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崖之上,怪石险立,此时大雾弥天。
蛊凌儿的笛声混在滚滚惊雷之中,吹得缠绵又婉转。
穿透大雾,一众山野精怪受到笛声拘控,从十里百里外尽数朝她聚拢而来。
浓雾中,苍虞光大手一挥,干脆拧断两头精怪的脖颈,扬声道:“凌儿妹妹,这首新吹的小曲儿不错,听得我英姿焕发,劲来百倍!”
“最柔的曲配最腥的血!配得刚柔并济!爽哉!妙哉!”
“小妖君的神采,放眼四海也是一等一!”
他身后,折岳十方城的部下一边奋力搏杀,一边也忘不了溜须拍马。
天空中猛然又是一道裂雷!
这次的来势较之以往,更加骇人惊心。
蛊凌儿移开唇边的蜃音,嘲讽道:“看吧,苍虞光,连老天都听不下去!”
苍虞光毫不在意,道:“我只当妹妹是刀子嘴豆腐心!说归说,吹曲可别走神儿!”
他冲蛊凌儿遥轰出一道气劲,正好将少女身后几只跃起偷袭的兽妖击溃。
“救命之恩,记得涌泉相报哟。”
苍虞光故意眨了眨眼,饶是他丰神俊秀生得不赖,可这副轻佻模样,着实让蛊凌儿不忍直视……
蛊凌儿立身在巨石高处,冷静观看着战局。若非苍虞光的突然介入,她本可直接吹上一曲《分魂调》,使陆岸上的几路妖喽啰,敌我不分,无休止自相残杀下去。
眼下有了“帮手”不用白不用,她一边控制精怪们的心神,亦可以借由精怪之手,磋磨折岳十方城的一众悍将。
既然苍虞光想出风头,那就让他出好了!
蛊凌儿面上换了副新鲜颜色,笑眯眯道:“小妖君,再威武些呀,我要看一个打十个!”
“才十个?”苍虞光眸光一闪,傲声道:“百个也就几招的事!”
话音未落,他自袖中祭出几个巴掌大小的金银轮环,轮缘处布满了尖刺反刃,双手交叠一搓,轮环当即飞散转开。
那些金银轮环看似轻巧,飞旋在空中却毫无规律可循,周遭的兽妖精怪们跌跌撞撞、躲闪不及,被锋利的反刃割得皮开肉绽!
“有点意思。”她低头一笑,随即收回目光,重新将蜃音抵在唇边。
只是这时,仍有贼心不死的兽妖,包围住蛊凌儿脚下的巨石。
猩红着双眼攀爬上来,妄图左右夹击之下直取她的要害!
蛊凌儿余光一捕,身形立时如鬼魅般旋散了开去!
兽妖猛举利爪,连半片少女的衣角也未曾摸到!
只是她虽已荡至十丈开外,心底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按道理说,她的笛声一曲吹完,不至于刚停下来就马上失效。
可为何,那几个兽妖的眼神和动作非但没有迟滞,反而还暴戾异常,像是着魔疯了一般?
她无暇细想,双臂张展,唤引出体内潜藏妖力——除了一招笛音御神,她天生还有着动土走石的本事!
正巧。一番激斗之下,满地石锥、石片崩得到处都是!
应妖力召唤后尽数腾起:
尖锐的石锥各自列成方阵,转瞬化作硝烟,在下一霎,破空穿进一众妖怪的胸膛!
薄如刃的石片,则层层盘旋,交织轮转在妖山血海的战场之间!
“怎么样,苍虞光?”
“什么?”
“你的一百个,和我的一百个,谁更快!”
蛊凌儿傲娇地说完,眼前的这片困兽之场上,死伤的杂碎喽啰已七七八八。
海风吹散了些许浓雾。
苍虞光满意地看了一眼,笑道:“妹妹着实与我相配~”
蛊凌儿越过他的身影,仰起头:云天之上,瑛十三娘带着一拨幽墟的人马,立在一大片团云中……而云海之下,一块裸露出海的近海岛礁上,是金管事与折岳十方城的人。
两股势力各据一方,虎视着海面异动。若是再站远一些,便可看清,他们已然对东海海口形成上下合围之势。
“看这天色,是要收网了……岸上剩下的这些残余野怪,劳你底下的人清扫干净。”蛊凌儿对着苍虞光道。
苍虞光负手于身后,带着几分志在必得:“何须你操闲心,凌儿妹妹只管睁大眼睛,看我斩下银虬蛟化境时的龙角,送你做个手把件儿!”
蛊凌儿一路打一路听,对他这套极尽浮浪的做派渐要免疫。
按照幽墟谋划,眼下瑛十三娘的大阵已布设成形,她正准备开口叮嘱正事,却听到远处群妖的尸堆里传来一个唤她的声音。
转头一看,一个人模鬼样的壮硕影子从里面爬起来,一边狼狈逃窜一边嚷嚷着:“小姑姑……!”
蛊凌儿眉头皱起,一时没认出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
见他跪下,污秽的手想来攀扯自己衣角,让开一步,无比嫌弃道:
“放肆!你哪个地头的,乱嚎甚么?”
它着急,索性把自己只剩半张的俊美脸皮扒开,露出一整个原来的模样:“小姑姑,是我啊……”
蛊凌儿捉住河怪粗粝的下巴,又看向它现出原形的手掌,错愕道:“你这副皮囊才穿了几天,从哪又惹出这么多秽祟?!”
“而且……”她细嗅之下,狐疑逼视道:“怎么身上有如此重的人血味?”
河怪眼神飘忽,东拉西扯鬼念了一串,最后委屈道:“钱塘水伯君的仙术有诈!我泡在水里浑身疼得受不了……才想上岸找药……谁料撞上两个煞星般的捉妖人,他们一路追杀我不放!我拼死才逃到这……”
“捉妖人?”苍虞光本不想理会这腌臜玩意儿,可看他说得情真意切,便打趣道:“啧啧,你这‘便宜侄儿’……惹得麻烦倒不小。”
蛊凌儿瞥见苍虞光抬指挡住鼻尖。她转过头,本想再审问河怪几句。
却见河怪惊慌失措地爬起来,抢呼道:“不好!他、他们又追来了……那个穿白衣的道士道行了得,小姑姑,莫要让他坏了狐仙娘娘大事!”
她往远处一看,果然,苍虞光的那些部下察觉到不速之客,队伍登时骚动,领头几个彪悍的想上前拦截,却是渐渐吃力和抵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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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虞光怒道:“胆子不小,敢动我的人!”
他身形一动,径直朝那边飞掠过去。
蛊凌儿的目光在他与战场间扫了一个来回,正犹豫是要放任不管还是出手帮忙。
耳畔倏然闪现一只飞虫,她一眼便认出来,那是瑛十三娘所豢养的传音蛊。
传音蛊钻入蛊凌儿的耳鬓,不再飞动。
她抬头望向云端,听见瑛十三娘悄声道:“见机行事,大局为重!”
她点了头,身影化为一道轻巧紫烟:“苍虞光,你等等我!”
战场另一头,林深处。
苍虞光赶到时,他手下那几个彪悍大将已经倒了大半。余下的还在勉力支撑,身上布满被术法灼烧的血印,以及深浅不一的剑痕。
他心中已是盛怒,长袖一挥,挡在来人面前。
“何方小辈,敢闯到本君这里撒野!”
年轻的剑客眼神凌厉,抬剑朝他一指:“挡路就让开!”
而剑客身后,那位持扇的白衣道士面容清正,缓缓收起手中的折扇,直视道:“我等在追一妖物,它逃进了这片大雾里,诸位若执意要阻拦……”
“拦就拦!”苍虞光打断他的话,“我怎知你是不是谁家的走狗?这里全是‘妖物’,你又能奈我何?”
他袖中的金银轮环锐啸着飞出,片片相合,化作一勾新月金轮。那轮身锋利庞然,足能将人拦腰斩下!
白衣道士见金轮袭向他二人,手中的宝扇顿时流光四起,扇上数条骨片看似纤薄,实则通体由九天陨下的天云玉髓拼合而成。
宝扇脱手与金轮迎面相抗,丝毫不落下风!
两件神兵悍然相撞,迸发出清越的金玉交鸣。
那脆鸣声动听至极,听入耳里,竟叫旁观的一众小妖暂忘却自家主人还在与对方全力相搏!
场内碎石灵光四溅,苍虞光后退一步,手臂微麻。
然他丝毫不怵,心道:不过就是仗着件法宝罢了!一介凡修,道行跟本君三五百年的妖元相比,又能高到哪里去!
只见宝扇的清光越涨越盛,苍虞光双掌分拨,又将新月金轮拆成了数个轮环。
白衣道士眼见轮环掠着灿灿尾辉,从四方正位、四方偏位弧袭飞来。他身形被迫上下腾挪,在须臾间连连避让!
看到对面应接不暇的样子,折岳十方城的妖众顿时又来精神了:
“小妖君的八面围袭,逼得道士上下跳脚!当真威震十方、威震十方啊!”
就在双方来回僵持,蓄势再攻之际,一道紫烟在远处的树梢上悄声化出原形……
蛊凌儿目光微凝,看着林场中酣斗淋漓的二人。
那个一尘不染的身影,本不过是萍水相逢。
此时此境,出现在这里……着实让人感到意外。
海浪奔涌,海水的蓝变得深不可测。
棘木横生,崖岸散去几分的雾,又重新拢了回来。
她眉心紧锁,暗暗思忖道:
扶尘?他怎么在这。
是追银虬蛟,抑或是河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