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侧身滚了下来,她挽起已经磨的破烂的袖子,右手摘下发间的一根银钗,时刻准备应对狌狌的反扑。
她欲哭无泪。
在合欢宗时,她每月下山历练,不是吃吃喝喝,就是调戏美男,她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还会有硬着头皮上去挨打的一天。
更重要的是,跟她对战的竟然还是只白耳猕猴。
狌狌方才已经挠红了眼,见猎物送上门来,立刻一个猛扑。
棠溪连滚带爬地躲了过去,它指甲生的极长,如利刃一般,划断她颊侧的几根发丝。
“呜呜,差一点就伤到脸了。”她内心哭唧唧,脸可是她们合欢宗拐骗炉鼎的本钱。
她向来没什么打斗经验,面对狌狌,早已自乱阵脚,手中银钗乱插乱舞,可惜的是,没伤到狌狌一根毫毛,反而被它趁机偷袭,划破胸口的衣衫。
它的长甲割下皮肉,胸前瞬间现出大片血痕。
闻到鲜血的味道,狌狌更是兴奋起来,眼底狂热,尽是志在必得。
远处,谢临渊早已翻身下马,他囫囵扯下衣摆的几缕布条,绕着胸背肌肉缠了几圈,咬牙用力勒紧,暂且止住背上汩汩冒血的伤口。
见棠溪也被狌狌波及,他脸色愈发白了三分,不知是否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迈了一步。
理智告诉他,既然棠溪已经不要命地去送死,他此时就应该骑马飞奔离去。
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身分不明的可疑之人,无关紧要。
理智更告诉他,就算棠溪死在这里,也只不过会变成一起精怪伤人的意外,和他,更是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可当所有的理智交织在一起时,他整个人几乎被搅得天翻地覆。
他重重地呼出口气,他想,自己大概是失去了理智。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冲到棠溪面前,又是怎么生生受了那妖猴一爪,他只能感受到,皮肉被长甲嵌住而后撕扯开来的巨大痛楚,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撕成两半。
他甚至忘记了,最后自己是如何将短匕,从背后捅入狌狌的心脏,将它一击毙命。
他只记得,失去意识前,棠溪慌张砸在他脸上的眼泪,以及倒在她怀里时,闻到的甜腻香气。
甚至,他最后想的仍是,她身上的香气,实在太过腻人。
“谢临渊!”
这是棠溪第一次如此珍重喊他的名字。
她颤抖着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衣袍被大片的血迹染成鲜红,皮肉绽开,连骨头都依稀可见。
她脸上没了血色,呼吸乱到毫无规律,她一边用手捂住伤口,一边嘴唇颤抖地喊着,“谢临渊,谢临渊,你别睡……你把眼睁开,睁开……”
“我跟你讲,谢临渊,你要是这样,我我我……我就默认,你默许了……默许我可以为所欲为了,知道了吗?”
“谢临渊,你真的不起来反抗吗……我我……”
她茫然地吸着鼻子,话多到一车轱辘接着一车轱辘,她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血,不要命一样地往外流。
*
厢房内。
香炉的香气先于意识钻进鼻腔,谢临渊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眼。
他试图起身,才发觉胸部的伤口只余稍稍钝痛,被白布条紧紧裹住。
他心中警觉不对,不动声色地握紧袖中匕首。
“醒了?”
陌生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谢临渊立刻从床上坐起身来,只是动作太大,又牵动了伤口。
“呃……咳咳……”
血味涌到嘴边,他艰难地吞咽下一口腥甜,“你是谁?”
那人穿着一身白袍,袍身点缀藏蓝的祥云纹,白玉镶嵌的腰带上,别着一把雪色长剑。
虽说是生的一副松风雪月的好皮囊,可说出的话,却分外气人。
“你可小心点,回头再背过气去,我可不是白救了。”
他吊儿郎当地自报家门,“我是谁?我是蜀山门下弟子,谢昀。”
“也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谢临渊暂时明了眼下情形,只是,他环顾四周,房内并无别人,他忍不住眉头紧锁,“她呢?”
棠溪也被狌狌所伤,不知现在伤势如何了。
谢昀故意道,“我到的时候,只有你一人躺在原地,我瞧你血都快流干了,这才喂你了颗丹药,救你一命。”
他很是惊讶,“原来你还有同伴啊,怕不是看你要死不活的,早就跑了?”
谢临渊眸色愈发黑沉。
是了,他凭什么默认,棠溪会救他,他又凭什么肯定,自身难保的棠溪,会在原地守着他?
他强撑着站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房门忽地被从外面推开,一个同样身穿藏蓝云纹长袍的女子推门进来。
她不轻不重地看了谢昀一眼,略带警告意味,而后才转向谢临渊。
她说话调子柔和,解释道,“刚刚是我师弟冒犯了,他这个人随意惯了,我代他向你道歉。”
她自报家门,“我们二人都是蜀山弟子,我名青宜。”
“至于与你同行的那位姑娘,她在隔壁,她伤势虽轻,但身体娇弱,所以迟迟没醒过来。”
谢临渊停顿了下,又坐回原地,血液里潜伏的躁动,刹那之间又归于平静。
他面色恢复了素日的平和,只是声线还有些哑,“多谢二位出手相救。”
“若二位有需要,我必当全力以赴。”
谢昀像是天生和他不对付一般,忍不住刺他,“你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
“谢昀!”青宜似是动气。
谢昀佯作抱歉,举起双手,“好好好,我投降,是我又说话不知分寸了,我错了,可以不,师姐?”
青宜不再理她,继续对谢临渊说道。
“谢公子不必重谢,说起来,也算是与你同行的那位姑娘救你性命,那位姑娘拖你走了不知多少时辰,才遇到的我们一行人。”
“我们也只是喂了颗丹药,不足挂齿。”
她笑意盈盈解释,却又兀地话锋一转。
“我们看谢公子是被狌狌所伤,恐它再伤人性命,所以特意派弟子前去探查,只是,探查弟子回来却说,那只狌狌已经被人捅入心脏,一击毙命。”
谢临渊垂眼。
她步步紧逼,“看那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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狌身上遗留的诸多伤痕,和蜀山剑势可以说分毫不差,我很好奇,谢公子不是我宗门中人,又是从何处习得蜀山剑法?”
谢临渊目光定定,声音冷淡敷衍,“偶然得来的一个剑谱残本,学了几日而已。”
青宜还想再问,门却被一把推开,棠溪循着声音找来,见到坐在床榻上安然无恙的谢临渊,骤然间松了口气。
她有些踉跄地走过去,别扭地问,“谢临渊,你还好吗?”
她舔了舔发白的嘴唇,有点心虚,马车上她还那么小气地生谢临渊的气,转头谢临渊却不计前嫌地救她。
早知道,她带的红豆糕就都给谢临渊吃了……
谢临渊的反应却不热切,只淡淡地回答了一句,“无事。”
棠溪杵在一旁,干巴巴地应了句哦。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谢昀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嘴角微勾,“小美人,我看你这情郎,对你这么冷淡,怕不是早就心有所属?”
“不如,你考虑考虑别人?”
他意有所指。
棠溪呆呆地答道,“他不是我情郎,我我我……我是他小娘。”
虽然她也不太想顶着这个炮灰的身份,但这两人一看就是宗门修士,要是被误会夺舍,怕她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谢临渊手指不自觉攥紧,呵地冷笑一声。
棠溪心底一紧,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来,赶忙岔开话题,“真是多谢两位仙师相助,若是仙师不嫌弃,可要去家里用些粗茶淡饭?”
谢昀正要翘着嘴角答应,青宜却先一步礼貌婉拒,“不了,此行还有要事,宗门其他弟子在等,我们不便久留。”
她走前,再次提醒道,
“两位就此别过,只是,我不得不多说一句,狌狌是群居精怪,而伤你们的却只有一只,甚至它的尸/体隐隐有魔气环绕,像是被人刻意操控而来。”
“两位可以回想回想,是否得罪过什么人。我们一行人会暂居在临安郡郡守府,若有需要,可以寻我们帮忙。”
谢昀嬉皮笑脸地留下一句,“那我也先走了,有缘再会,小美人。”
谢临渊的脸色愈发难看。
棠溪感知到房间的低气压,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悄悄瞥了谢临渊一眼,见他面色不虞,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她跟着两人后面,借口道,“那我送送你们。”
门口。
青宜似乎看穿了棠溪的欲言又止,“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棠溪紧张地扣了扣手,“那个……我想问,”
“就是那个……谢临渊和狌狌打斗时,狌狌抓伤了他的腰和大腿,这个会不会影响……那个啊?”
其实,她想问得更直白些,比如狌狌是不是把谢临渊的那处抓伤了,但她还是顾忌着自己的身份,问得很是隐晦。
青宜以为她是担心伤势,只单纯地回道,“姑娘放心,我已喂你们吃下固元丹,在家将养几天,便可恢复。”
棠溪见她没懂,一时着急,说得直白,“其实我想问的是,他**有没有受伤啊?”
“棠溪!”
青宜还未回答,房内之人已率先反应过来,羞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