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道离仙 > 10. 巧弄喧潮
    蛊凌儿自在凉州甩掉了大麻烦,身心舒愉,寻思着定要搜罗点美景美食,好生犒劳自己。漫游间,已深入大唐腹地,无拘无束地逍遥了几日。

    末夏时节,钱塘江畔日头已不算炎炎。清风漫过绿岸,扯动路人轻薄的衣摆,也撩着摊架上置卖的纸风车溜溜打转。

    她玩转着手中短笛,信步逛进这片江岸街市,好一派富庶热闹!

    街头商贩们吆喝得沸沸扬扬,声浪一重高过一重:现制各色小食凉饮的,小孩子路过便挪不开腿;铺卖脂粉珠玉的,见女客比划拿起,夸赞之词如滔滔江潮;更有街头卖艺营生的,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铜板掷在地上愉悦作响。

    正看得入神,忽闻前方一阵骚动。只见个身材矮壮的粗布衫背影,笠帽压得极低,在人群中穿来拱去,瞄准间隙便薅下摊子上的吃食往嘴中海塞。

    卖茶糕的摊主眼尖,攥住小贼的手腕便要开骂,然那手指被薄蹼粘连,扭得恁怪,再一看清长相后,惊得脸色煞白,摇头不敢阻拦!身旁的几个妇孺本就觉他举止迥异,待探过头来细瞧,登时也抱着孩儿尖叫跑开了!

    蛊凌儿远远看不清脸面,只察那背影愈来有几分眼熟,足下暗力一动,拨开人群,已如烟闪现至摇摇欲翻的茶点摊前。

    她用笛子敲在那矮壮的肩膀上扳过来一看,顿时冷哼一声,更气笑了:

    “我当是哪个丑东西!说,好好的幽墟不呆着,怎么跑这里来了?”

    “小姑姑!”那笠帽下的脸抬起头来又惊又喜,见了蛊凌儿,眼眶里的泪快要盛出来。

    蛊凌儿示意河怪赶紧噤声,身形灵晃,揪住领口一把子将他带离闹市。又瞧眼前这一脸狗啃的青红肿紫,不禁皱眉道:“你这是……被谁欺负成这样了?”

    河怪流浪在外多日,见了亲人便“唰”一声跪下来,道:“小姑姑出门久了还不知道,狐仙娘娘闭关前吩咐小的们散到各洲打探有无异象,顺便搜罗点奇珍宝贝回去哄她老人家欢心!”

    “咱这不被分到南部瞻洲来了……结果、结果本域水伯嫌我是外来的野妖,没给他上登门金贴,便不许我在水中栖息,我又打不过,已经十多天没进鱼虾了!这才跑到街市上来觅点吃的……”

    蛊凌儿挑眉道:“这般讲究?你给他上一个不就完了!”

    河怪一听,嘤嘤嘤委屈起来:“小的哪有钱啊,那水伯索要的登门金贴,是供奉给他的‘香火’!没得点金箔纸抄写颂文,或献几斛大海珠,他才不会行方便哩……咱还听说他每年光是作保一方安顺,就收了不少功德钱……”

    那一串碎叨钻进蛊凌儿耳里只觉聒噪得紧,她心下暗忖道:幽墟这番动静不似往日,打从她记事起,师傅就鲜少外出,也不爱露面给这些小妖怪,今个怎就突然对外界上心起来……

    “小姑姑~”

    河怪抬头偷瞄向蛊凌儿,见她不搭理自己,更是轻轻扯住她缀满丁香的裙角,晃动胳膊挤出几滴眼泪。

    “您看看我这皮肤,干硬得快跟乌龟壳似的,还裂着纹呢!可要替我做主唉哟!”

    眼瞅着河怪嚎得越来越起劲,她摇头想:罢了罢了,幽墟那地方边寡无趣,换我也呆不住。

    遂叉腰望向河怪,嗤笑一声,嫌弃道:“幽墟何时有你这般不争气的,哼,真是丢人现眼!带个路,那登门金贴该怎么个写法,我倒是要去论论清楚。”

    **

    日正,江面上金波粼粼晃得刺眼。风一动,仿若天上的碎星撒入潮中,浮浮沉沉。

    蛊凌儿在岸边斜倚青石,手中鱼竿不住扯晃——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那鱼虾蟹蚌跟疯了魔似的,一个赶着一个,生怕自己落后没咬上钩。

    远处蹲守的河怪嘴也没闲着,眼见小姑姑手腕顿扬,便伸出了长长的舌头。那鱼自空中甩出一个干净漂亮的弧线,被稳稳地卷进了大嘴中。

    空气中的鲜腥味,在这一刻带来的满足感是如此美妙。

    小姑姑的轻灵的背影,在他眼中亦是如此光伟。

    那上钩的鱼虾已被蛊凌儿粗蛮勾出了血,她眉头皱紧,又将吃不完的鱼虾全数丢回江里,连同河怪啃剩的鱼骨头。

    江潮迭迭,忽听“哗啦”一声脆响,水中波涛乍分,一道清影破光腾起,踏浪飘忽而至。

    那来人清衣带水,面目澄澈,虽是冷肤白发,却生得俊美无比。

    河怪眼见水伯现身,脖子一缩,慌忙把自己藏在了大石背后。

    水伯披一袭柔顺长发立在浪尖,目光扫过岸边的紫衣少女,以及地上的满目狼藉……那双修长的手不由紧成了拳头。

    “小丫头,我好端端的一江生灵都被你糟蹋完了!”清隽的嗓音下是破口而出的咬牙切齿。

    蛊凌儿笑靥盈盈,不躲不避。

    “这水里的河鲜天生地长的,我行垂纶之乐,何使不得?”

    “你、你钓鱼,你不成体统!不讲水德!”

    蛊凌儿看着水伯气急败坏的样子,也亏得是生了副好皮囊,换做旁人,这般跳脚嚷嚷,只道是个寻常野仙,哪里还有半点受人香火的端严模样。

    “您别恼呀!”蛊凌儿丢开鱼竿,指着放在脚边的竹篼,道:“借您池子钓了大半天,还捞到不少好东西呢。水伯君,快来瞅瞅是不是您府上落下的?”

    水伯一脸狐疑,打量这丫头衣着简素,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样子,能有什么好东西?

    蛊凌儿屈身打开竹篼盖,从里面摸出一个蕴着宝华清彩的蚌珠,捧在手心道:“来瞧瞧这宝贝!”

    乍一听到“宝贝”二字,水伯本两眼放光,再仔细看,不过就是个镇潮珠。

    “我听说这钱塘江每年都会起吞天沃日般的大潮,有了这镇潮珠啊,保管年年风调雨顺,船行太平!您庙里的香火就更旺了!”

    “再者这宝贝珠光四溢,放在卧房里方便您起夜找壶!”

    水伯听得头麻耳痛,任蛊凌儿那张眉飞色舞的嘴,吹得天花乱坠:镇什么潮?本君专业镇潮!

    “不要。”水伯袍袖一挥,“小丫头,休拿这等俗物哄我。这镇潮珠你能寻到,本君还能没有?”

    蛊凌儿歪过头,又往竹篼里使劲拉扯:“那这个你总会要吧?”

    只见她手上捏着一个明黄色的缎面合裆,在他面前晃了又晃。

    这……有点眼熟。

    霎时间他觉得臀股一凉。下意识想捂,可捂住更不对。

    该死,家里那只大龟又把私物当玩具了!

    “这我是真捞到的。”她一本正经眨巴着眼。

    “不不不,这什么破玩意。”水伯不想再认,示意她赶紧拿走。

    蛊凌儿故作无辜道:“我钓了您的鱼,可孝敬的东西,您一件都看不上?”

    水伯心知这丫头来者不善,冷俊的脸上已有薄怒:“我看你是存心找茬来的吧!?”

    蛊凌儿眸中精光一闪,从怀中掏出一个赤色药瓶,手中的短笛往上一敲,发出悦耳“叮”声:“水伯君有所不知,本姑娘家里贯爱养些小虫,这小虫在水里三五日便能交繁成群,等一江鱼子虾孙吃进肚子里养成蛊,都变成些食人的恶鳞可好?”

    “再思来,让这些恶鳞日日咬死渔夫船客,到时候你这条钱塘江便成了凶水,谁还来给你上供颂德?上一个我淹死一个。”

    “你你你……”他听完这话气得披发都快炸起,忍不住想掐一道法诀出去。

    蛊凌儿捕到对面的细微动作,默默后退一步,笑道:“您可是神仙,我还没做的事,可不能乱罪于我。我若是做了,定离得远远的,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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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双腿要是上了岸,法术可就没那么好使啦!”

    他心知上界天条甚严,不得滥动杀戒,怒声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怎这般心肠歹毒!?”

    “既有好生之德,你干嘛容不下一个小精怪?”蛊凌儿说罢,横腕凌空探力,将躲在大石后面的河怪给拽出来。

    那畏畏缩缩的矮壮身影踉跄着地,见了水伯便下意识捂住脑袋。

    “原来是你啊。”水伯淡淡瞥去,一眼神会。

    这坏丫头绕这么大一圈子,软硬并施,竟就为了个微不足道的河怪。

    眼神相接刹那,河怪口不择言,慌道:“小的、小的只想借地儿捡口饭……”

    “如何,水伯君?”蛊凌儿悠悠道:“一处栖息之地换你江域安宁、功德香火长盛不衰,怎样都算不得吃亏。”

    这交易与他而言,显然不是什么难事。

    然水伯再扫了一眼那河怪的粗陋模样,仍是郁闷至极,嘀咕道:“我这风水宝地,惯养的水灵要么身段修美,要么丰腴可餐。这么个丑东西往我江里塞,日日见着,也太有碍观瞻……”

    紫衣少女闻言俏笑道:“行呀,那我可放虫子咯~”

    水伯忙抬手制止,叹道:“哎,我又没说不!你这小丫头也忒冲动。”

    他瞥过少女手上摇晃的赤色小瓶,心中忿忿然,忽又生出了个新念头。

    只见他轻指一弹,一道法诀化作灵润水光向河怪周身罩去。河怪浑身顿觉舒展,仿佛有清新的水流从外皮浸润进骨缝里……待灵光散去后,他的矮壮身形被拔得高挺,五官亦换出一副凡人男子模样。

    “赐你一凡身,虽不至于绝伦脱俗,到底也端正些。”

    水伯对自己的一番改造甚是满意。

    这家伙终于不会在自己地盘上污眼了。

    河怪又惊又喜。低头见双手的粘黏薄蹼消失无影,不可置信。转而奔到岸边往水中一照:光洁的皮肤、分明的眉眼,简直就是个美男子啊!

    他颤声拜向水伯道:“多谢、多谢水伯君厚赐!”

    “小姑姑,我再也不会吓坏人了嘤嘤……”

    蛊凌儿甚是欣许,转头笑吟吟道:“有水伯君如此手笔,想必庙中香火定会昌盛长隆!”

    水伯冷哼一声,道:“盼你俩别再来烦我,搅得午睡都迟了。”

    他对着水影顺好自己雪白飘逸的秀发,漫不经心收起浪头,临入水时余光扫过岸上二人仍在洋洋自得,唇角微撇,忍不住暗讽:

    “蠢物……徒饰其表,愚不可及。”

    言罢袖摆一拂,几缕细浪漩落出一个水涡,仙踪迷蒙间,便已没水而去。

    江风轻卷,岸畔的二人着实为这场“钱塘江大捷”雀跃不已。

    蛊凌儿舒了舒筋骨,将那赤色小瓶抛向空中,瓶身旋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河怪看得茫然:“这虫……”

    “本就空无一物~”

    “养蛊,我可没师姐的耐性。”

    蛊凌儿勾起狡黠的嘴角,方才她不过是艺高胆大,把准了神仙看重香火,故意诓水伯罢了。

    她又盯向河怪,道:“既解决了栖身难事,便好生为幽墟当差,我不陪你了。”

    “小姑姑要走?”河怪微怔,有些失落。

    忽又似想起什么,立马换了副讨好邀功的神色:“不久前,我看到瑛姑姑路过此地,往东海去了,听说有个大宝贝要现世。小姑姑喜欢的话,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哦?

    有大宝贝?

    蛊凌儿心弦“嗖”地挑动:师姐她一路不依不饶,肯这般利落舍我去寻的,必不简单。

    一念至此,她随手收了短笛,眼光眺向东方潮深处——也罢,热闹难寻,且去看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