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栏的玻璃映出柳漪和伊利亚的身影来。柳漪先意识到了玻璃上的倒影,借着观赏海报的机会站在原地细看。
他个子很高,像是挺拔而健壮的白桦,自有一番挺立在风雪里的风度。与头上毛绒绒、厚重的乌沙卡警帽相比,他那张脸则衬得要小、精致很多。因为他们的身高差,和她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低下头,垂下眼,长久地注视着她。他的话并不多,可他一直看着她。
而她的眉毛长且弯,她的双眸碧清,她的脸上是以前在别人面前、自己照镜子时从未见过的鲜活生动,她的眼里总有笑影和期待。
就像现在一样。
原来别人眼里的他们是这幅模样。
原来和她在一起的他是这个样子。
原来和他在一起的我自己是这个样子。
柳漪对着影子呆呆出神想着,迷迷微笑起来。伊利亚打量她许久不出声,顺着她的视线一瞧,也望见玻璃上他们的倒影,当即明白过来,看着玻璃上她的倩影,露出温柔的浅笑。
二人的视线在玻璃上的身影里交汇。柳漪巧笑嫣然,缓缓转过身来抬眸斜向上望去,红浆果般的嘴唇鲜艳欲滴,欲说还休。
伊利亚笑望她许久,俩人就只是这样含笑对视,半晌也无一句话,可竟不觉得尴尬。
“你为什么不说话?”伊利亚先开了口。
柳漪一扬眉,说了宗巧话,“我是个‘嘴巴很笨’的人,中国人这样说,我并不擅长说话。”
“不,不,不是这样的。”伊利亚低下头,难掩羞意,低声呓语般道,“你的眼睛会说话,你的嘴巴即便不说话,也会说得很。”
“这句话似乎说不通。”柳漪怎么会听不出他赞赏的意思,犹自嘴硬,得意一挑眉,意味深长问他,“既然你说我会说话,那我的眼睛、我的嘴对你说了什么?”
渐入佳境,柳漪这边撩拨得很是顺畅,她在这方面经常撩着撩着,胜负心占了上风。这话一出,伊利亚却像是领悟到了什么超出她预想的弦外之音一样,未开口先把自己整张脸连带着耳朵和脖子都羞红了,白人就是这一点不好,不会掩饰的人轻易就被自己的生理反应出卖了个一干二净。
“不,不,卡佳,我不能说。”伊利亚不好意思地移开眼神,退后了两步。
柳漪反倒愣住,微微张着嘴,她是灵感大发、顺着他发挥了几句骚话,反思一下,也没有开什么黄腔或者明显的性暗示,怎么这人反应这么大,看他冷冰冰的,实际上这么纯情的吗?柳漪百思不得其解,对上他退让的反应,搞得好像自己真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这样一想,反惹得她也没来由羞臊起来,蹙眉羞涩笑开,嗔怪:“什么呀!”
程斯妤如果在场的话,一定会吐槽他俩这是新手硬装老司机双双翻车现场。
柳漪眨着眼,两只手一捂双颊,朝远处的阿尔巴特大街看看,强行转移了话题:“他们怎么还没来?前几个谜题有这么难解吗?”
难解不难解不好说,但是这一队中国面孔和中东面孔行走在莫斯科市中心的大街上,倒还真是相当惹眼。刚到阿尔巴特大街上,就被一群周末由老师带队去逛特列季科夫画廊的俄罗斯小学生给包围了。陪俄罗斯洋娃娃们又是合照又是练中文,给足了情绪价值,耽误了十几分钟后,一行人才从书店找到单词出来,街对面就站着一位身着驼色长风衣的年轻绅士,给他们指引了下一站的方向和第二道谜题,毫无疑问,这人也是娜思佳老师请来的外援NPC。
莫斯科三月的大降温不是闹着玩的,等在大街上的咖啡店里找到第二道谜底的时候,中国人和中东人已经冷得不是挤在一起取暖,就是抱成一团,自然而然产生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和国际主义情怀,谁看了不说一句符合当前国际形势,娜思佳老师不可不谓用心良苦。
“最后一个,大剧院!”
“出发——”
娜思佳跟在浩浩荡荡、重燃斗志的学生后面,快步赶去红场北边的大剧院。
“哎,快看,他们来了!”
站在高高台阶上翘首以盼的柳漪伸手一指,她已经是冻得脚趾头都痛了。二人远望着一群人欣喜若狂地扒着海报观察了半天,大叫着“鲍里斯·戈东诺夫!鲍里斯·戈东诺夫!”
“看来到我们出场的时候了,维特罗夫警官。”柳漪调皮一笑,推他过去,“现在是揭晓真相的时刻了!”
他俩下台阶,学生们也远远注意到了他俩,一窝蜂涌上来,维特罗夫清清嗓子,走到他们面前,“好,你们的谜底是……”
“鲍里斯·戈东诺夫啊!”为首的几个学生反手一指海报栏。
伊利亚点点头,眼神缓缓从他们身上看过去,有意卖了个关子,引得众人期待值更是拉满。娜思佳在队伍后面对柳漪一使眼色,心说这免费请来的真警官真是敬业,还附赠演戏环节。
“杀死谢尔盖厨师并且偷走复活节蛋糕的凶手就是……”伊利亚忍住笑意,面无表情揭晓答案,“7号!”
“7号?”
“7号?”
学生们乍一听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转瞬就反应过来是他们来前带的号码牌,人群立刻兴奋起来,“7号!谁是7号?!”
“啊!”一个中东女生惊叫出声,“阿里!”
被叫做阿里的中东男生背着黑色的登山包,扭头拔腿就跑。其他人当即反应过来阿里就是老师安排的“内奸”真凶,一个个呼喊、笑闹着风风火火追了上去。
“哎,小姐姐,你也来帮我们追啊!”身边一个中国妹妹看柳漪是同胞,热情招呼她一起上。
“好!”虽然是个游戏,难得大家玩到现在都很投入,引得柳漪也跃跃欲试,把身上的大衣抛给伊利亚,一道起哄撒开腿追了出去。
“伊利亚,快来!”柳漪回头笑嚷,伊利亚无奈笑笑,手上搭着大衣追随她跑了出去。
眨眼间,一帮人从大剧院冲出去追到大街上,伊利亚怕有什么小意外,也不放心跟了上去。三月的莫斯科傍晚,冷风呼啸而过,已早早亮起了灯。新年里阿尔巴特大街上珠帘流苏一样成串的紫色彩灯还没全撤掉,街上笼罩在一层梦幻浪漫的光晕里,跑过街角,一个转弯,彩灯搭建的拱门和小房子,仿佛让人进入了一个北国冰雪的童话世界。
柳漪尽情奔跑着,不知不觉一队人都被她甩在身后,只有一个中国男生跑在她前面半米的位置,紧咬着阿里不放。
“抓到了!”
柳漪和中国男生一伸手,二人一个拽住阿里的背包,一个揪住他的羽绒服帽子,阿里也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索性乖乖认栽,三人停下来撑住膝盖不住喘气,互相看看对方狼狈不堪的模样,又禁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又笑岔了气,三人又捂着腰“哎哟”喊疼。
“达瓦里什(同志),请问出了什么事?”
柳漪诧异一抬头,街对面跑来一个身着警服的身影,她差点儿还以为是伊利亚。警察走到她面前,警戒地看着他们三个人,尤其是一张中东面孔的阿里,“有人偷东西?”
柳漪会意,他们在红场附近这么一闹腾,很容易引起巡逻警察的注意,恐怕警察把阿里当成当街偷东西的黑毛子了,连忙挡在他身前给他辩解:“不是,不是,我们在玩游戏,没有问题,警官先生。”
“我可以作证。”
幸而伊利亚跑来救场,伊利亚从怀中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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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证件表明身份,“他们是语言学校的学生,来市中心参观游玩的。”
“等等。”警官抬手一拨他的证件,眉头紧缩,更加狐疑,“你这警官证……”
伊利亚反过来一看,上面是三个大写加粗的字母“FBI”,当即明白自己拿错了证件,才从大衣里拿出警官证洗清嫌疑,“我是拉缅基区警局的伊利亚·维特罗夫。”
最后还是娜思佳和学生们陆陆续续追上来,娜思佳解释清楚前因后果,警官才信服地放过他们。
“哈哈哈……FBI……”
柳漪在旁忍不住放声大笑,伊利亚无奈瞥了她一眼,“你们故意的对不对?”
“拜托,□□哎,谁敢做得那么真?”柳漪继续气他,“FBI的维特罗夫警官到莫斯科出差,碟中谍吗?”
娜思佳拍拍手吸引大家注意力,“好了,大家跟我走!我在附近咖啡店订了座位,我们到店里去喝咖啡、吃蛋糕,暖和一下!”
柳漪和伊利亚照例走在最后,身后忽然有人拍了她肩膀一下,柳漪转头一看,是阿里。柳漪心说,你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要报复我抓你之仇怎么的?
阿里点头一致意,“女士,我还没有在语言班见过你,你是……”
“哦,我是娜思佳的学妹,我不是语言班的学生。”柳漪礼貌回应,“你好,我是中国人,我叫柳漪。”
“你好!”
阿里笑望着她,一路搭讪着问了几个问题,自来熟将柳漪的家乡、读的什么研究生、住在哪栋宿舍楼都问清楚了。刚才跑完步出了一点汗,现在停下来,汗都凉在身上,更冷了,柳漪只想快点进有暖气的地方,对阿里的问题兴致缺缺。
进了咖啡馆,众人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来,柳漪和伊利亚挑了角落靠窗的座位,阿里把包拉开,里头就是那所谓的被盗走的“复活节蛋糕”,其实是娜思佳事先给大家买的巧克力蛋糕,现在切了一人一块分送给众人,配上咖啡一起,香甜暖身。
“哦,不,请给这位女士上一杯热牛奶吧。”伊利亚对服务员说道。
柳漪明白他这是记住了她对咖啡因不耐受,忍住窃喜的冲动。
“给你。”阿里端了两块蛋糕分给他们,伊利亚不动声色接过,放到柳漪面前,端详了阿里一眼,并没说什么。
柳漪好奇地看着阿里走开的身影,对身边的中国妹妹问道:“他是哪里人啊?”
“你没听娜思佳老师说过吗?”女孩一副急于分享八卦的模样,“他是阿联酋来的,是我们语言班的大名人!”
柳漪摇摇头,“为什么出名?”
“据说,阿里去年九月份一落地俄罗斯,就去银行现金取款提了一辆法拉利。”女孩低声偷笑,“新年他给预科所有的女老师都送了一套香奈儿的香水!”
原来是土豪啊,柳漪在心中无语地鼓掌,真是佩服这些死有钱人。果不其然,眼神追随过去,阿里露出的衣袖下面,是一只闪瞎狗眼的黄金劳力士。
“阿嚏!”
柳漪身上忽冷忽热,打了个喷嚏,伊利亚在旁又默默伸出援手,把大衣递了过去。
“柳漪,穿我的吧,我的这件很暖和。”阿里听见动静,忙不迭走来,二话不说把羽绒服脱了下来。
面对两个人递来的外衣,柳漪愣在原地,身边的中国妹妹“哇哦”一声,连带着一圈的学生都察觉到了,纷纷放下蛋糕叉抬头看热闹,一层层波澜荡漾开去,最后一整个店里的学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娜思佳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故意,大喇喇补刀一句,“卡佳,你这么冷的吗?”
柳漪的脸红成了煮熟的龙虾,默默把头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