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外城一隅,茶摊老板将一壶刚沏好的茶端给了最外边的一桌客人,壶嘴冒腾出丝丝热气,郁香了路过的风。
楚逸缓缓摊开掌心,方才离开较场擂台时,这只手还只是痒胀难抑,只当是握剑过久,筋骨迫紧导致气血不畅。
眼下才过半个时辰,手中掌纹已丝丝发乌,可怖狰狞,竟真如同扶尘所说一般了。
“那个女子,如何使得这手段……”
他脑海中浮现过与蛊凌儿最后相峙时的那番劲流,钻筋入脉,甚为诡异。
扶尘微微颔首,伸手托住他掌心,运功将灵台山的至纯灵力渡向其整条右臂。
不过须臾,楚逸感到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清润暖流在身体里游走,筋脉中的滞涩感被一点点冲开,那难看的乌纹亦慢慢消褪不见。
“少侠这伤,乃是术法暗致。故而方才那场比试,你并没有败。”
“什么?”楚逸失声,满脸不可置信。
想他自幼习武,从无一日懈怠,平生最大的心愿,便是以手中之剑战遍天下名家,勘破武道至崇妙境。至于术法,在他眼中不过是江湖术士故弄玄虚的伎俩,专敛钱财,登不上大雅之堂。
眼下,他被这从未正眼瞧过的伎俩所伤,着实大感意外。
“她是术法……”他喃喃复念,转而目光一沉:“那阁下所使的,又算什么?”
扶尘迎过他防备猜疑的目光,平和一笑,答道:“虽道修不同,我使的这个亦是术法。”
楚逸端详自己的手,细细思来眼前人所用之术,虽与那女子的诡异劲流截然不同,可这穿经走脉的路数,却是如出一辙。
扶尘见他仍是凝色,松开茶盏,携风起身道:“借你配剑一用。”
言罢,掌心翻外,隔空一摄,楚逸的宽剑已到扶尘手中。
楚逸心下猛沉,正要喝止,却见扶尘掠袖洒意一揽,沉浑的宽剑在其手中竟如恬雀衔枝般。
听风,起势。
剑动,风随。
四周陡然传来风声锐啸,其剑意却在身法折转间轻柔而绵长,一招递出看似随兴,收势又利落净绝,剑法之精妙,是他平生未见。
一时专注于剑招,也不想阻止了。
扶尘将剑锋一收,信步虚空回扫,宽剑未触寸物,但嗡然轻颤:一道若隐若现的气芒虚空而出,对直冲向十丈开外的老槐。
无惊天巨响,连叶尖都未惊动半分。
可楚逸望去,却见树干上裂出了排列齐整的断纹。
再一展目,那上了年头的老槐树,粗壮的树干齐齐折作四截!
“轰隆”一跪,近旁的路人大惊失色,慌忙退避中不知自己是造了哪路神仙的孽,只得憋着气,骂骂咧咧拂掉上身的灰泥。
茶摊老板循声探头,又侧望桌边两人,心道都不好惹,蠕动着嘴皮子又缩回帘后。
楚逸目光灼灼,上前拱手赞道:“兄台的剑法精绝,在下见识浅薄,不知这套剑法何名,出自何派?”
扶尘顾身,将剑递还过去,和颜道:“此乃我灵台山一门的两仪问极剑法。少侠可知天地浩渺,术法与剑法皆是道,技为外用,道为根本,两者兼贯反而更上一层。”
“两仪问极剑法……”楚逸仍在那精绝妙意中,意犹未尽,心潮却为之翻涌:
若他所言非虚,二者相通而辅承其道,那么这剑境只怕天下门派、列世高手,莫能企及……
扶尘淡淡一笑:“你若是很喜欢,我可以教你。”
楚逸闻声回神,迟疑推拒道:“既是贵派的剑法,我就不便学了。”
“无碍。”
扶尘道:“门中这些强身练气的根基招式,师尊长老们偶有下山,也会授给有缘人。少侠醉心此道,又是极好的练武良才,他日技法傍身,能替我山门匡扶正途,方不负剑道本意。”
他又顿声道:“况且,这其中需积年累月造化的神通妙处,岂是一时半刻便能出师的。”
楚逸未料扶尘会如此大方。原来,自己眼中珍贵稀罕的剑法,在他眼中不过是些强身的根基招式……
这世间天地如他口中所言,确实浩渺无穷。
二人不觉就术法、武道畅谈了一番,扶尘言传解惑,楚逸悬然见奇,话匣子一开,便如倾洪般滔滔不绝,甚是投缘。
“在下楚逸,字逸修。还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我自幼入山,俗家姓名早不可考,后得师尊赐号‘扶尘’,少侠若是不见外,你我平辈论交便是。”
楚逸点头,端起茶盏,敬道:“幸会。”
“扶尘兄此次路经凉州,想必不是为了论武而来。容我擅揣,应与擂台上那个身手诡厉的女子有关。”
扶尘淡笑道:“凌儿姑娘与我确有一面之缘。”
“不过……”他手指轻叩,似有斟酌:“此番在城中倒是另外拾得些非常之物。”
只见他自袖中拈出一枚焦残硬骸,籽仁大小,面上断纹隐约透出蓝紫。
“你可识得?”
楚逸仔细端详一番,摇摇头:“形色怪异,倒是像飞虫身上的。”
扶尘垂眸不语。
是了。那夜蛊凌儿悄然遁走,这残虫他曾在附近的一片杉林里瞥见过,彼时空气中还隐隐浮着一丝妖气。
今日英雄大会,这飞虫又接连自人群中飞出,妄图袭向擂台之上。如果目标不是眼前的楚逸,那它是偷袭凌儿姑娘?
思来也奇怪,因凌儿姑娘身上的妖气微不可觉,他在高庙村外才未辨出其是妖身。可方才,他分明能感知到有一股妖兽气息快掩藏不住……
楚逸见他眉心紧蹙,心事重重,便道:“扶尘兄是想去寻这活虫子?虽不知原委用途,我愿同行相助。”
扶尘抬眸,感受到对方一片挚诚,却是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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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拒道:“我此番下山身负师门嘱托,前路凶险未卜。你与我一道,只恐平白……”
楚逸洒然一笑,轻握剑鞘,截断了话:“我这人向来不喜亏欠,这条胳膊,你既护住了它,我自当还情。何况兄台初次下山,见凡情俗事难免生疏,就算术法高超,在与人打交道的事上,我还是略通一筹。”
扶尘闻言微微一怔,顿生惭意,竟为自己轻看了对方。
心中顾虑霎时涤荡一空,肺腑间满是江湖的荡然浩气!
他双手执盏,正容道:“如此,我便以茶代酒,有劳逸修走一趟了!”
“固所愿也。”
楚逸笑罢,欣然饮尽。
翌日大早,塞上朝旭无云。二人于客栈短暂休整后,准备离开凉州。
因见识过蛊凌儿以青冥火引虫粪指路的手段,扶尘思详了一宿,决定参她之法,将手中的虫骸以符火驱之,兴许亦有奇效。
远处黄沙莽莽与碧苍连成一片。他轻展云篆扇,在景中虚空几笔,一道青冥火符随之悬然。又并指一引,那簇幽蓝冰焰便循势徐徐凑近过来。
他摊掌向天,灵力运转,将掌中虫骸径直送入焰心——青冥火外焰冰寒,触之灼骨,而焰心处的阴阳之力却柔和许多。
楚逸凝神看去,那枚虫骸被冰焰笼照,上下颠颤,却未被焚毁分毫。
挣扎之余,倏地从呲嚓裂响中引出一缕缠撩的青烟。
果然!
扶尘慧目如炬,心中登时有了底。全因在此刻,这缕青烟当中泌出他似曾相识的妖力!
那缕妖力经捕获后,乍现血影,一意欲往东去。纵使微弱得转瞬即散,仍执拗裹挟着青烟,奔向其主所在。
“有眉目了?”楚逸抱剑而立,瞧扶尘神情笃定,亦扬起嘴角。
扶尘轻轻点头:“烟迹指东,从此地一路东去,都有哪些去处?”
“长安、洛阳,再往东便是淮扬地界,如若说我大唐境内的话。”
“再往东呢?”
“那便是东海之滨了,传说海上还有座蓬莱仙岛。”
“那是仙人居所,便是修行之人亦罕能见到。”
“不过先按着你所说,咱们一路向东,沿途总会探到蛛丝马迹。”
“可是……”楚逸思虑道,“要一路从凉州到东海之滨,疾鞭快马,最快也需耗月余光景。你这虫骸气息,到时还用得了么?”
扶尘响指将浮动的青冥火一灭,那虫骸亦重新落入袖中。
温文一笑道:“谁说要这般走了。”
楚逸正自疑惑,但见他将腰间的云篆扇掣出,扇身迎风一晃,已熟络地将自己大半展伸。
“这折扇竟能伸缩自如?”楚逸初见此景,对术法之妙用惊奇更甚。
只听那个沉澈的声音在身侧道:
“江湖路远,山川伟阔,随我御风去看一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