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嗷!”
“嘘,蒂皮,安静!”
看着两人艰难地前行,蒂皮在房间门口急得团团转,忍不住发出短促的叫声。
在被要求安静后,它只能乖乖回到床边的垫子上趴好,视线却始终担心地看着他们的方向。
回到房间的几步路几乎耗尽了西尔维娅的体力,因为艾德根本没有自己行走的余裕。
他浑身都颤抖到没有一丝力气,靠着她的身体凉的像冰块,只有破碎的闷哼和呜咽不受控制地泄出。
这样的状态他是怎么说得出没事的?!
西尔维娅心里焦急,只觉得他好像被痛苦折磨得快疯了。
“艾德,艾德,再坚持一下……”
没有力气将他扶上床,西尔维娅只有将他倚靠在床尾的脚榻,勉强让他躺下。
她意识到,这是艾德第一次在她面前狼狈到无力关注自己的仪态。
他束起的黑发微微散乱,几根发丝因冷汗而粘在额头。
衬衣和马甲上是平时绝不会出现的杂乱的褶皱,裤腿的布料也顺着他倒下的动作向上滑去,露出被黑色丝袜包裹的纤细的脚踝,而那里也正在细细发颤。
毫无血色的脸庞上,被塞满了痛苦的黑色瞳孔像是已经无法聚焦,却依然盯着门口的方向。
大开的房门外是黑洞洞的走廊,西尔维娅立刻意识到是因为她提醒了他另外两人的存在,所以这样的暴露感让他觉得不安全。
她快速起身锁好房门再返回,但只是这几秒钟,艾德就好像陷入了纠缠的梦魇。
他死死皱着眉,喉间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呢喃。
“不要,不要……疼……别……”
*
“喂!你没事吧!”
意识逐渐恢复,艾德发现那个由他自己开启的、不断为身体施加痛苦的机器已经被关停了。
有谁把他从机器上扶了下来,正担忧地关注着他的状态。
看到他恢复意识,对方像是放心了,但是却仍然赖着不走。
他在训练室里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机器上的参数吓了一跳。
“这么高的负载!不愧是获得了A字开头名字的人……”
发现了艾德微微皱眉的困惑表情,他对他嘻嘻一笑。
“你就是艾德对吧?我们都认识你。我叫萨利,S打头,离你还差得远呢……”
说着说着,他面上的笑容却逐渐消失了。
只见他指着某个方向紧张得不行,“喂!你、你的腿怎么……”
艾德微微垂下视线,看到自己的右腿正在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于是他平淡地回应。
“没事,之前在训练里拉伤过,所以对高强度训练的适配度不高。”
“适配度……怎么把自己说得像个机器一样。”
萨利无奈地笑他,然后抬眼朝上方望了望。
“虽然这里确实在这样培训我们没错啦……但你真的没想过获得自由之后的事情吗?”
于是在枯燥的、有时痛苦的训练里,萨利偶尔会来找他闲聊。
大多数时候是萨利在说,偶尔停下来时,艾德就会发现他正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人还挺好的咧!”
萨利笑嘻嘻地回应他的不解。
“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但是你真的会认真倾听和思考别人的想法耶!”
……他有吗?
艾德不这么认为。
他只是听听罢了。
“今天时间不够了,明天告诉你我的计划吧!”
他充满活力地蹦起来,转头看向艾德,面孔在光影里模糊。
“我之前也跟你说过的吧!获得自由、找到自己的安身之地、或许再有一个可以相互依靠的同伴,你有想过那样的生活吗?”
第二天萨利就不见了。
那一晚,艾德被叫到一个房间。
他在黑暗里看到了一张酷似萨利的面孔,机械的躯壳支起一个僵硬诡异的笑容。
他明白他大概再也听不到萨利的畅想了。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停在离他不远的位置。
“领罚吧,艾德。”
“是,罗莎利女士。”
他平淡地回复。
于是他跪在那个丑陋的机器面前,死死掐住双膝,熬过了这个永远会在噩梦中出现的夜晚。
暗红的游蛇走遍全身,在躯体的每一处掀起令人发颤的灼烧般的痛苦,最后对着右腿内侧狠狠啃咬下去。
然后它便盘踞在那里,连丝毫的挪动和喘息都不愿施舍,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啃咬下去。
灼烧般的痛苦,紧接着一次又一次地啃咬下去……
艾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的。
浑身都在颤抖,可是他必须保持管家应有的仪态,哪怕痛到快要崩溃也不能例外。
“就是他,今早从罗莎利女士的房间出来的……”
“谁知道他是做了什么才得到罗莎利女士的青睐……”
“还一副高傲的样子,真不知道做给谁看……”
艾德没力气理睬他人的话语。
他只是忍耐痛苦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萨利错了,他想。
除了承受和忍耐,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他们生来就……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人可以依靠。
“艾德,艾德,再坚持一下……”
他听见有谁的声音在安抚他,朦朦胧胧的,忽远忽近。
太疼了,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但是好像因为谁的支撑,他得以从黑暗的走廊,忍耐着那些快要把他逼到极限的疼痛,慢慢走进亮着烛光的房间,躺下在柔软的地方。
“是右腿的痉挛对吗?我帮你揉揉,忍耐一下。”
她的声音温柔,让他好想被她触碰和安抚,但是不行。
不行,别碰,他受不了……
别——!!
“艾德!!”
西尔维娅心里一紧。
她的手刚刚碰到他右腿的衣料,他就立刻浑身紧绷,猛然弓起的脊背甚至差点将她撞开,又在快要撞击到她时被他强行忍住。
这是艾德从未有过的冒犯。
西尔维娅不敢想象是怎样的敏感和阴影在折磨着他。
猛烈的动作好像让他更难熬了,但是如果不将痉挛缓解,他不知道还要熬多久。
焦急和无措让西尔维娅感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她必须想想办法。
片段的记忆闪过脑海,她脱口而出:
“艾德,你需要命令是不是?如果有命令是不是能好一些?”
“听好,艾德,这是我的命令,我作为庄园的主人命令你!”
她抓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勉强看向她的黑色双眸有些涣散,西尔维娅不知道他能听进去多少,但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忍耐一下,然后努力放松一些,听到了吗?忍耐,然后放松……”
她重复着简单的要求,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右腿,清晰地感受到手下痉挛狠厉的绞拧。
然后她缓缓向下用力——
“呃啊——!!”
这太难忍了。
痉挛的肌肉被揉按,艾德在疼痛里再次按耐不住地猛然蜷缩起身体。
但西尔维娅觉得他似乎是恢复了一些理智,正在拼命克制着反抗的冲动。
他死死咬住一只手的手腕,另一只手想要攥紧床上垂下的被单,却好像意识到这是她的床铺,在最后一刻生生收回,转而狠心地掐住另一侧的大腿。
“忍耐,然后放松……别怕,我会轻一点……”
西尔维娅没空去心疼,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口中在呢喃些什么,只是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用手掌的根部去揉按那些痉挛的肌肉,按照她所知的方法缓解他的痛苦。
先是从上到下,直到摸到他大腿中部衣料之下紧紧捆扎着的皮革绑带,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
在靠近膝盖的位置,她又摸到某种不属于人体肌肤的冰冷坚硬的触感,于是她便在这里调换方向重新往上。
“呃……呜……”
每一次动作都能体会到他的抗拒,可他又极力压抑着抗拒的本能,这几乎让西尔维娅于心不忍。
她努力让自己下压的动作更加柔和些,但是却明白不能减轻揉按的力度和深度,于是她从他无法停息的颤抖里一次次感受到他所承受的痛苦。
房间里只剩下破碎的呜咽,似乎过了很久,但床头的烛台又并没有烧去太多。
直到手下躯体的紧绷和颤抖逐渐缓解了一些,西尔维娅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她分神去观察艾德的状态,他已经不再需要死咬着手腕忍耐,可是仍然熬得辛苦。
他的手臂盖在额间挡住了双目和神情,无法克制的喘息中隐约夹杂着尚未平复的泣音。
西尔维娅忍不住想要轻声安慰他。
“好些了吗?再忍耐一下下……”
噩梦中始终安慰他的声音在耳畔变得清晰起来,艾德感受到自己在逐渐消减的痛苦中慢慢找回思考的能力。
他开始回忆起在思维混沌之前发生了什么,并且意识到……她对此早有准备。
她知道他右腿的情况。
在矿洞遭遇袭击时,他就有预感她已经知道些什么。
因为她在他被机械生命瞄准了左侧小腿时冲上来推开他,却在发现他右侧小腿破损的衣料时表现得不那样紧张,甚至不像对待他背后的伤口那样坚持要求察看他的情况。
只是他不确定,她是否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发觉……
“西尔维娅小姐……”
压抑了太多痛苦的嗓音干哑得厉害,艾德试图出声,却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可是几乎是下一秒,他就获得了西尔维娅的关注,这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我在这儿,怎么了,还是痛得厉害吗?”
柔声询问中的安抚意味让他恍惚了片刻。
他喘息几次,还是轻声问出,“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
西尔维娅没想到他是想问这个。
他怎么都疼成这样了还想着问这个?
她无奈得几乎想要叹气了,又因为艾德状态的好转而切实地松了一口气。
由于精神的放松,她甚至有空在回话里稍稍打趣了。
“我以为我还是有些作为机械绘图师的威严的?”
那天,当珍妮、艾德和西蒙接连离开铁匠铺的店面,她有了一小会儿单独和海里曼对话的时间。
她眨眨眼与之对视,以闲聊一般的语调平静地抛出她的问题:
“海里曼,艾德右腿的义肢是你制作的对吗?”
“!”
平日爽快利落的海里曼露出了罕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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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神色。
他睁大了眼睛瞪着她,好像因为她的所知而惊讶极了。
“这是……艾德和您说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发现的。”
机械绘图师总是对机械的存在拥有敏锐的感知。
来到庄园的第一天,跟随艾德走上楼梯时,西尔维娅就听见了轻微的、机械运作的声音,在铁匠铺柜台的几个展品上,她又听见了一模一样的。
这是她的观察和推测,所以,她现在也并不是在用庄园主人的身份要求海里曼回答。
“既然这样,我无法告诉您太多,但是……”
海里曼咬着烟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他可以透露的内容。
“他是几年前出的事,从右膝往下,我没法儿跟您细说,只能告诉您出事之后残肢的痉挛是常有的情况。本来在痉挛发作时应该揉按缓解才对,但是他的右腿有旧伤,好像是敏感到难以忍耐的程度,别说是别人,连他自己都碰不了。关于这个我也不清楚详情,可是他义肢的绑带又必须紧紧捆在他的右腿上……”
“他第一次佩戴义肢是在我这儿,残肢太敏感,捆上绑带之后几乎是立刻引发了痉挛。他受不住碰没法缓解,又不肯拆下绑带,就这么一直捱到把手腕都咬出血来,整个人快要昏死过去,最后是我强行帮他拆掉了义肢。第二天开始他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也不让进,等到下个星期再看见他,他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像个没事人一样了。”
“之后我再也没听他提起过这件事,但是想来他每次痉挛发作的时候都是生生忍过去……”
海里曼苦恼又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多嘴,但最终还是补上了一句。
“我是不明白他们管家的那一套,但是如果是您给他的命令的话,说不定可以改变他的做法。要是遇到他熬不过去的时候,就请您帮帮他吧。”
西尔维娅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才能够压下心头涌起的思绪。
她直视海里曼的眼睛,郑重地回复他。
“我会的。”
*
也就是说……她很可能最开始就知道了。
艾德微微愣怔。
所以在矿洞里推开他时,她是特意注意到要保护他完好的左腿。
所以在那晚为他处理伤口后试探着询问右腿的情况时,她也清楚地知道她会面对什么。
她早就知道,却为他留足了余地,维护着他的感受,从未强硬地靠近。
“所以……别再这样忍耐了,艾德,放松些就好。”
西尔维娅为他的愣怔而感到无奈,再一次轻声地哄劝。
她一直没有停下动作,只不过现在按压的力度已经变得又轻又软,从揉按变成了安抚。
隔着衣料,手下的肌肉不再那样不要命地绞拧,她觉得他已经好受多了。
艾德并没有回复她,可是右腿的情况已经没有必要也无法再向她隐瞒,这个事实似乎确实给他带来了某种变化。
西尔维娅感觉到他仿佛微微叹了口气,随后肩背上那股始终紧绷的力量又放松了一些。
这样就好,她已经足够满意。
但是只有艾德自己知道……
不是的,他不只需要命令。
在那场恐怖的惩罚之后,他被彻底知道了弱点。
往后训练中的任何一点瑕疵都会换来一场场漫长的熬刑,不碰其他任何地方,只在那个连疤痕都尚未消去的弱点处,而他需要忍耐过去,否则便是捱在那里的更重的惩罚。
可是那太难熬了,他真的受不住,无论面临怎样严厉的命令和可怖的惩罚,他依然在那个弱点崩溃了无数次。
从那之后他的右腿再也无法忍耐任何细微的触感,可是偏偏……他要用那里承受义肢束带的捆绑和不时暴起的痉挛。
所以,哪怕在痉挛中痛到要昏死过去,他也无法承受任何一点安抚,只有咬着牙等待痛苦的平息,任凭它将自己折磨得几近崩溃。
因为他知道任何命令都对他无用,他熬不住那里的触碰。
但现在,面对她毫无威严的命令,他却真的忍耐了下来。
他承受着她的触碰,在那个敏感到再怎么惩罚都无法压制的弱点,就像她所要求的那样,忍耐,放松,接受她的安抚……
然后,将他折磨到崩溃的痉挛第一次在温和的揉按中消退,只剩下疲惫的呼吸。
所以他知道的,这不是因为命令……
西尔维娅看着眼前精疲力竭的人终于放下心来。
她起身离开几步,从床上拿起薄毯,再返回来轻轻为他盖上,明明动作已经极其小心,却还是在毯子搭上他的右腿时感受到那些脆弱的肌肉轻微的抽搐。
她不知道那里会敏感到这个地步,心立刻提起来,屏息观察了几秒,好在痉挛没有再次发作。
放松,放松些就好。
柔软的话语好像还在耳畔回响,艾德在意志无法抵抗的昏沉间感受到西尔维娅的动作,却没有力气表示不赞同。
他知道她希望自己就在这里休息,但是他不该如此,这是在她的房间,他应当……至少保持清醒才对……
毯子柔软地蹭过右腿,往常需要咬牙忍耐的触感眼下只是让他轻轻皱了皱眉。
他快要在难以抗拒的安宁里坠入沉睡。
最后一丝模糊的意识让他听到了西尔维娅轻声的安慰。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字句,她说:
“没事了,安心睡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