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庄外,流水潺潺,萱草妍茂。
扶尘与楚逸并肩信步,沿着门口的青石小路一直走上缓坡小丘。暂离了今日里接连不断的事端,此刻他二人总算有了片刻闲暇。
“呼——”楚逸长长吁出一口郁闷:“整日被那群女子监看着,真是浑身不松快。”
扶尘淡淡扬起嘴角,并未搭话。
早前之时,九方婆婆在广场上当着全族女子的面,狠狠敲打了那个叫韩昭的“上门女婿”——用楚逸的话说,无非就是“先罚顿板子,再给颗枣”。
只是这话里话外的机锋,叫天下多少无辜男儿,又被一锅端地连坐了进去……
扶尘心性沉稳,倒是全然不在意。可楚逸那生来桀骜的性子,为顾全大局听完,实属憋屈得慌。
“逸修兄弟,你体内的气脉可好些了?”
楚逸闻言略一凝神,气沉丹田,却迟疑道:
“说不上来。我试着运起自己习武的内力,那股滞涩之毒已消去无碍。可若以你授的周天导气之法调息,却觉得浑身气劲如同翻江倒海,大开大合,难以按刹。”
“扶尘兄,这到底是何缘故?”
扶尘沉吟道:“你我原本经脉被钳,便如洪道筑堤,气劲一直积蓄在体内。昨夜打斗又强行运气,使其愈发磅礴。然而修真之道,最重内外平衡合一,九方婆婆的释毒之法太过激进,你炼气根基尚浅,面对‘堤溃水泄’之势,一时间还难以顺应。”
“不过,”他笑了笑:“所谓炼精化气,要诀本就不是去控制它,而是顺应它在你体内的轮转。假以时日,待修炼到下一重炼气化神之后,此等蓄气激进的法子只会让你周天运转得更加充盈。”
“炼气化神?”楚逸喃喃复述了一遍。
随即停下来打量扶尘,发现他气韵从容,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超脱物外的灵性安然。
扶尘见他目中有惑,又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便继续道:
“逸修兄弟习武多年,想必也深谙入门、小成、大成、臻境的区别。修道亦然,不过是换了几个名目。”
“大道修行,羽化成仙,无论是凡人也好、仙人也罢,都离不开‘四重三境’。”
“第一重炼精化气,乃是以肉身凡体引气筑基,恰如将散乱的水流归拢入渠,从而聚气归元,化为一脉真炁。”
“第二重炼气化神,河道已成,水流自畅,周天运气随心而动,神意流转清明。”
“第三重炼神还虚,江河奔海,见天地交融,勘破小我与无我的边界,无垠内外。”
“至于最高一重炼虚合道,”扶尘仰首,望向头顶那片广袤又明暗交转的苍穹,虔诚地道:“那便是大道合一、与道合真的本身了。”
“这每一重里又分为上、中、下各三境。我在山中苦修六十余载,也不过才至化神中境……要再往上走,只能靠各人的机缘和悟性了……”
话到此处,扶尘不由轻声一叹。
楚逸依言仰向天穹,微微眯起双眼:“那最后一重,便是顶上那些受人供奉的神仙了么……”
扶尘摇头一笑:“还不是一般的神仙。师尊说,寻常仙人止步在还虚上境,始终无法勘破的,也大有常是。”
许是天光太过刺眼,那漂泊的云流拨散开去,楚逸轻轻阖上了眼睛。
风自遥远处起伏连绵的山峦穿掠来,又拂耳经过。风声里,有鸟鸣,有叶浪,有流水潺湲……天大地大,万物在应,自然而然,各自生生不息。
“说来惭愧。”
他睁开眼,突然打破这片宁静。
“江湖上多的是萍水相逢,我决意跟你同行,不止是为了还恩,也有一份私心在里面。”
扶尘微一侧首,挑眉道:“哦?”
楚逸道:“从前我行走四方,只为纵览武道之极境。结果碰到你,才知原来世间还有比论武决胜更险妙的事。我这人素来好强,与你结交,是想登上更高阔一层的境界。”
他话语稍顿,怅然感慨:“未曾料你是个真君子,心中挚诚坦荡,连我的出身来路都不过问,便肯倾囊相授。”
扶尘听后,神色微动,看向年轻剑客的眼神里多了分认真。
他缓缓道:“大道之行,其途漫漫,从不在君子小人之分,亦不在出身门第之别。其实从我在凉州城的擂台上看到你的第一眼,便知你胸中存有浩然气象。”
他轻轻颔首,语调温和:“不过逸修兄弟既肯大方说破,那便是真拿扶尘当了朋友。”
“是我之幸。”
楚逸沉默片刻,寡言少笑的脸上忽而一松,握住剑,转头向远处秀致的山色眺去。
远处是看不尽、赏不完的美景,身处是可信的同伴和陪自己闯荡的佩剑。他见惯了笑里藏刀、人心妒忌,事事总会防备一层,此刻却不禁偷偷地想——能用赤子真心,以诚相待,是多么令人舒服的事情。
世间的人啊,为何总是这样,望着远方,贪着眼前。
半晌,扶尘把玩着云篆扇,忽然道:“按江湖的规矩,此时是不是该有一壶好酒,跟你酌上几杯。”
楚逸回神一愣,好奇道:“你那‘百宝袋’不会变?”
扶尘下巴微抬:“小道怎么会带这个。”
楚逸豁然大笑,笑声在山坡上荡开:“也是,几杯也不够。”
二人正说得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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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东天际隐隐泛来一阵雷鸣。
轰隆,轰隆隆。
空气中悄然浸起潮湿的凉意,扶尘摊开手掌:“又要落雨了?”
楚逸皱眉道:“别又是那场恶雨才好,眼看才消停了没几日。”
话音未落,山坡下的栖霞庄里,骤然传来喧闹惊呼。还零星夹杂着器物倾倒的声响。
只见燕微提着裙摆,急急忙忙找出来,遥见二人便开始大喊:“扶尘道长、楚少侠!那妖贼、又趁乱跑了!”
跑了?
二人心中皆是陡惊。
扶尘飞身直下,落在燕微跟前,忙道:“多久的事!?”
燕微上气不接下气:“就是刚刚!底下人去探他醒了没有,准备再审,结果就看见地牢里锁链断裂,他、他好像沿着水路遁逃了!”
一时间懊恼与自责涌上扶尘心头。
是他大意了!他原是想等栖霞庄审问完,再开妙行宝袋,用收妖葫芦将其带走的!
他一直疑心那妖贼身上所带的阴邪气息,兴许跟觉海师兄性情失常大有关联!
眼下计划全被打乱,他未再多想,足下踏力一蹬,就循着燕微来处腾身追去。
楚逸紧跟其后,高声唤道:“扶尘兄,你往哪个方向追?”
先前擒获妖贼时,云篆扇曾拂照出那厮的真身。此刻扶尘灵力一注,掌中宝扇似与其心意相连,当即乍起清莹白芒,引领着主人直赴庄中。
也就眨眼之间,扶尘和楚逸一前一后,掠至凝华井所在的旷地。
只见井口周围已是一片狼藉:莫说环抱的假山上灌木、断石倾滚一地,连同地面长长一路的青砖、井畔围着的花岗岩石栏,也都遭到不同程度的损毁。
井沿上,残留着湿漉漉的水渍。再仔细看,那水渍中依稀还浮着半片近乎于透明的青鳞。
“还是晚了一步。”扶尘俯身拾起那薄薄的鳞片。
楚逸气脉不稳,难以抑制心头之火,见燕微赶来,厉声道:“既知他是从这井中钻来,你们如何不封了这口井!”
燕微猛一被喝,顿住紧赶的脚步,怯声解释道:“这凝华井是我栖霞庄世代倚仗,到了丰水期还要用的……如何封得……”
扶尘直起身,目光死锁住幽阔的井口,心中暗忖:下山之事本已有了些头绪,此妖身上的线索万不能断。
他残影乍然一闪,已纵身跃入井中。
“扶尘兄!”楚逸猝不及防,来不及多想,大步向前也跃了下去。
燕微眼见二人从自己跟前消失,四周残破一片空寂荡荡。她想自己好歹要比他们熟悉这块地盘,双眼一闭,就慷慨赴义道:“等等,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