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华井内,黢黑的通道仿佛一直没有尽头。
衣角划过井壁上似有若无的潮凉,再然后,进入耳朵里的是剑鞘的破空声,和姑娘慌张失措的尖叫。
扶尘没有回头。凝华井的井道虽能容得下单人穿行,但局促间到底还是施展不开身手,他只能凭借云篆扇发出的清白光晕小心下落。
昨日,他曾用一枚空符试探过这口井的深浅,如今亲身置于其中,方觉确实有些古怪蹊跷。
他本欲提气稳身,泄势缓降,可盘踞在丹田里的气却沉如千钧一般,死寂且无法调动。
古井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要吸走他通身护体的灵力。
万幸的是此刻云篆扇法光未减,他姿势略作调整又加快了身法,只想尽快脱离这股掣肘。
至于楚逸,本就是武道起家,体内结聚的那点灵力尚不足护体,此刻凭着一身轻功挂着井壁下坠,倒是比扶尘稍自如几分。
谁料顶上又砸来个燕微,楚逸见势连忙躬下身,一把将她托在背后。
二人齐齐又坠了数十丈,眼看就要砸向井底,一抹清辉从黑暗中铺展开——咫尺之间,惠风骤起,云篆扇轻轻一卷刚好卸去他们的坠势。
扶尘望着他俩,担忧叹道:“这井下情况凶险未知……你们怎可这般莽撞跟来?”
楚逸拍掉身上的污尘,一脸无所谓,反而转头跟他一并看向燕微。
“我……这井是栖霞庄的井,万一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或许能快些寻到失踪的姐妹……”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反正念头在心底一冲动,就跟着来了。
扶尘听完,未再多言。燕微所说有些道理,妖贼在这口井中穿梭,栖霞庄的女子大概也是从这里被带走的。
他召回云篆扇,低声道:“那妖贼在这里轻车熟路,说不定这次真能找到他的老巢。”
三人不敢再耽搁,立时分头打量起井下光景。
这凝华井下,虽不见深水积蓄,可落脚之处却也湿漉漉一片。
浸骨的潮气不由让燕微打了个哆嗦。
好在突破了井道里的秘术制锢,扶尘眼下化出一道真阳火符,高悬在头顶既可以驱寒,也登时让周围亮堂不少。
火符映照下,只见右边的井壁上赫然裂着一个巨大的豁口,那道口子宽长,但需三人猫着腰才能钻过去。
楚逸侧耳一动:“有水声?”
那声音既轻又沉,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
“不只是水声。”扶尘走近豁口,伸手一触,一丝若有若无的风随水声缥缈淌过,井壁的另一端显然比此处的湿气更重。
三人对视后,点点头,便相继躬身钻了过去。
扶尘再次化出数道真阳火符,手中扇子一挥,火符迎风错落浮悬,应时如长街的笼灯串成了一线,点亮眼前这片纵深更广的黑暗。
燕微睁大眼睛,看得一怔:“想不到这井下竟有一处天然溶洞……”
溶洞里,四壁上下钟乳嶙峋,怪石拔地。
楚逸下意识按住剑柄,抬头展目,却见玉白的石笋如冰锥一般,自穹顶倒挂下来——密密排了一帘又一帘,烁闪着细碎的晶砂。
扶尘闭目凝诀,灵力如游丝般向八方铺散开去。未多时,他睁开眼道:“妖贼不在这里。”
话声刚落下,燕微突然抬手道:“你们看那儿!”
她指向溶洞深处。石帘的尽头,暗河蜿蜒铺展,河面上悬停着最后一道符光,倒出暗涌的一点星点。
原来,方才那股迷蒙的水声竟来自于这处隐秘的暗河。
三人神情各不相同,心底却并不意外。这凝华井的水一年分丰枯两期,底下必然有清源活水。只未曾想,现下明明是枯水期,眼前的这条暗河却依旧长流。
两根擎天的钟乳对峙在河道左右,从穹顶齐刷刷俯冲进河中,还有一些触不到的部分,水珠不断滴落,陷进了层层闷潮。
扶尘过去试了一下:“水深有限,穴口有气流动应当是通的……就不知这活水到底流向何处……”
“东海。”燕微脱口道。
“你说什么?”
扶尘和楚逸,猛地转头。
燕微凝神,双手比划着大致方位:“看啊,水往低处走。咱们栖霞庄的地势西高东低,暗河要有出处,最终的流向只能是东海。”
二人心下大动。
楚逸拍了拍扶尘,转而淡淡笑道:“你我费那么大周折,没想到捷径在这里。”
**
东海海口,雷鸣撼岸。
数条支流争相汇聚于此,其势如奔。
从陡崖远眺出去,是雪白的浪头茫茫一片。
蛊凌儿俯瞰完奔涌在脚下的浪峦,抬头,又端详起这片大落大晴的长空,反反复复,已然生出不耐。
“这雷声翻来覆去滚了百八十遍,吵得我头疼。”
她嗔怨起来,用食指不停揉按着自己耳根。
“师妹啊,这才哪儿到哪儿。”
“先兆已出,风雷未定。你耐不住性子,如何睹得了这潜蛟化龙,千年难遇的飞升奇观!”
立在蛊凌儿身侧的女子媚骨天成,眼波稍一流转,便能夺尽万人心魄。不是瑛十三娘又是谁?
此刻,她二人身着乌玄篷袍,兜帽从头顶压下去,覆住原本绰约的风姿,只露出两双精明锐利的眼睛,观守着眼前海天之间的异象。
蛊凌儿嘴角一勾,道:“纵是千年难遇,它迟早也要出海,我自是不急。只是身后这些个不懂规矩的跟屁虫,你何时才打算把它们解决掉。”
说罢,她转头,目光扫过缓坡下的荆棘灌丛。乱石草木之间,忽有异动此起彼伏,在一片不规则的震荡与低吼中,无数个晦暗模糊的影子并未退缩,依旧在那里蠢蠢欲动。
蛊凌儿冷嗤道:“不知天高地厚……”
瑛十三娘道:“这银虬蛟素来蛰伏大荒深川,前身本是衡岳山下黑潭中的黑水大蟒。世上唯有此一种蛇,经五百年修炼后有幸蜕皮成蛟,再历经千年水脉滋养,盼一个走蛟入海的天时地利,方能得道飞升。”
“今次它贯穿西南、东南两大支流水道而来,一路上闹出不少厉风骤雨的动静,沿线盘踞的妖部岂容它便宜溜走,别说跟着我们,只怕还跟在它尾巴后面想伺机拾些蛟蜕余泽的,也早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蛊凌儿依旧不快道:“要不是幽墟发了谕令,要讨师傅她老人家欢喜,我才懒得跟这群乌合之众挤在一块。”
瑛十三娘淡淡瞥了蛊凌儿一眼,玉腕轻抬,袖底的暗香漫开,朝崖壁下方随意一招。
崖壁边缘处,碎石滑落,传来细碎的声响——只见一只青斑蜥蜴四爪扣着崖缝,飞速向上爬窜。一眨眼的功夫,已蹦到瑛十三娘跟蛊凌儿脚边。
它嘶着细舌,周身震了三震、抖了三抖,转瞬便化作了一名尖脸尖耳的斥候。
“你磨磨唧唧半天,探查得如何了?”瑛十三娘收起闲散姿态,语调陡然变沉。
那尖脸蜥蜴精仰着头,蹲在二人跟前,嘶嘶道:“回两位姑姑,小的们一直在沿线蹲守,方才有消息来报,银虬蛟已过了罗刹石,离入海口不足百里了!”
蛊凌儿月眉一扬:“好得很,总算要见真身了不是。”
蜥蜴精干吞一口,又道:“另外,除了咱们后头跟着的五拨儿,陆陆续续从各山头洞府围过来的势力……哎呀哎呀!!”
它越说越快,说到后面已语焉不详。
瑛十三娘打断道:“说重点。”
“哎……那个岸上的路都快堵死啦!谁都不服谁,边走边打可热闹哩!”
“小的我不敢耽搁,特地从小路游过来禀报的!”
蜥蜴精总算说完,瞪着豆圆的眼睛,请求下一步指示。
瑛十三娘没有立刻应声,转而望向海天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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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之处,长风卷涌狂浪,浓云重重低垂,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你怎么看?”她问向一侧。
蛊凌儿话不过心,漫应道:“随你啊,反正幽墟的人马是你带过来的。”
瑛十三娘眉峰轻挑,也不作多让,转头对蜥蜴精道:
“传我口令,抽调四十个水生精怪,五个为一队,分赴各处阵基护持法阵!”
“余下的妖众,一半即刻赶到此处山崖集合,另一半……”她眼尾微勾,似笑非笑,“好师妹,就劳烦你的尊驾去拦截身后的喽啰可好?”
蛊凌儿忍不住睨了她一眼:“你可真会打算,擒蛟这种大机缘和功劳自己捞,脏活杂活都甩给我。”
“哪里的话,当真是生分了。论身法,幽墟谁还能比得过你?”
“更何况,”瑛十三娘目光落在蛊凌儿腰间道:“有这支‘蜃音’在,你吹上一曲便可乱神夺识,岂不信手拈来。”
蛊凌儿哼了一声,正要开口,晦暗天幕下,忽有乌泱泱一队人马穿过浓云,簇拥着朝山崖这边直冲过来。
这群妖众衣着驳杂,百式百样,凑在一块压根难辨来路。但队伍最前那位格外惹眼,是一名贵气十足的公子哥,稳坐于皓白巨蝠脊背,手中握着犀角酒杯,杯中残酒尚未饮尽,正居高临下,傲然俯瞰着崖上众人。
蜥蜴精尖声嚷道:“又来一路?刚刚我也没见过他们啊!”
瑛十三娘袖摆一拂,将它打回原形,一脚踹下崖去:“废话少说,还不滚去干正事!”
也就是这两句话的功夫,那头通身皓白,光泽如霜雪一般的巨蝠,突然双目睁得血红,身形陡坠,竟径直朝蛊凌儿、瑛十三娘猛扑下来。
蛊凌儿眸色一凛,反应比常人快上三分,见巨蝠袭来非但未有退避,隐在袍下的蜃音笛转瞬已抵拢她的唇边。
诡调的笛音自她的指尖跳出,起音沉伏,短促过后转走激亢。那巨蝠才往前冲近些许,眼神慌乱,挥振的双翼立感到麻木滞力。
饶是滞力,展翼之后仍有十数丈宽,倘若任它失控冲撞下来,亦是个身块巨大的麻烦。
笛音应声骤转!
蛊凌儿唇边浮出的灵息御动音浪一纹接着一纹,牵制巨蝠直向崖坡下的荆棘灌丛中坠去!
眼见如此庞然大物将要砸向自己,乱石草木间看热闹的妖喽啰哪里还趴得住,纷纷发出惊呼和哀嚎,腿脚屁股却是挪得比脑子还快!
蝠背上的贵公子见势不对,杯中残酒一倾而尽,将杯下尖角往蝠背上重重一扎,那头皓白巨蝠瞬时清醒过来,稳住身形,抬头又在空中盘旋起弧线。
只是那公子见坐骑遭此作弄,怎肯善罢甘休,将手中的角杯奋力一掷,觑准蛊凌儿,就朝她持笛的双手击去。
那角杯来势千钧,蛊凌儿正欲侧身避开,一道乌影自后上前,瑛十三娘掌风中的殷红暗芒即出,手起杯落,生生将犀角杯挡在半空震成了无数碎片。
“出手真烈啊!”贵公子在高空盘旋,忍不住赞道。
瑛十三娘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角,扬声道:“阁下老在上面飘着做甚,不如下来一聚!”
她说完,翻掌间已化出了根根法光灿烂的丝线,疯长向半空,左右缠上巨蝠的双足,猛地一看,还宛若放起了风筝一般。
蛊凌儿退开半步,笛身悠然拍向掌心:“今天姑且不烦你,只因这场面——呵,着实有趣极了!”
半空之中,巨蝠百般挣脱不开,随着丝线一圈圈缠上身躯,终究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凄鸣过后,倏地被瑛十三娘给强拽下来!
贵公子面露无奈,只得翻身掠下,任由坐骑孤零零的狼狈着地。
他身后一众随从此刻才紧赶慢赶相随落下,见状连忙排起人墙,将公子与巨蝠护在当中。
领头的那个喘着气,指着蛊凌儿、瑛十三娘喝斥道:“大、大胆妖女!胆敢冒犯咱们折岳十方城小妖君的尊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