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涂抹在领口处的清心散幽幽散发药力,让叶时雨有了一丝短暂的清醒。她猛地咬破舌尖,攥住叶晨风的胳膊,甩出一根银针,狠狠刺入朝他后颈的风池穴。又迅速从腰间摸出药粉,一股脑撒向四周。
刺鼻的辛辣味冲散了甜腻,剧痛刺破幻象,叶晨风浑身一颤,理智慢慢回笼。
“这是醉梦藤,又名断肠丝,是幻瘴伞的伴生藤。刺毛一旦扎入皮肉,见血封喉。”叶时雨指着藤蔓下的白骨说,“这些动物大概都是受到幻瘴伞的迷惑,被醉梦藤毒死,最后成了它们的养料。”
叶晨风盯着离自己脚尖不足三寸的毒藤,后脊一阵发凉。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紧紧挨着,叶晨风挥刀开路,叶时雨则不断将药粉撒在脚下。走了近半个时辰,就在终于看到毒瘴尽头时,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从腐叶中暴起,直逼叶时雨面门。
刀光一闪,蛇头落地。
两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向前扑去。
眼前是一座刀削斧凿般的青黑石壁,高耸入云,苍苔斑驳,藤萝垂挂如幕。若非有了前世顾知庭的提醒,叶时雨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在那满壁虬结的老藤后,竟藏着一道罅隙。
两人皆已精疲力尽,被瘴气侵袭太久,肌肤刺痛,头脑也昏昏沉沉的。
叶时雨撑着膝头站稳,强定心神,哑声道:“瘴气沉积在此,久待下去定会伤身,咱们赶紧进去。”
叶晨风细细打量那道窄缝,语气迟疑:“谁也不知里头什么光景,贸然进去,万一是个蛇穴虎窝……”
“都走到这了,不进去我不甘心。”叶时雨忍着额角的钝痛,取出两粒药丸,自己吞一粒,另一粒塞进叶晨风嘴里。
苦涩的药味直冲脑门,叶晨风皱着眉咽下去,感觉头脑清明了几分,还没说话,就见叶时雨拨开藤蔓,半个身子探进了那道石缝。
“冒失!”他揪着她的后领,把人拎了回来,语气里压着火,“退后。”
猎刀破空,寒光一闪,窄缝周遭的藤蔓尽数被斩断,露出黑黢黢的入口,边缘的石茬被刀锋削得齐整,隐隐泛着潮湿的暗色。
他回头瞥了叶时雨一眼,当先弯身钻了进去。
石缝狭窄,仅容一人通行。火折子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身前咫尺,石壁阴凉干燥,却意外得干净。这通道九曲十八弯,左拐右绕,早已分不清方向。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们拐过一道折角,走出逼仄幽暗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四围青山峭壁,环抱出一方阔大平坦的盆地。一挂瀑布遥遥垂在石壁上,水声泠泠,芳草萋萋。
百仞山石将一切污浊隔绝在外,谷内自成一派天地。
叶晨风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叶时雨摘掉幂篱和面巾,就地坐下,仰头大口呼吸。温暖湿润的空气灌入肺腑,沁人心脾。肌肤是针扎般的刺痛快速消退,头痛得到了极大缓解,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熨帖,她不由叹一句:“果真是人间仙境!”
顾知庭那王八蛋,总算做了件好事。
叶晨风也解了护具,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抬头看看天色,已过了晌午,腹中正咕咕作响。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层层剥开,自己叼一张饼在嘴里,又将油纸包递过去:“吃点。”
叶时雨偏头瞥一眼:“你没洗手!”
"……穷讲究。"叶晨风翻了个白眼,饼叼在嘴里,话语含糊,"也就陆大夫忍得了。"
陆安平是茶山镇出了名的洁癖大夫,叶晨风每回去他家吃饭,都要被盯着洗手三遍,怨念深重。
叶时雨没理他,自顾自起身去溪边洗手净面,又提了一瓦罐水回来,逼着他把手冲洗干净,这才开始吃东西。
饼子是桄榔面做的。桄榔是本地常见的一种棕榈树,花可酿酒和制糖,树干髓芯富含淀粉。本地人砍了树后,把树心舂烂、淘滤、沉淀、晒干后,制成各种面食。只是味道微苦,没白面好吃,嚼在嘴里粗嘎嘎的。
不过桄榔面非常耐饥,一个饼能顶大半天的饿。听陆大夫说,这东西还能补虚,专治体虚羸瘦、腰脚无力的毛病。
叶时雨在现代没见过这种吃食,来到这个时空后倒是常吃。她咬了一口饼子,慢慢嚼着,舌尖上那点涩味很快散了。有的吃就不错了,底层百姓能填饱肚子已经很不错了,哪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吃完干粮,两人总算恢复了力气。叶晨风活动着肩胛骨,四下张望:“今晚得住这里吧?也不知豆黄独自一狗在外头怕不怕。”
“它可比你机灵。”叶时雨丝毫不担心。豆黄常年跟着叶晨风在山里打猎,野外生存能力极强,还滑溜,遇着危险跑得比谁都快。
她站起来在原地蹦了蹦,活动酸麻的腿脚,指着山谷入口处道:“那边有个山洞,我方才看了下,还算干爽,今晚凑合一夜。我先去溪边看看,找找草药。”
溪流在谷内蜿蜒,两岸平坦开阔,绿草没过膝盖。叶晨风捻起一撮黑油油的泥土放在鼻端嗅了嗅,眼睛倏地亮了:“这土真肥,要是能开成田,咱还愁吃不饱?”
他来回踱了两圈,越看越来劲,朝着草地指指点点:“把杂草清干净,引溪水灌溉,种上稻子和芋头,够咱俩吃上几辈子。”
松州多山,盆地稀少,适宜耕种的地块屈指可数。大乾国的规矩,成丁男子可分二十亩田,可在茶山镇,人均能摊上两亩就不错了。如今看到这大片肥沃的土壤,叶晨风没法儿不欣喜。
叶时雨半跪在溪边湿润的泥土上,拨开一丛半人高的野草,抽空回头朝他笑了笑:“你好好规划一下,把这当成咱们的秘密基地,往后就指着这一大片地吃饭了。”
“美得你!”叶晨风蹲下来,肘子撑在膝上,“咱又不住这,种了庄稼谁来伺候?”
叶时雨笑了笑没再说话。她眼尖发现了一丛紫红色矮小植株,不由惊喜出声:“赤血参!生血活血的奇药,外头早被采绝了,这里居然有这么多。”
叶晨风立刻过去,动作熟练地开始刨土。
天色渐暗,山谷里的黄昏来得比别处快。两人不敢贸然深入,在谷口山洞里暂歇。很快,篝火生起,叶晨风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叶时雨则就着火光,翻检白日挖到的草药。
不知过了多久,叶晨风听到她轻声问:“哥,你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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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叶时雨正站在洞口,痴痴望着外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他也愣住了。
夜幕完全降临,山谷却没有陷入黑暗。溪流边、岩缝里、树干上,亮起片片微光,宛如星河,如梦似幻。
兄妹二人怔怔站着,好半晌,叶晨风才开口:“那些,是什么?”
叶时雨抬手指向洞口附近的石壁:“是一种发光苔藓。”
她又指着溪里缓缓游移的黄绿色光点:“那些大概是某种鱼,走近瞧瞧?”
叶晨风来不及拦,只得握紧猎刀跟了上去,凑近往水里一看:“发光的四脚蛇?”
溪水清浅,几只尾部闪着莹光的小家伙正慢悠悠地划水,黑底黄斑,四肢短小,圆头圆脑,看着像是……
“娃娃鱼?”
“满满认得?”
叶时雨点点头:“书上见过,这是蝾螈,也叫娃娃鱼。只是书上没写,它还会发光。”
叶晨风啧了一声:“这山谷古怪得紧,外头瘴气那么毒,里头却跟仙境似的。没准有神仙在此落脚,这些东西也跟着生了造化。”
他一本正经地胡诌,倒把叶时雨逗笑了。行吧,宇宙的尽头是玄学,没必要深究。
远处的古树被夜风摇得哗哗响,月亮隐在云层后边,只余几颗星子冷冷地亮着。
叶时雨回到山洞,一头倒在干草铺就的床上,心神一松,倦意潮水般涌来。伴着呼呼的风声,意识渐沉,恍惚回到了一个夜晚。
那是承光十九年四月,她刚过完生辰。
彼时她被顾知庭困在皋都别院,因先前数次逃跑的前科,被看管得密不透风。身旁动辄一群丫鬟婆子跟随,连她随口一句戏言都有人记在纸上。没有顾知庭允许,甚至不能踏出院门一步。
后来是顾老夫人暗中相助,她装扮成男子,混出皋都地界,一路南下。走了数日,在一农户家借宿,半夜却被马蹄声惊醒。乌泱泱一群官兵闯进村里,挨家挨户盘问。她当即翻出后墙,摸着夜路狂奔进村后荒山。
北地的夜里带着寒凉,粗布麻衣裹在身上挡不住半点风,她只觉浑身发冷。月色昏蒙,山路崎岖,她不小心踩进土坑,扭伤脚踝,疼得钻心,却不敢停下来。
忽然间,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寂静,随着几声哨响,獒犬的咆哮声在林间炸开。披坚执锐的士兵手持火把,互报方位,一时间很是喧闹。
她心一紧,爬上了一棵树,把自己悄悄藏进树杈间的阴影里。枯枝刮过脸颊带来一阵刺痛,她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犬吠声越来越近,十几只膘肥体壮的獒犬,呲着尖牙朝她藏身的方向狂吠。她听顾知庭说过,这些獒犬是军营中精心饲养的,平日只食生肉,凶性极重。
上百支火把在林子里铺开,光点浮动,宛如星河。
“少将军,在这边。”牵犬的士兵高呼。
叶时雨气息凝滞,闭了闭眼,终于鼓足勇气朝树下望去。
顾知庭一身黑色箭袖劲装,骑在一匹乌骓马上,火光映亮了他半张脸。他仰起头,隔着密密的枝叶看过来,表情模糊在明明灭灭的昏光里,看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