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阿里又把手里的羽绒服往前递了递,浓眉下一双漆黑的眼笑得弯弯,一副天然亲和模样,仿佛在场二三十个人当中,只有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气氛中热辣辣的刀光剑影。
柳漪抬起手掌挡住脸,深深埋下头去,肠子都悔青了,好端端的打什么喷嚏。而后又反应过来,这是不是她的霉运桃花运并行体质又发作了。
伊利亚观察着柳漪的神情,沉吟片刻,把厚重的黑大衣搭在膝盖上,向后靠在咖啡椅里,好整以暇地微抬起下巴,眼里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望了一眼阿里,好似在评估此人有无挑衅意味。不等阿里和柳漪开口,伊利亚像是接受了他的竞争,向下压了压嘴角,眼里笑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如刀光的占有欲,大手一挥,把大衣抖开,不疾不徐,行云流水,无比流畅地把大衣裹上柳漪的肩头,最后还不忘像上次一般,从她背后倾身过去,低头俯身在她耳边,如同采撷清晨玫瑰园里凝露的玫瑰花,把她的发丝从衣领里托了出来。
做完这一套动作,伊利亚重又仰靠回天鹅绒椅子中,昂起维特罗夫警官高贵的下巴,用胜利者的眼神回应闯入他情感领地的阿里。
柳漪顺手扶住额头,但也没忘了谄媚地给这位雄竞的雄狮道谢,“谢谢。”
对上极北的冰天雪地,沙漠的热情风浪自有一套借力打力的逻辑自洽,阿里笑眯眯收回羽绒服,丝毫不恼,也不尴尬,笑得风情摇晃,“我的朋友,请原谅我,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之前不是很明显,我没有看出来。”
娜思佳提心吊胆地观战,爱情里的俄罗斯人格外好战,从古至今,不论男女,否则他们也不会有为爱决斗而死的文豪了,这一点她是深有感触的。阿里好歹也是她的学生,生怕一个不留神,演变成肢体冲突,两边都不好收场,连忙出来打圆场,提议:“好不容易我们两个班聚在一起活动,我们来拍张照片吧!”
众人响应,纷纷围到一起找站位,柳漪看着角落里三五个挤到一处窃窃私语、时不时回头打量她和伊利亚的中国女学生,她知道,留子圈里倒霉姐的传闻又要多一桩了。
大家拍完照,有说有笑吃完蛋糕咖啡,天色黑沉,晚上也没有多安排活动,于是就此分开,学生们陆续走去地铁站搭地铁回去。娜思佳送别完几个来帮忙的朋友,转过身郑重对留到最后的柳漪和伊利亚道了谢,伊利亚把戏服也脱下来,收拾好还给她。
“维特罗夫警官送你回去吗?”娜思佳忍不住打趣他们。
柳漪嗔了她一眼,“一起吗?我们捎你一程,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谢谢,不用了。”娜思佳指了指不远处,“几分钟的路程,那儿有个对外文化论坛协会,叫‘火凤凰’。复活节要到了,他们要办活动,我去那儿帮忙。”
“真的?什么活动?”柳漪颇感兴趣。
娜思佳从包里取出一张介绍海报递给柳漪,“他们定期有文化历史讲座,也有课外实践活动,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改天来看看,就说是我介绍你去的。不多聊了,我得走了,Пока(再见)!”
送走娜思佳,二人上了车回西南区,许是折腾了一个下午,各自都有些疲惫,一路上伊利亚沉默开着车,柳漪缩在副驾驶,头抵着玻璃窗,心不在焉看莫斯科的霓虹流水从眼边掠过,身上有点儿发冷,止不住困意。
到了宿舍楼,伊利亚在她之后下了车,跟在她身后,似乎执意要亲自送她进楼,柳漪也默许着没有与他再多客套,俩人俨然真情侣的自如和默契,柳漪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他们明明不是情侣。
可她还考虑着如何用不伤害他的方式,抽身离去,不要那个注定会伤害他的结局。
俄罗斯漫长的冬夜总是让人容易抑郁,沾染了漫天的风雪,柳漪心事重重,迈着沉重的步子踏上台阶,回身刚要劝他回去,正对上台阶下他仰起的面容,他像是有话要说。
面前是雪地里一路延伸至此的,他们俩的脚印,一前一后,挨得那样近。
伊利亚一只脚踩在底层的台阶上,在雪地风里冻得太久,他的皮肤下透出一层粉色,连眼皮都微微发粉,看上去竟有一丝受委屈的意味,伊利亚迟疑片刻,沉声缓缓问道:“还算数吗?”
柳漪捂住脖间的围巾,眨眨眼,“什么?”
“之前说的。”伊利亚微微一笑,“等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们出去走走。”
柳漪在那一刻有无比想答应的冲动,可她越来越觉得,他们之间就像一场互送礼物的人情往来,你送我,我送你,你再送我,我再送你,如果没有一个人主动停下来,这场来往永远不会停止,只会用人情做虚伪的借口,裹挟对方沉沦下去。
柳漪呼出一口白气,愁眉微蹙,心间是一点点密密的、针扎一样的刺痛的难舍,今天的半日欢乐,这样的雪夜场合,他眼含期许的邀约,理当有一个她果断的答应作为最圆满的收尾,但沉思着她还是不合时宜地硬下心。
“再说吧,伊利亚。”柳漪淡淡道,“太晚了,我得回去了,再见。”
如果你在中国的半年里了解过中国人,你或许会领悟到,中国人的“再说吧”,是一种委婉的拒绝。
“卡佳……”
伊利亚还想说些什么,柳漪头也不回地推开厚重的门,任门上的玻璃窗隔绝开他们俩。
“啊,你才回来啊,这里有给你的花!”迎面就是宿管斯维塔中气十足的一句。
柳漪没以为这话是给自己的,兀自伤神,掏出宿舍证扭头就要走,斯维塔忙把花束递出来。
“怎么回事,小姑娘!我在对你说话!”斯维塔很是意外。
柳漪回过头,才明白她手里那束红玫瑰是给自己的,下意识就往门外看,恰好看到门上的玻璃窗映出伊利亚未走的身影,也一样看向自己。
柳漪大惊失色,还以为是伊利亚又送的花,连忙走去细看,一下子心都纷乱了,不想斯维塔扯着花里的卡片说:“外卖员说是一个什么……阿里·本·拉西德……哦,天呐,我搞不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外国名字,总之,说是一个外国男人订购的鲜花送给你的,快点拿走吧。”
“小姑娘,我们这里可不是联合国啊……”斯维塔推推老花镜,别有意味提醒了这一句。
阿里……这倒完全出乎柳漪的意料,她原本以为咖啡店里的殷勤只是一时的友善和误解,没想到他行动如此迅速。然而柳漪现在完全无心去看卡片上究竟写了什么,满心都是站在门外的伊利亚,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他会听到是阿里送来的花吗?他会怎么想?
思索间,再抬头望去时,玻璃窗上早不见了他的身影,柳漪慌忙跑过去一把顶开大门,迎面冰冷的雪花扑了满脸,就见门前的雪地里,伊利亚冒着风雪,埋头行走。
“伊利亚……”柳漪开口喊住他。
伊利亚扬手遮挡风雪,眯着眼转过身,风把他的发丝吹得凌乱,注视着他的眼睛,柳漪一下语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说她并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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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的花吗?
伊利亚轻轻一笑,对她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漪无措地任大门落回,把她关了进去,失魂落魄地走去窗口接过玫瑰花,斯维塔拿年轻人们的爱恨无法,摇了摇头。
柳漪拎着花回到宿舍,程斯妤坐在床上看她回来,还当是伊利亚又送了花,笑言:“哟,他的花倒及时,妇女节的那束正好谢了,还能续上。”
目之所及,窗台上是花瓶里已然凋谢的红玫瑰,发黄的枝叶,揉皱的花瓣,相形之下,手里这束玫瑰鲜红得刺眼。柳漪叹了口气,失落地将花束搁在柜子上,躺倒在床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半夜里,柳漪噩梦不断,呼吸像炙烤过一样滚烫,一晚上醒了两三回,勉强用凉水压下去继续睡,早上程斯妤起床时把她从昏沉中吵醒,她已经烧得抬不起头了。
程斯妤打量她不起床,走过来一看,柳漪一张脸不正常地通红,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在发烧,用手试了试她的额头,更是铁锅贴饼子一样滚烫。
“漪漪,你发烧了啊!”
“没事……”烧到这个份上,柳漪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病了,昨晚还抱着侥幸心理,倒也不是讳疾忌医,只是在国外生病委实是件麻烦事,一来国外的药物不熟悉,二来去医院沟通也困难,不是会些日常交际沟通的俄语就能完全应付的。
好在出国时她在行李箱里带了些国内的退烧药,柳漪艰难爬起来打开药箱翻找出来,一口凉水咽下去,希望能起到效果。
“唉……”柳漪浑身无力,头昏得厉害,找出温度计量体温,对程斯妤道,“你去上课吧,我今天还是请假。”
程斯妤打量她这一病不轻,担忧道:“不用我陪你去医院吗?”
“等你下午回来再说吧。”柳漪也不愿多麻烦别人,“药能起作用最好,我现在就怕烧起来降不下去,你先去上课。”
程斯妤点点头,“桌上有面包和香肠,你饿了吃,我下午就回来。”
量完体温,烧到37.9℃,柳漪暗道不好,她从小就是烧起来难降温、总要折腾到输液才管用的体质,出去一趟回来就发烧真是遭了报应。
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昏昏沉沉中,柳漪没忘和娜思佳要来阿里的联系方式,匆匆考虑之下,简单回复了一条消息:阿里,你好!你的花我收到了,但是不知道你的住址,只好先收下,非常感谢,不过还是请你不要再送了。
那边秒回,对方像是听不明白一样:没关系,我很高兴送给你。
柳漪只觉得头更痛了,把手机扔到一边,到了这个时候,突然格外想到伊利亚,怎么也放不下,想要给他发条消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想他为自己担心。
胡思乱想中,柳漪一歪头睡了过去,这一睡就睡到午后,程斯妤回来关门的动静吵醒了她。睡了几个小时,丝毫没有好转的感觉,反而脸上、嘴里都烧得滚烫,呼吸都烫人,喘气都成为一种负担,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怎么样?”
程斯妤走过来关心她,柳漪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滚,强打起精神扶着墙跑去洗手间呕吐,但是从早上开始什么也没吃,不过吐了些苦水,苦味残留在嘴里,益发难受。
柳漪瘫坐在地上,彻底没了力气,气喘吁吁,还是程斯妤眼见不好,奔过来把她一步步扶上床,斯妤也慌了手脚,拿出手机,“我导师给我一个联系方式,说是可以叫急救医生上门,不用去医院,你等等,我现在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