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树梢掠过,叶时雨脸色惨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响,一声比一声重。
良久,顾知庭抬起右手,直直伸向她:“下来。”
叶时雨一动不动,嘴唇紧抿,眼底全是戒备。她不想下去,不想再回到那个牢笼。
顾知庭眉头极轻地蹙了蹙,沉声开口:“满满,下来。”
叶时雨知道,他这副平静皮囊下压着怎样的暗涌。顾知庭向来强势,不习惯失去掌控,更不允许笼中雀擅自挣脱。
“汪汪!”犬吠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凶,仿佛随时会暴起扑上来。
叶时雨往后缩了缩,意图将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可树杈就那么点地方,她又能藏到哪里去?
顾知庭偏头看了身后士兵一眼。士兵会意,獒犬的叫声戛然而止,朝后退了一丈远。整片林子静得可怕,只听得见火把燃烧发出的毕剥细响。
“我说,下来。”顾知庭声音冷沉,“满满,莫要让我再说一遍。”
叶时雨终于开口,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哽咽:“少将军,你放了我吧。”
她很少求人。在茶山镇时家人宠着,本身也不是个会让自己受委屈的性子。可此刻她缩在树上,被逼到绝路,想起一路以来的遭遇,仍忍不住红了眼眶。
火光在顾知庭漆黑的瞳孔里跳动了两下,他面上似有不解,更多的是执拗与狠绝。他不再说话,脚下用力,借着马镫为支点腾身而起,在叶时雨惊惧的目光中,揽住她的腰,将人带下了树。
他抚着她犹带湿痕的眼角,动作缱绻温柔,语气却透着森寒:“满满,跟我回家。”
叶时雨的脚踝在落地时痛到难忍,一瞬间,委屈、绝望与怒火一同升起,她发狠般推开他,吼道:“顾知庭你个王八蛋,听不懂人话是吗?滚啊,我不要跟你回去。”
顾知庭的眸色骤然沉下,周身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所有士兵皆垂下眼,连獒犬也闭上了嘴。
顾知庭向前一步,再次将人揽进怀里,低头凑近她耳边:“满满,别闹。”
话毕,他抬手,身后的士兵递上一方帕子,顾知庭接过,不紧不慢地覆上叶时雨的口鼻。
她眸中的震惊,在迷药的作用下渐渐变成迷离,最后身子一软,倒在他怀里。
醒来时,天光已大亮,草木清香顺着风从洞口飘进来。
叶晨风站在她面前,神色难得严肃:“满满,你最近怎么了?自上元节后就时常梦魇,可是有心事?”
叶时雨摇头。
她的确常常梦到从前的事,但没多放在心上。前世种种,早已湮灭于那场大雪。她想得很明白,对前世害她的人的确有恨,但恨不能当饭吃。她这样的升斗小民,哪有本事与阶级顶端的权贵作斗争?
在这个吃人的封建社会,能与家人好好生存,安安稳稳过日子,已是最大的企望。
叶时雨伸了个懒腰,转了话题:“早上吃什么?我饿了。”
叶晨风仔细瞧着她脸色,见确实精神焕发,这才转身走到火堆旁,取下瓦罐盖子,鸡汤的浓香扑鼻而来。
“今天一早去那头的林子里转了转,抓了只野鸡,这会儿炖得正入味。”
“你起那早做什么?怎不等我一块去?”叶时雨边说边起身,拿上自己的竹杯准备去溪边洗漱。
出洞口时,回头看了眼叶晨风忙碌的背影,她莞尔一笑。
母亲过世时她才两岁,父亲常年在山里奔波,年幼的兄妹俩相依守在家里。
那时候,只比她大三岁的叶晨风踩着板凳站在灶台前做饭,这一做就是十多年。但凡他在家,灶上的活从不让她沾手。小时候衣裳破了,也是他笨拙地一针一线缝补,针脚慢慢从歪歪扭扭的蜈蚣爬变得密实。
她初来月事,也是他慌慌张张跑去找大嫂,赤红着脸请她来帮忙。其实叶时雨前世好歹也活到了十八,并非不知事,只是不认得古代的月事带怎么用罢了。但叶晨风当时那着急的模样,仿佛她患了什么不治之症。
他是真真切切把自家妹妹放在骨子里疼的。如今看她噩梦频频,哪能不担心呢?
想到前世他的结局,叶时雨忍不住问:“哥,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叶晨风被她问得一愣,半晌才诚实作答:“能有什么打算?就盼着多攒些银钱,为你置办一份丰厚些的嫁妆,好让你风风光光嫁人。”
他叹了口气:“陆家家底比咱们殷实,陆小郎读书又上进,若非爹那桩恩情,咱们两家也不会有这门亲事。爹不在了,哥若是不争气点,往后你去了他家,怕是要白白低了人一头。”
叶时雨心头不好受,劝道:“哥,我长大了,你不必事事都为我操心。与其给我攒嫁妆,不如给自己攒老婆本。”
“又说怪话。”叶晨风瞪她一眼,“你八十岁也是我妹,也得我替你操心。”
叶时雨无声叹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朝食过后,兄妹俩收拾一番,朝着山谷深处走去。约莫走了两刻钟,地势骤然收窄,两座青黑石壁像两扇巨门对开,夹出一条两丈宽的通道。穿过去后,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变。
阳光从密匝匝的树冠间漏下,化作碎金,铺在长满苔藓的树干上。叶时雨仰起头,满眼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绿,竟看不出树与树之间的分界。
这些树太高了,树干也粗,三四个人合抱都未必圈得住,也不知在这生长了多少年。前世并未听顾知庭提起过这片林子,也不知他他有没有来过。
“呜——哦——”
啼鸣悠悠,一只长臂猿从远处的树冠间荡过,臂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眨眼便消失在另一棵巨树的浓荫里。几只羽毛艳丽的鸟雀从枝头弹起,在光斑间跳跃追逐。
远处的溪流边,几头体型庞大的白肢野牛正安静地饮水。听到脚步声,只微微抬头瞥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喝水。
叶时雨以为自己误入了宫崎骏的画中。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到一根斜伸出来的枝丫上时,整个人猛地定住了。一条通体碧绿的蛇正盘在那里,细长的信子探出来,金黄色的竖瞳紧紧盯着他们。
叶晨风的手按上腰间的刀柄,两人同时停住脚步,屏住了呼吸。
那蛇打量了他们几息,忽然缓缓松开盘绕的身子,顺着树皮滑了下去,悄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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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没入草丛深处。
叶晨风松了口气,但按在刀柄上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这林子属实有些诡异。
叶时雨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步步谨慎朝前走去,眼睛时刻注意着周遭。一只猴子蓦地从树冠间探出脑袋,灰褐色的毛发,脸颊上有一圈白,它顺着垂落的藤蔓滑下来,挂在离叶时雨不过三米的地方,歪着脑袋看她,满眼都是好奇。
那眼神清澈,充满了浓浓的好奇。叶时雨往前走了两步,那猴子便也跟着往前荡了两步,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叶晨风皱了皱眉:“它们好像不怕咱们。”
叶时雨没作声,从旁边的灌木上抓了只甲虫,搁在掌心端详。那甲虫通体漆黑,鞘翅上泛着一层幽兰光泽,个头比她拇指还大。这里的动植物似乎普遍比别处的大,她想起在现代看过的一种说法——岛屿巨型化效应。
在一个封闭的生态系统里,如果缺少大型天敌,小型动物会越长越大。反过来,大型动物因为没有威胁,会逐渐失去对陌生物种的恐惧。
她将甲虫放回树叶里,对叶晨风说:“这片林子应该没有猛兽。”
“何以见得?”
叶时雨不知如何解释,只吐出两个字:“直觉。”
越往深处走,草药越密。
潮湿低洼处,成片的鬼臼草铺满了半面斜坡,每一株都举着两片硕大的盾形叶,在幽暗的林下泛着油润的绿光。这可是好东西,既是毒草,也是治疗毒蛇咬伤、恶疮肿毒的良药。
当然要收入囊中。
余光扫过旁边一截朽木,她又瞧见了附生在上面的毛慈菇。紫红色的花瓣,唇瓣中央一抹白底缀着鹅黄,亭亭立于深绿苔藓上,仿佛清雅高贵的仕女。谁能想到这东西带着毒的呢?
不过叶时雨看中的,是它拔毒疗疮、解蛇虫狂犬之毒的本事。
必须收了!
一路往里走,她又采挖了不少好东西,比如珍贵的石斛、石芭蕉、奶桑、石上莲灯,品类繁多,量也足,好像上天特意把一座药圃藏在林子里。
叶时雨越采越兴奋,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活像掉进米缸里的老鼠。
就在她弯腰端详石头上附生的一丛毛茸茸叶片时,忽觉头顶的光暗了一瞬。她以为是云遮了太阳,没在意,却听到叶晨风压低了声音:“别动。”
他嗓音紧绷,呼吸也略急促,叶时雨头皮一阵发麻,眼角余光隐约察觉到,离自己额角不足一尺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静静趴伏着。
她侧目细看,那是一根“树枝”。
不,不对,那不是树枝,是一条竹节虫,只是体型异乎寻常得大,足有她手臂长。方才它一动不动地伪装者,颜色与树皮纹理几乎融为一体,叫人根本分辨不出。
此刻大概是感知到她的靠近,它前半身微微弓起,细长的触角朝她这个方向缓缓探来。
她在书上读到过,竹节虫性情温顺,以树叶为食,但某些种类在受到惊扰时会喷射刺激性极强的毒液。眼前这只看着就不是寻常品种,她不敢赌。
叶时雨屏住呼吸,脚步悄悄往后挪。
变故只发生在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