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十三娘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再一看,那贵公子眉弓高挺,头戴紫金发冠,虽只露出半面侧影……
“是你?”她认出了,来人正是折岳十方城万圣妖君的独子——苍虞光。
蛊凌儿哪里管得着十方八方,单纯被这无理的话气恼发笑道:“既是‘你们的’,又与我们幽墟何干?管好自己的主子,别掉到人前现眼!”
说起这折岳十方城,名字倒是大有来头。
寻常妖王占了洞府山头,顶多也就叫嚣着威震八方,可偏偏折岳城里的那头白额苍鬃狻猊做派极尽霸气,除了东南西北八个正位、偏位,他还将主城修至半空,立了一座悬城。又在地底挖了迷宫一样的连环洞,洞内暗道四通八达,连通向外的广阔地界。
如此凭添上下两路,那自然是威震十方了!
“你、你这死丫头,嘴可真碎,天雷怎么不劈了你!”领头那个管事护主心切,一边回骂,一边殷勤往少主身边挪去。
换了副热脸,惶急关切道:“小妖君,您可没事吧!?要是伤到您的发丝皮毛,回去大王定会打死咱们……”
那苍虞光倒是毫无波澜,专注整理着自己金丝流光的外袍,好不容易把外袍上的杂草拨弄干净,抬起头来,认真道:
“你们说……”
嗯?
“雪宝一遇到闷雷天就飞不利索,下次该寻个什么翼种,方才般配我呢?”
瑛十三娘微眯着眼,也是无语,不由道:“苍虞光,十数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副忘情自恋的样子。”
“要不赶明儿去抓两只雷鸟吧?”他又斜瞥向身边的金管事。
金管事两眼一亮,连连称道:“好主意啊,回头套个有帘有顶的銮车,铺上流云软垫,您想躺着赶路都成!”
蛊凌儿终于听不耐烦,打断道:“有完没完?”
苍虞光目光闲闲:“这位妹妹脸生,但曲子吹得不错,与我合缘。敢问芳名?”
蛊凌儿见他说话还是这般不着调,并不想搭理。
苍虞光浅浅一笑,终于正经道:“十三娘,方才我已在天上观察你们多时,幽墟带得人手没我们多啊!”
瑛十三娘只当他想一探虚实,并不想答。
她注视着逐渐变暗的天色:“没想到,此番东海的热闹,也惹了折岳十方城的兴趣,不如我们联手?再耽搁一会儿,那银虬蛟拖带着一帮碍事逐利之辈,就要游到海口了。”
苍虞光眉眼轻轻一抬:“联手?我有这个必要?”
“那潜蛟入海飞升,蛟褪时体内凝结出的沧元血晶,蕴藏着调动天下水脉的本源精气。我父王寿辰将至,劝你们别都妄想与我争。”
“谁不是为了尽个孝心呢?”瑛十三娘曼笑道:“我幽墟与你们,虽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但从来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你我非要较个高下,岂不白白便宜那些闲杂妖府了。”
她让出半个身位,让他看清崖下那些逃散又聚拢埋伏的灌丛:
“要不是你突然来打岔,我师妹早就将后面那群野妖解决了。眼下,他们正巴巴儿盼着这边大干一场呢。”
苍虞光若有所思。
身旁的金管事悄声道:“小妖君,乱战生非,她说得也不无道理。”
蛊凌儿见他略有迟疑,便道:“那银虬蛟一身皆是至宝,就算一分为二,还怕吃不饱两家么。”
苍虞光见她愿意同自己说话,打量着低头笑道:“妹妹名字也舍不得告诉,我要怎么当你的帮手呢?”
众人说话间,天空又是一道惊雷。
崖下的荆棘灌丛里,有胆暴性烈的妖影听到他们对话,愤怒地嘶吼,欲扑过来殊死一搏。
蛊凌儿眼中转瞬弥漫出杀机:“看来,倒是它们等不及了。”
**
地底之下,其水暗暗,一路难明。
云篆扇悬在三人头顶清光不灭,腐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越来越难闻。
扇辉下,扶尘以三道避水符箓环身,将自己、楚逸和燕微一并护住。
河道里流水湍急,纵深无限,黑暗始终望不到尽头。
饶是心中生疑,走了快一个时辰,三人亦分明感觉到——此地的气息,明显跟凝华井那边已大为不同!
空气里,是咸,是腥,是加剧的糜烂和腐朽。
“这上方有洞穴!”
扶尘释出的灵息在石壁间徘徊打转,遂抬头提醒。
楚逸、燕微闻声望去,只见在他们斜上方,一缕荧芒倔犟着要往顶上的黑洞里钻。只是每每探进一寸,便又犹犹豫豫折了出来。
“这黑洞的位置着实古怪。我虽辨不清妖气来历,但……”
楚逸看向扶尘,心中升腾起不祥的预感。
扶尘唇角却向上一扬,洞口飘荡的气息他当然识得——先前擒住那妖贼,逼其现出真身,彼时翻涌而出的妖力正是这股气韵!
想到此,他再凝神,掌中手印幻了又幻。
“我们要上去么?”燕微问。
“自然。”扶尘答,转而又问楚逸:“你呢?”
楚逸点头:“我有轻功在身,你只管照看好燕微姑娘!”
清正的灵力绵绵从扶尘掌心释出……三人听见一丝极微的回声,随着灵力游进,洞口处岩石表层寸寸崩开,石块不断滚落!
——原本狭窄的口子登时变大了两倍不止。
“果然别有洞天。”
此时他们已踏壁而上,依次跨了进去。
这洞穴外头看着狭隘不起眼,内里却越发宽敞,两旁岩壁亦磨得光滑平整。三人举目望去,发现通道深处有灯笼亮着微光。
“你怎么了?”楚逸发现燕微的身形有些不对。
只见她蓦地停住脚步,神色微变,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不知怎么,这洞里有股气味,闻着不大舒服……”
扶尘回过头,问:“有气味?”
楚逸鼻翼轻动,也是一脸疑惑。
“你们都没感觉到?真是奇了怪了。”她又试着长吸了一口气:“这气息非香非药,闻久了有些涩,心口闷得慌……”
扶尘宽袖一挥,云篆扇的风从她面前扇过!
他叮嘱道:“那就别闻。”
楚逸看了燕微,琢磨道:“若此气息单单只有燕微姑娘闻得,那么……”
“非生人之气,乃针对女子之妖氛!”扶尘接过他的话,疾步果断向前。
那灯笼的光愈来愈近,地上的影子愈发浓重清晰。
复又探了十数丈,洞中传来女子虚弱的呓语声!
扶尘赶至一看,见洞穴最深处是一个大厅,安置有石床、石桌和石椅等……岩壁的角落,三名衣着狼狈的女子歪倒躺在那里,似梦非梦说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
其中一名脸色尤其苍白,裸露出的四肢亦只剩皮包着骨头……
“思如姐姐!”
燕微方才虽有些感应,可亲眼认出栖霞庄的姐妹是这般惨状,还是大惊失色!
她一把奔过去扶起最虚弱的思如,又伸手探向意识模糊的元荷与阳秋。
——还好,元荷跟阳秋的脉象尚且平稳。只是不知思如的身体为何像被榨干精气般,气血枯竭到这个地步!
扶尘蹲下身,细看道:“不妙,她们几个似受妖力封印过。常人的肉身承受不住妖力侵噬,便会呈现这个情状。”
楚逸担忧问:“可有解法?”
燕微飞快从随身布袋中取出补气丸,喂她们服下,眼眶泛红道:“我有!”
说着她咬破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涂抹在姐妹们的掌心和眉心间,口中念念有词:
“一脉同源,血契相牵;涤厄归灵,神魂归安……”
“这是什么咒语?”
扶尘眼见血色印纹缓缓渗入她们肌肤,几人苍白枯槁的脸上开始透出一丝红润。
“我们西梁一族血脉纯粹,能以自身精血互为血媒,驱厄辟邪,挽回族人油尽灯枯之相!”
他二人一想,也是了,栖霞庄的女子皆倚仗着禁制秘术延续后代,其血脉自是一等一的精纯。
没等一会儿,叫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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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阳秋的两位姑娘彻底清醒过来,支起身子,认出了眼前的人是燕微。
阳秋用力抓住燕微的胳膊,着急道:“燕微你……怎么在这儿?趁它还没回来,快逃!”
燕微连忙安抚道:“无碍无碍……我是来救你们的!你们看,我还带来两个帮手!”
扶尘和楚逸上前,向两位女子点了点头。
元荷看着他们道:“那东西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太可怕了,他要我们的精血跟皮囊滋养自己……”
燕微道:“我瞧你们甚是虚弱,可有伤着哪里?”
阳秋缓过神,摇摇头:“这些天他偶尔才给顿吃的,后来嫌麻烦,干脆让我们昏睡过去,精气就耗损得极慢……所以我们一直深陷在梦中,怎么也醒不过来。”
楚逸看着一侧还未苏醒的思如,眼神中颇为担忧。
阳秋和元荷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这才看清思如那形同枯槁的模样!
二人身子僵滞在原地,唇瓣颤抖翕合,惊得惶然失语。
元荷颤声道:“思、思如姐姐……怪物挑中她……”
扶尘将手指放在思如人中处一探,还好,微弱的气息尚存。
于是将云篆扇向空中一抛,自己吟诵起了《清心御神咒》。
半空中,云篆扇配合着扶尘的诵音,清光洒下,温柔包裹住思如的身体……清润的灵力源源不断注入思如体内,转眼之间,她体内残存不散的妖气被清洗一空。
思如终于恢复神识,一双明眸半阖着扫向身边众人,瞳孔却骤然缩紧!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塞满了无助,惊恐,悲切!
也顾不得分辩谁是谁,紧紧抓住近旁一人的胳膊,止不住泣道:
“小竹,救小竹……救她……”
燕微这才反应过来,栖霞庄失踪的名单里还少了个最年幼的跟屁虫,小竹妹妹的踪影。
她立刻问另两人道:“对啊,小竹呢?没跟你们在一起吗?”
阳秋跟元荷茫然地对视一眼,如何也回忆不起,原本还在一处的小竹去哪儿了。
直到思如颤颤巍巍抬起了手,遥指向洞穴的偏僻处……
“啊——!那、那个是什么!”
岩壁一角,暗红色的斑斑血迹,血迹中混黏着一地散乱的断发。
洞穴内,众人看清那干湿掺半的浊物后,是女子痛苦失声的叫喊!
燕微愣愣地……盯着角落里的那片残怖之景,只觉喉头一阵恶痒刺痛。
她烧心得想吐,此刻用力却什么也干呕不出来!
“是那怪物……吃掉……我拼命拉拼命拉……”
思如刚断断续续说了半句,阳秋和元荷已经泣不成声。
楚逸眼底翻起不尽的怒火,这妖怪食人的残忍景象,远胜过往所有际遇!
他强压胸中震骇,横挡在了一众女子身前,低声道:“莫再看了。”
扶尘收回云篆扇,目光从角落那片暗色上移开,声音闷沉着道:“此地不宜久留,你送她们回去,我去追那孽障!”
楚逸正要应允,但听一旁的燕微开口:
“不必劳烦楚少侠,我认得路,能带姐妹们回去。”
她的声音在刺痛之后略带沙哑,语气却字字笃定。
燕微仰起头,认真又郑重地望向他们道:
“扶尘道长、楚少侠……请你们务必杀掉它!栖霞庄全族定感念你们恩德!”
扶尘跟楚逸看向她身后的三名虚弱女子,仍是不太放心。
元荷、阳秋亦对他们郑重一拜:“我们还走得动,也尚能照应思如姐姐!恩人当以大局为重!”
扶尘见她们坚决如此,不再犹豫:“我给你们每人一道避水符,还有三道正阳火符,能跟随你们至少一个时辰。若是再不行……”
燕微颔首:“足够,只要能走到凝华井附近,庄中便有法子察觉我们。”
说罢,她抹干眼角的湿润,俯身去角落里拾起那残碎的断发,语声轻而温柔:
“小竹儿,姐姐们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