双满是沟壑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战火。

    “爹……”叶乐心握着推杆的手微微一紧。

    “闭嘴!军营之中,只有主帅,没有父女!”叶修戟转过头,环视着帐内所有的将领,声如铁石:“大楚可以暂时没了一个长戍关,但不能丢了皇权正统,国将不国,何以为家?!”

    老将军转过身,一字一顿地看着她:“叶乐心,带三万玄甲去京城,把那个能定天下的新主子保下来!这长戍关,老夫只要还有一口气,铁勒人的马蹄就休想踏过一步!”

    就在这肃杀凝重的氛围中,顾魏北径直走到叶修戟面前,双膝砸在地上。

    “末将顾魏北,请战留守!”

    “末将受大将军再造之恩,末将愿率前锋营死守北门!”

    叶乐心看着跪在地上的顾魏北。

    这头素来在战场上抢功最疯的悍将,在所有人都能看出京城有从龙之功,北境是九死一生的时候,他却果断地选择了留下。

    “好!好小子!”叶修戟仰天大笑,一把将顾魏北拉了起来,重重拍着他的肩膀,“有你在就行!”

    顾魏北垂着眼,恭敬地抱拳领命。

    ……

    半个时辰后,长戍关门大开。

    三万铁骑,集结完毕。

    叶乐心翻身上马,她最后一次回眸,越过漫天的风,看向关城之上。

    老将军叶修戟拄剑而立,身旁的顾魏北按着刀柄,身姿犹如一尊杀神。

    此去京城,万里奔袭,面对的是杀红了眼的上万叛军和波谲云诡的皇权深渊。

    而留在身后的,是十万虎视眈眈的铁勒人和病重的老父。

    她这一生,从未打过这样一场两头皆是困局的仗,将帅的责任与为人女的私情在胸腔里撕扯,鲜血淋漓。

    她闭了闭眼,将所有的软弱与犹疑,剥皮抽筋般从骨子里剔除。

    “开拔!”

    叶乐心手中马鞭狠狠一扬,眸底只剩下腾腾杀意。

    三万铁骑轰然南下,朝着万里之外那座被血雨笼罩的孤城,犹如一把出鞘的长剑,狠狠刺入腹地之中。

    皇城内廷,午门城墙,暴雨连绵,狠狠劈在冰冷的砖墙和城门上。

    沉重的城门已被叛军的攻城木撞得摇摇欲坠。

    城门甬道内挤满了黑压压的叛军,厮杀声、撞击声与雷鸣混合成震耳欲聋的声浪。

    “父皇!禅位吧!”二皇子楚焱河骑在战马上,一身甲胄被鲜血染黑。

    他看着那道即将崩塌的城门,眼底满是胜利者的狂热。

    他知道,只要冲破这道城防,皇位唾手可得。

    他身后,是四万多名精锐的京郊军。

    然而,一道清冷的声音,却穿透了风雨声,落在楚焱河的耳畔。

    “二皇兄,你要本王等你到何时?”

    楚焱河遽然抬头。

    高大森严的午门城楼上,一袭纤尘不染的长衫在飞檐下非常醒目。

    他身边,一名玄衣死士撑着一把黑骨油纸伞,将他护在阴影下。

    楚星澜负手立在城楼最边缘。

    他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门甬道里那些蝼蚁,冷得令人胆寒。

    “老七?!你这个废人怎么在这里!”楚焱河大惊失色,随即便反应过来,这城墙上顶多只有两三千暗卫,“杀!诛杀楚星澜者,封侯!赏千金!给我攻城!”

    叛军如疯狗般再次冲撞城门,搭起云梯,攀爬这座大楚最高大的城墙。

    三千多名楚星澜的死士和被他策反的羽林卫,在楚星澜身后无声地集结,他们的盾阵比城墙还要坚硬。

    楚星澜抬手。

    “铮嗡——!”

    隐藏在城墙暗格、偏殿飞檐后的死士同时松开弓弦。

    弩箭在狭窄的城门甬道和云梯上,将几百名叛军如同割麦子般钉死在墙壁和地上。

    “倒。”楚星澜轻启薄唇。

    城墙上的黑铁巨锅被推到边缘。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雨夜。

    滚烫的金汁与沸油顺着云梯和城墙倾泻而下,皮肉被生生烫熟剥落的焦臭味冲天而起。

    整个午门甬道化作了令人作呕的坟场。

    二皇子被亲兵拼死压在盾阵后,看着自己最精锐的部下化作一地烂肉,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城楼厉声咆哮:“楚星澜!你这个卑鄙的疯狗,你以为凭这几千死士,能挡住我四万大军?耗我也能把你耗死在里面!”

    楚星澜笑了笑,“惊蛰雷动前,万物皆伏,二皇兄,待到雷霆震怒,这京城便是你的活人冢。”

    “轰隆——!”

    一道撕裂天际的闪电劈开血雨,惨白的光照亮了午门城墙下宛如炼狱的尸山血海,也照亮了楚星澜眼底那抹睥睨一切的幽寒。

    千里之外的北地上。

    叶乐心一马当先,手中的精钢长矛,生生挑飞了京郊北面外围关卡的守关偏将。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她的玄铁面甲上。

    “全速推进!敢挡路者,杀无赦!”

    她一抖缰绳,身后三万玄甲铁骑犹如死神,踏碎了满地尸首。

    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她不顾一切地向着那座风雨飘摇的京城狂飙而去。

    万里之外,北境长戍关,铁勒蛮王座下的牛角号声,已经连续在这片荒原上回荡了数日。

    十万铁勒铁,一波接一波地撞击着长戍关冰冷的城墙。

    城墙下,尸体积压得几乎与城墙齐平。

    原本坚硬的冻土,被温热的鲜血生生泡软,成了一片黑紫色的稀泥。

    老将军叶修戟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

    他身上那件明光铠早已被血污糊得看不出原色,苍老的双手死死拄着长剑,指缝里不断有鲜血渗出。

    “大将军,北门……北门快要守不住了!”

    徐副将满脸是血地冲上城楼,“铁勒人用了攻城槌,那门后的千斤闸已经被撞裂了!”

    叶修戟深吸一口气,寒风倒灌进肺里,激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咳出来了肺腑之血。

    他颤抖着手,从腰间解下那块刻着“叶”字的玄铁帅令,扔给徐副将。

    “传令,调亲卫营,随老夫下城督战!”他声音透着一股宁为玉碎的决绝,“人在城在,老夫若是死在门前,你就把门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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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别想出去,谁也别想进来!

    叶修戟亲自下场,顾魏北随后,很快,城关门外传来了喊杀声。

    顾魏北像一尊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手持大刀,从那道裂开缝隙的城门缝里杀了出来。

    他那一身玄甲威风凛凛。

    而几轮杀伐下,他那张在血泊中的面孔,愈发艳丽妖异。

    他出刀的速度极快,每一刀都不像是官军的章法,倒像是荒原上猎食的猛兽,专挑喉咙和心窝。

    “那是玄北营杀神顾魏北!!!”铁勒士兵大呼一声。

    他这一嗓子让众人下意识退后好几步。

    “放屁,他就是个杂种!”

    城墙下,一名骑在战马上的铁勒万夫长勒住马,盯着顾魏北。

    他看着顾魏北杀人的手法,原本狰狞的脸色还是掠过一抹忌惮。

    “后队变前队,不要管那个杂种,先干掉叶修戟!”

    那名万夫长下达了军令,放任顾魏北在阵中收割,却让精锐去围杀主帅。

    顾魏北一刀劈碎了一名铁勒百夫长的天灵盖,温热的脑浆溅了他满脸。

    他停下动作,在那漫天箭雨中缓缓抬头,目光隔着千军万马,与那名铁勒将领对视了一眼。

    那一刻,顾魏北眼底闪过的,是比这北境严寒还要冰冷万分的嘲弄。

    他转过身,看向后方那个摇摇欲坠的老将身影。

    那一箭,就是在这个时候射出来的。

    铁勒人的重型连弩,在乱军之中穿透了无数人的身体,带着凄厉破空声,直直射向了叶修戟的胸膛。

    老将军已是强弩之末,他感觉到了那股死气,却已经没有力气再躲闪。

    “大将军——!”

    后方响起惊恐的尖叫。

    顾魏北就在斜前方,他原本可以投出手中残破的盾牌去挡那一箭,他那双足以看到破绽的眼睛早已捕捉到了箭支的轨迹。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凭那支箭从他头顶掠过,带起一阵冰冷的旋风。

    嘴角甚至在这一刻,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噗!”

    利刃入肉。

    叶修戟那魁梧的躯干一震,那支羽箭贯穿了他的左胸。

    老将军踉跄着后退两步,手里死死拄着长剑,才没让自己在三军面前倒下。

    仿佛宿命的感应一般。

    正带领玄甲骑冲锋在京郊官道上的叶乐心,心脏猛地一缩,那种撕裂般的痛楚让她几乎从马背上栽落。

    她扭过头,看向北境的方向。

    满天大雨遮蔽了一切,唯有不安在空气中蔓延。

    “快!再快一点!”

    她手中的马鞭抽得战马发出一阵阵哀鸣。

    而在长戍关下,顾魏北动了。

    他接住了叶修戟。

    在叶修戟耳边说了一句话。

    “大将军安心去吧,您这守了一辈子的北境,还有您的女儿,末将,就以铁勒王子的名义,全接手了。”

    那一刻,老将军身躯一阵剧烈痉挛。

    他豁然睁大了双眼,眼角几乎瞪得撕裂,盯着这个他赏识的悍将。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布满了惊骇。

    干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要拼尽最后一口气大喊出声。

    顾魏北却只是悲恸地俯下身,隐蔽地捂死了老将军的口鼻。

    “大将军遇袭!随我杀——!”

    他发出一声震动三军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