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风吹拂着叶乐心被血水浸透的披风,她整个人却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骨架。
“哧——”
是她手里那把沉重的长刀,刀尖拖磕在台阶上。
她似乎想迈步往阶下走,但脚像是灌了铅。
她就那么突兀地顿在原地,视线盯着那个传令兵,胸膛急促的起伏。
楚星澜随手将那卷决定天下归属的明黄诏书扔在龙榻上,走到叶乐心面前。
他挡住了她看向传令兵的视线。
“我要回去。”
叶乐心脱口而出。
“北境不能乱,我得回去……我得去主阵。”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强行给自己下达军令。
她垂下眼,伸手去解腰间的虎符,“京城这摊子还没收拾干净,三万玄甲骑全留给你镇压九门,我只带一千亲卫走。”
她低着头,手指抠住系着虎符的牛皮绳结。
扯了一下,没解开。
再扯,绳结反而成了死扣。
刚刚在万军之中一箭钉死皇子的战神,此刻两只手却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虎符磕碰着重甲,发出一阵阵凌乱的脆响。
越是解不开,她呼吸就越乱,手指拽着皮绳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指甲折断。
楚星澜眼底狠狠一痛。
伸出手,一把包住了她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强行按停了她的动作。
“乐心。”他叫她的名字。
叶乐心动作一僵。缓缓抬起头看着楚星澜。
她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似乎是拼了命地不让那股崩溃的情绪在三军面前决堤。
那是楚星澜这辈子见过的最脆弱的叶乐心,让他的心也跟着疼。
他轻轻地擦去她眼角蹭到的一抹血迹。
“留一万骑兵给我定局,剩下两万,你全带走。”
楚星澜看着她的眼睛,“去把你爹的帅旗重新竖起来,京城的后背交给我,我不会让任何人断你的粮草。”
良久,她剧烈起伏的胸膛终于有了一丝平缓。
京城的风里全是血腥味,九门内外那一万多降军随时可能生变,暗处的世家门阀全都在盯着这把还没坐热的龙椅。
楚星澜手里只剩几十个残存的死士,一旦主力拔营,他拿什么去镇压这偌大的朝堂?
大楚好不容易拿命蹚出来的破局,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散了架。
她是叶修戟的女儿,自然是痛到了极点。
但她更是大楚的将帅。
她反手将那块扯得半松的虎符拽下来,重重放进楚星澜的掌心。
“我只带三千轻骑,一人双马。”她看着楚星澜,眼底的血红尚未褪去,“剩下的两万七千骑,全留给你,楚星澜,把这把龙椅坐稳了,别让我爹这辈子护着的江山,再乱一次。”
说罢,她霍然转身,没有再看一眼这刚打下来的锦绣堆。
“亲卫营听令!”
她深吸了一口气,潮湿混着血腥气涌入肺腑。
“即刻换马!随本将,杀回长戍关!”
沉重的承天门在身后轰然洞开。
三千轻骑一头扎进了漫无边际的北上之路。
狂风撕扯着漫天阴云,就在那高阔的苍穹之上,一只孤傲的雌鹰撞破了重重飞云。
它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清啼,毫不留恋这京中繁华,迎着平原上最凛冽的罡风悍然振翅,向着塞北的万里翱翔而去。
承天门的城楼上,楚星澜负手而立,久久地注视着那只消失在云层深处的雌鹰,以及地平线上那支彻底化作黑点的骑兵。
他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城砖上。
“乐心,一定保重!”
他轻声开口,微哑的嗓音瞬间碎在了寂寥的风里。
山河摇落,天地如炉。
这世道,这风雨飘摇的大楚江山,从来就不由得人停下半步。
不管是他,还是叶乐心。
不生则死,不进则退。
她这头天下最桀骜的鹰需要只舔伤口,飞向风口浪尖。
他自己,必须在这座吃人的红墙里,踏着无数人的白骨,去登上真正的天梯。
唯有稳站到那权力的最顶峰,唯有将生杀予夺捏在自己手里,他才能为她,撑起一片永远可以放肆振翅的铁血长空。
……
出了直隶,天际灰暗如破布。
春雨又连绵不绝地砸了下来。
官道,被连日的春雨泡得泥泞不堪。
耳边只有单调的马蹄声。
叶乐心已经奔袭了两夜没有合眼。
为了抢那一点微乎其微的时间,她把辎重和两万大军留给了副将,自己只带着最精锐的八百轻骑,一人双马,不要命地往北狂飙。
春风迎面扑来,早没了塞外的刀割感,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草木气。
可这风吹在身上,叶乐心却觉得比三九天的冰窟窿还要冷,连五脏六腑都跟着在一阵阵地发颤。
在大殿前,在楚星澜和三军面前,她是玄北营的主将,她必须是一座推不倒的塔。
可现在,在这条漫无边际,只有泥水和残影的荒野上,那层强撑了数夜的铁壳子,终于被战马颠簸出的惯性,生生磕碎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半个月前,玄北营大帐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失控地乱窜。
老父亲穿着那身斑驳的明光铠,脸色灰败,却把剑拄得笔直。
他说:“大楚可以暂时没了一个长戍关,但不能丢了皇权正统。”
他说:“剩下的七万,老夫来带。”
“唔……”
叶乐心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太用力,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伏在马背上,身子弓着。
那个教她握枪、教她骑马,会在沙盘前吹胡子瞪眼骂她冒进,又会在她受伤时往她营帐里塞创伤药的老父亲,没了。
那声“以身殉国”,把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根,连血带肉地拔了个干净。
天地茫茫,大楚这么大,可从此以后,“叶家”这两个字,就只剩下她一个孤魂野鬼了。
视线突然变得模糊。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出了眼眶。
滚烫的水珠刚一坠落,就被迎面的狂风猛地拍散在脸颊上,瞬间变得冰凉,和着飞溅的泥水,糊了她满脸。
荒芜的催心之痛,瞬间将她吞没。
长戍关再也不是家了。
那座城,变成了吞噬她亲人的坟墓。
无孔不入的愧疚,让她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是她带走了那三万玄甲精锐。
为了去救京城的死局,为了完成将帅的大义,亲手把生她养她的父亲,丢在了那个被十万铁勒大军包围的死地里。
她救了天下,救了楚星澜,却唯独用自己亲爹的命,填了那个窟窿。
“爹……”
叶乐心把脸深深埋进战马潮湿的鬃毛里,在一路狂飙的烈风中,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在这无人看见的春日荒野上,任凭眼泪决堤。
她知道,等回到北境,她就只能是那个提刀杀人的战神,这是她留给自己,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喊疼的机会。
“驾——!!!”
她在一脸的泪水与泥污中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吼,手中的马鞭像疯了一样抽在马臀上。
随着战马冲入峡谷,原本在旷野上呼啸的春风,被两侧拔地而起的陡壁骤然切断。
狂风一停,那种撕心裂肺的情绪宣泄也仿佛被一刀斩断。
周遭突然变得沉闷,连半山腰上春草在雨水中的摇曳,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
脸上的泪水被雨水冲刷干净。
叶乐心咬破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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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剧痛强行将溃散的情绪拉回躯壳。
惊蛰后春雨,已经把这官道泡成了一片泥沼。
两侧是杂木丛生的陡峭丘陵。
哪怕她已经好几夜未曾合眼,百战将领的本能在踏入这片地形的瞬间,依然让她头皮猝然一紧。
“停——!”
她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然而,迟了。
泥泞的地面下,数十根婴儿手臂粗的绊马索毫无征兆地绷直弹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玄甲亲卫连人带马狠狠砸进泥水里,骨折声和战马的惨叫声瞬间响起。
漫山遍野的枯草丛中站起了一排排黑压压的身影。
“敌袭!防御——!”叶乐心在一瞬间将所有溃散的悲痛强行压入心底,抽出了马鞍侧面的精钢长枪。
密集的箭雨犹如一蓬巨大的乌云,借着地势的落差,毫无怜悯地倾泻在这个数百人的轻骑阵型中。
鲜血染红了泥沼。
那是铁勒人最狠毒的重型军弩。
阵法森严,进退有度。
“结圆阵!外围持盾,向北突围!”叶乐心厉声怒喝,一马当先。
她太清楚轻骑兵陷入烂泥地的下场,绝不能停,只能硬杀出一条血路。
她手中的长枪如龙,每一次突刺,必定带起一蓬血雨。
哪怕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她的招式依旧凌厉,枪枪咬在敌人的咽喉和心窝上。
一个时辰的血战。
八百亲卫倒下了一半,而包围圈不仅没有被撕开,反而越缩越紧。
半山腰上竖起了一面显眼的帅旗,旗下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将领。
擒贼先擒王。
这是叶乐心打仗最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掩护我!”她一踢马腹,借着几名亲卫用命拼死撞开的一处缺口,连人带马腾空而起,如利刃直插半山腰的帅旗。
“死!”叶乐心人借马势,长枪爆发,直接洞穿了那名将领的胸膛。
可是,就在枪尖贯穿□□的瞬间,没有鲜血喷溅!
叶乐心才反应过来。
这根本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具套着铁甲、里面塞满了干草和某种粉末的机关假人。
假人的胸腔猛地炸裂开来,一股浓郁刺鼻的烟幕瞬间将叶乐心劈头盖脸地笼罩。
迷药!
哪怕在第一时间屏住了呼吸,但那粉末顺着她身上的刀伤,以及吸入的最后半口空气,迅速游走全身。
她本就疲倦,全凭一口真气吊着。
这药效一发作,浑身力气犹如泥牛入海,溃散得干干净净。
“砰!”战马被暗箭射穿了眼睛,轰然倒地。
叶乐心被狠狠甩了出去,在泥水里滚了七八圈才停下。
她试图撑起身体。
长枪拄在泥地里,她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膝盖刚离开地面半寸,又重重地砸了回去。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连视线都开始涣散,只能听到周围仅存的几名亲卫发出绝望的惨叫,随后归于死寂。
她中了最了解她战术习惯之人的连环计。
泥泞中,一双沾着泥水的黑色战靴,停在了她的视线前方。
叶乐心强撑着最后的一丝清明,艰难地抬起头。
周遭那些训练有素的伪装死士,此刻全都无声地退开半步,恭敬地单膝跪地。
顾魏北微微一笑,缓缓蹲下身。
他看着叶乐心那张沾满泥水与血污,却依然透着不屈的脸。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近乎虔诚地替她拨开贴在脸颊上湿漉漉的碎发,一点点擦去她唇角的血泥。
“大将军不在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的嗓音里透着温柔。
他微微俯下身,呼吸喷洒在她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少将军,末将,接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