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的门应声而开。
谢临渊双手撑着门,眼尾因怒气而带着点薄红,整个人以一个圈禁的姿态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后颈。
棠溪忍不住脊背发凉。
她怎么说也是为他好,她明明看见他大腿被狌狌抓伤,顺带问一句怎么了。
万一他讳疾忌医,日后在床上才发现,那可怎么得了。
她暗暗腹诽,但又不敢明面上表露出来。
岂料,青宜没接话,谢昀却戏谑道,“姑娘,这可说不准,就算没受伤,万一有人就是天生不行呢。”
棠溪疾口否认,“他不是。”
谢临渊旁的什么她不甚清楚,但关于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那日她给谢临渊下药,他将她捆住,在床角自顾自捣鼓了至少一个时辰……
他很行的!
她正要开口再为谢临渊辩解两句,谁知他却先发制人,一把将她的嘴捂住,阴测测地低头附耳:
“棠溪,你再多说一句试试。”
只是,这番耳鬓厮磨的低语在外人眼里,着实显得过分亲密。
青宜忍不住规劝,“谢公子,这位姑娘到底是你小娘,对待长辈理应尊重些。”
棠溪偷笑。
谢昀也道,“若是姑娘备受父子相夹之苦,可来寻在下,谢某不才,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棠溪:……
谢临渊:……
*
禅灵寺离他们落脚的客栈不远,不过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同青宜、谢昀二人分别后,谢临渊本打算即刻前往禅灵寺,但棠溪却在房内撒娇讨饶。
她一会儿抱着膝盖,嚷嚷自己腿疼,实在走不动路,若要走,必得他时时刻刻背着才成。
一会儿又捂着脑袋说头也疼的厉害,必得睡上一日才能启程。
于是,原本只要一个时辰的车程,愣是被棠溪拖了整整三天。
待到第四天一早,谢临渊终于忍无可忍,意外的是,棠溪已经早早收拾好小包袱等在他门口。
见他打开门,她立刻踮脚凑到他跟前,眼睫眨了眨,“谢临渊,你背上的伤是不是已经大好了?”
他低垂着眼眸,似乎是明白了棠溪这几天为何如此无赖,不知为何,心跳忽地不受控制地般,乱了一拍。
他没有回答,像是刻意忽视着什么,从她身侧擦肩而过。
她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如春日的鸟雀般,在他的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低头,轻而易举地便能看到她发髻上簪着的两朵鹅黄色绒花,再往下,是黑而密的睫毛、嫣红的嘴唇、交叠毛领掩映的雪白脖颈。
他嗓子紧了紧,毫不意外的,他又闻到了那股甜的腻人的香气,鬼使神差般,他问出口,“你擦的什么胭脂?”
必是她身上庸俗的脂粉气,搅得他如此心烦意乱。
棠溪被他打断,有一瞬的愣住,她一脸疑惑地揉了揉双颊,“什么都没擦呀”。
说着,怕他不信,她还拽着他的手,凑到脸旁无辜道,“不信,你摸摸看。”
她手掌冷的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他愣住,似是记起,那夜的梦中,起初,她也是这般温度,直到后来,两人气息交叠,融为一体,她这块冰彻底化成了一滩水。
凉意顺着手臂开始蔓延,谢临渊这才猛地回了神,耳边快要烧起红云,他抽回两人交叠的手,掩饰说,“知道了。”
与此同时,系统的提示音久违地再度响起。
【叮~,检测到任务二进度过半,现发放系统奖励,定身符碎片*1。】
谢临渊走在前头,脚步忽地一定。
棠溪躲闪不及,差点直直撞在他的后背。她一脸疑惑,探头要问,谢临渊却忽然间僵硬地又牵起她的手。
“你干嘛?”
棠溪不解,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准,难道,谢临渊这是被鬼上身了?
谢临渊神色依旧清冷平淡,“你的手太冷了,若是生病,父亲回家必会问责。”
棠溪在心中默默点头,果然如此,就连找的借口都这么拙劣。
谢临渊的手很烫,和他素来冷情冷性的一张脸很是违和。
她就这么任谢临渊牵着,亦步亦趋,下了楼梯,又上了马车。
直到两人此刻在马车坐定,谢临渊的手依旧没有放开。
她试探着摇了摇他的手臂,“那个……车上有暖炉……”
她话还没说完,谢临渊又避之不及地松开了她的手。
棠溪:……
怎么?鬼附身也有时间限制吗?
她忍不住问:“你……”
谢临渊飞快打断,语速极快,指节无意识扣紧衣料,“你不必因为我的举动对我有什么期待……我不会,也不可能,对……别人的妻子抱有兴趣。”
“所以,请不要因此再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他不过是因为系统任务,才会如此。
他不希望,棠溪因此,又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对他再做出什么不该有的事。
棠溪:?
……叽里咕噜说啥呢?不就是拉了个小手,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她无奈,“我的意思是,车上有暖炉,要不要烘些糕点和热茶?”
谢临渊抿了抿唇,“不必,我不饿。”
他坐在那等了许久,系统的提示音却再没出现。
他有些想不明白,甚至有一种被愚弄的错觉。
他捏着袖中的两张系统给的纸片,不由冷笑,他倒是从没听说过,一张定身符,还能分成几张碎片来发放。
他早该知道,系统的任务不是那么轻而易举。
只是,为何刚刚棠溪牵他的手算作触碰任务成功,他再牵她的手,系统却毫无反应。
难不成,需得棠溪主动?可她也主动喂过他糕点,系统依旧没有提示。
还是说,因为触碰的地方……?
*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赶在晌午前入了寺。暖阳当空,偶有一阵冷风吹来,寺内遮天蔽日的松柏轻抖,发出沙沙脆响。
禅灵寺并不大,只走了不过百十级台阶,二人就到了大殿。
不知是不是来的过早的缘故,大殿之中格外冷清,佛殿里,只有巨大的金身佛像巍峨矗立,慈眉善目地俯视着众生信徒。
然而,不过一晃神的功夫,谢临渊就没了踪影。
她在大殿中没头苍蝇地乱转了许久,终于被个小沙弥拦住了去路。
“阿弥陀佛,施主可是来寻姻缘树的?”
“姻缘树?”棠溪好奇。
小沙弥耐心解释,“我寺求姻缘最是灵验,大多女郎来我寺大殿敬香之后,都会去姻缘树挂上一根红绸,红绸上写上心爱之人的名字,以此来祈求缘分的地久天长。”
棠溪被勾起了兴趣,按着小沙弥指的路,去了主殿的院中。
院中央的菩提树,枝干树头挂满了密密麻麻红绸和许愿牌,煞是壮观。
树下坐了个老和尚,面前摆着张长桌,摆上笔墨、红绸、木牌等,三三两两的少男少女围着,低头认真写着字。
长桌一旁挂了个牌子,“红绸十两一根,许愿牌二十两一枚。”
棠溪忍不住吸气,“这么贵?”
坐着的老和尚打量了她一眼,看她衣着不凡,搭话道,“姑娘,贵有贵的道理,我们这儿的姻缘树,可是全蓝水镇,哦不,甚至是全临安郡最灵的了。”
棠溪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要是如此灵验,她岂不是能给自己再求个炉鼎!
老和尚捋了捋胡须,一本正经道,“这姻缘树,就连凡人和修士间的姻缘都能牵上,你说呢?”
他侃侃而谈。
“据说,从前有个父母双亡、家徒四壁的穷书生,爱上了一位富商家的小姐,虽说两人身份悬殊,但这穷书生呢,愣是怀揣着一颗真心,打动了千金小姐。”
“即使双亲阻挠,这大小姐也义无反顾地要嫁给他。只可惜天意弄人,有宗门来凡界招收弟子,测出穷书生的天生灵根,要将他带进宗门修炼,而大小姐却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容颜衰老,蹉跎余生。”
“分别前一晚,两人在这姻缘树上挂了红绸,今世算是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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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约定来世再续前缘,可你猜怎么着?”
棠溪好奇道,“怎么了?”
“挂了红绸以后,这千金小姐竟也平白无故突然就生出了灵根,顺利通过了宗门试炼。”
“所以,红绸换得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不是价值千金?”
身旁听故事的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棠溪却不以为然,“我看未必。”
“为何?”她身旁响起一道声音,倏然发问。
她沉思片刻道,“灵根乃是天成,断没有突然生出的道理。既然那大小姐本没有灵根,姻缘树却造假给她捏了个灵根,纵然进了宗门,修炼也毫无进益,又有何意义?”
“再者说,穷书生无牵无挂,可大小姐还有父母亲眷尚在凡世,她当真愿意就这么离开?”
“要我说,两人本就身份地位悬殊,既没有缘分,散了就散了,姻缘树这样将两人强行绑定在一起,也算不得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
身旁的人忽地轻笑出声,他懒懒道,“你总是有自己的道理。”
棠溪侧过身来,这才注意到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她瞥他一眼,这人总是这么不声不响的。
没来由的,她能感觉出来,两人进来时,谢临渊面上透着一股阴郁之气,可现在却仿佛一扫而空。
难道是她又哪里惹他高兴了?
还是刚刚这人偷偷溜走,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正想着,面前的老和尚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既然姑娘不信,便请移步他处吧。”
很明显,她的一番话让好几对少男少女都放下了要买红绸的心思。
棠溪一脸讪讪,不由向谢临渊寻求认可,“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她还是很理直气壮,“穷书生要是真心喜欢千金小姐,怎么会忍心看她与家人分离?”
她没想到谢临渊真的会回答。
他垂眸盯着她的发顶,眼神带上了些侵略性,冷不丁地说道,“我若是那书生,心上人没有灵根,我便……自挖灵根陪她。”
他俯下身,与她平视,静静地看她,目光中闪动的微光难以言描,“这样,我们只能生生死死,纠缠不休。”
棠溪忍不住头皮发麻,后撤了半步,“啊,哦哦。”
她眼神飘忽地转移话题,“你刚刚去哪里了?把我一人丢在大殿,教我好找。”
谢临渊竟也老老实实回答,“去给我娘的牌位敬柱香,你……如今的身份,不太适合去。”
棠溪听着这话有点怪怪的,但又琢磨不出是哪里不对。
片刻之后,她又想通了,也是,原主是晏深的继室,给谢临渊母亲上香,确实不太妥当。
她没过多在意,只是带着他避开人群,找了个石墩子坐着。
她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另一只手捏着从方才的长桌上顺来的毛笔,冥思苦想了半天,终于开始落笔。
谢临渊掀了掀眼皮,“不是说不信这个?”
棠溪怕他偷看,一面用手挡着,一面背对着他,耳尖泛上点红,一本正经说道,“我不信那个老和尚讲的故事,又不是不信这棵菩提树。”
谢临渊紧追不舍,“哦,那怎么不去买根红绸?”
棠溪低着头,闷声闷气地说,“区区一根红绸就十两银子,我又不是笨蛋,你知道十两银子能买多少衣裳首饰?”
“正好,省下的钱,回去的路上给你添置身冬衣。”
真是的,又不让她摸,还天天穿这么少在她眼前晃,这不就是在故意馋她。
呜呜,这薄肌一看就很好摸,她连炉鼎都未曾有过,哪里受得了这种诱惑,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说着,她提起笔,捧着锦帕,双手合十闭眼默念了什么,而后踮起脚尖,将锦帕系的高高的。
不知是许了什么愿望,棠溪甚是满意,神清气爽地走在了前头。
谢临渊落在后头,看着近在咫尺,高度堪堪与他齐平的锦帕,动了动心思。
他并不是想要偷看,只是据说,愿望系的越高,越容易被神明看到。
他就大发慈悲,帮她再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