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希望你觉得,你欠了我什么。”
“这是我愿意为你做的。”
传闻俄罗斯人擅长直球,真不是闹着玩的。这句话一出口,像是荒原旷野上无边的的大火,铺天盖地重重包围过来,把她困在火圈里炙烤着她,让她的呼吸也随之炽热而急促起来。所有技巧和急智都被毫不隐藏的坦诚击溃,柳漪一时招架不住,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接,只能低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给他慢慢消毒脸上的伤口。
没有得到期许的回应,伊利亚隐约有点失落,平直而挺拔的眉骨下,眼角微微下垂,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也不由得垂下脸去。
“疼吗?”
“不。”他低着头,露出一个勉强的轻笑,像是受了委屈,“谢谢你。”
他的神情柳漪尽收眼底,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怎么现在显得她像个吊着人又不回应的渣女了?人情债最是难偿还,他这话一出,自己若是提议什么吃饭、喝茶来还,就俗了。
不愧是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现在岂不是把她架起来,让她只能以身入局了?柳漪的脑回路益发狂野,什么意思,难不成只能肉偿了?
转念她又给了自己一个意念嘴巴子,在想什么美事呢?这不妥妥的女色狼居心不良。
柳漪脸上瞬息万变,如莫斯科的天气变化莫测,伊利亚像是看出了她的为难,不忍要她费心,遂出言转圜,“那就当是我为了你帮我做翻译,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那这束花又情何以堪?又是什么个说法?他们挨得这样近,近得可以看到他皮衣下毛衣的领口,露出一点颈部的皮肤。明明距离他的怀抱还有一点距离,可他的气息却像是潮水会蔓延,身体的温度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揽进去。明明他今天没有喷什么香水,他们俩身上都没有特殊的味道,她还是觉得有种独属于他的气息萦绕在周围,和她的混合在一起,别样的暧昧旖旎。
这难道就是生理性的喜欢?柳漪脑子里回环曲折十八弯,手上的工夫倒是一点没停下,消完毒,特意给他挑了个熊猫创口贴,也是他的一点小私心,坏笑着就要给他贴上。伊利亚眼疾手快,捉住她的手仔细确认了一下,笑着往后仰头避让,瞧出她使坏,皱眉笑道:“这个不行!”
柳漪笑眨着一双灵动的眼眸,“怎么不行?我还就告诉你,我再没有别的了,你呀,就乖乖给我贴上吧!”
说完柳漪“啪”地一使劲,牢牢给他拍上,伊利亚笑着一眨眼,却再没有躲避,任她贴上了,话里像是又在试探她,茶言茶语,“让人看见了怎么说?”
“那我不管。”柳漪对付绿茶还是有一手金钟罩铁布衫的,装傻充愣,“我还就告诉你,起码今天不许揭下来,你就这么贴着去值夜班吧。”
完了,这样下去,这场关系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可是打从在阿尚第一次遇到他,他们之间就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和言笑的默契,让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他的话来。
伊利亚只管注视着她的一鼙一笑,噙着嘴角一刻不停的笑意,兴许是她的这番调笑给了他勇气,他又一次尝试对她说道:“等天气暖和一点的时候,我们出去散步,好吗?不用去很远的地方,附近的公园就可以。”
柳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无他,她敏锐捕捉到了“гулять(散步)”这个词,早就听说俄罗斯人唯爱散步,哪怕十二月的寒冬也照散不误,甚至能一散十公里,今天看来,真是名不虚传,也是让她给碰上了。
正思考着要不要点头,柳漪陡然想起前几天同系读博士的俄罗斯学姐娜思佳拜托她的事,当即有了个好主意。
“你知道NPC吗?”柳漪有意卖了个关子,“下周末,有没有兴趣和我去做个莫斯科的NPC?”
3月21日的克里日扎诺夫斯卡娅大街24号大楼里
昏暗的房间内,厨师谢尔盖大叔倒在地板上,身下一滩干涸的血迹,显然已经气绝多时。伊利亚·维特罗夫警官蹲在尸体旁仔细勘察过现场,随后走到房间中央,对准镜头,面色凝重地向收到视频的侦探小队成员们,分析案发经过。
“很不幸,我们接到报案来到现场时,被害人谢尔盖已经遇害至少三个小时了。”伊利亚坐在书桌后,双手交叉,看不清他的面容,“他身中三刀,都是致命部位,凶器正是谢尔盖厨师的厨师刀。根据现场留下的痕迹、伤口的位置和窗口处凶手遗留的脚印来看,嫌犯身高在175-180cm左右,男性。”
“现场无财物丢失,但是谢尔盖厨师生前在筹备社区教堂下个月复活节的事宜,他为复活节设计、预先尝试烘烤的复活节蛋糕丢失了。”
“现在下达给各位侦探的任务,就是查出凶手,以及寻找丢失的复活节蛋糕。”
“那么,请诸位加油。”伊利亚缓缓展开一张纸条,解释,“我要给大家的第一条线索,就是去市中心阿尔巴特大街图书之家寻找这一本俄语书籍,翻到35页第三行的第八个单词,找到后书店外自会有人给你们第二条线索。”
柳漪按下暂停键,电视上的画面停留在伊利亚·维特罗夫警官阴沉严肃的面容上。柳漪忍住笑,走到教室中央,端起派头,用简单的俄语对台下坐着的一群预科语言班的中国留学生和中东留学生做进一步的阐述:“好了,我们已经给出了线索,各位侦探,请现在就跟随娜思佳老师踏上去阿尔巴特大街的解谜旅程吧。”
台下的学生听得兴致勃勃,又觉得像是小学生玩游戏,看老师们如此认真,还找了人拍视频、扮演被害人和警察,俄罗斯人玩狼人杀都玩这么大,一个个不禁都憋笑。
娜思佳一拍手,接过话优雅走上讲台,“好了,同学们,快点记下线索,收拾好东西,拿上自己的号码牌,五分钟后我们就出发!今天降雪,天气很冷,请大家一定要穿戴好哦!”
预科学生们闻言收拾起东西来,娜思佳拉着柳漪来到走廊上,不住给她道谢:“真是太感谢你了!我正发愁缺人手,把我的朋友都找了来,还是不够。没想到你愿意来,还带了位真警官来客串。”
娜思佳是新闻系的博士生,她一边读博,一边在莫大的语言预科班做俄语老师,今天的解谜活动就是她专门利用周末的时间,给学生放松和学习俄语举办的。柳漪也是由衷佩服俄罗斯人的认真和行动力,一般老师设计游戏无非是一些室内的简单课堂游戏,娜思佳倒是整了个莫斯科市中心线下地图的城市狼人杀,光是演员NPC前前后后加起来就有七八个,更别说编写剧本、置办道具、录制视频了。
“出发——”
楼下,娜思佳领队,带领一群学生浩浩荡荡往地铁站去了。柳漪打开街角的一辆奥迪A7黑武士的车门,侧身坐进副驾。这辆车通身漆黑,被蒙库什·别列克奥洛维奇·奥尔扎克警官戏称为“伊利亚又开着他那辆FSB(克格勃解散后成立的俄联邦安全局)才会开的秘密特工车来了”,搭配今天的任务,倒是格外有气氛,柳漪还没上戏台就已经感觉戏瘾大发,感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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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怎么样?维特罗夫警官,出发吧!”柳漪故意竖起羽绒服领子凑上去,神秘兮兮对伊利亚下达命令。
伊利亚瞥了一眼她,暗暗失笑,今天算是约会吗?能想出来扮演NPC的约会方式,也只有她了。
柳漪忽然想起来,后座取出登山包,把里面的一身警察制服戏服取出来交给伊利亚,“等等,你先把这个换上。”
伊利亚看了更是哭笑不得,伏在方向盘上笑了一阵,神清气爽抬起头,“你为什么不早说?我把警察制服穿来不就好了。”
“不行,不行,你那是真的,不能这么随便。”柳漪催促他换上,“而且娜思佳已经租好了,不穿也是浪费了。”
真警察穿假制服,伊利亚听话地脱了外套穿上这件戏服,一摸口袋,里面还有一张假的警察证件,伊利亚更是忍俊不禁,这下要是在阿尔巴特大街遇上同事,自己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柳漪看他领子折了一角在里面,看着浑身难受,这人愣是一直都没发现,预备发动汽车去市区了。
“等一下。”
柳漪终于忍不住,上手给他翻开,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他的脖颈,伊利亚眸光一黯,伸手就把她的手捉在手心,柳漪反应不及。
“你的手真冷。”伊利亚语气平静地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坏天气。
柳漪面颊发烫,忸怩地收回手,假装系安全带转过脸去,“我比较怕冷,我家乡扬州的冬天从来没有这么冷,三月我们那儿已经是春天了。”
“是吗?”伊利亚不动声色把车内空调温度调高,“我听说长江一带的春天很美。”
说起家乡,柳漪脸上露出了神往的微笑,悠悠回忆起往年踏青的风景来,“我们那儿有句话,叫‘烟花三月下扬州’,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翻译出这句诗的美。扬州靠近运河,春天花草繁多,气候温暖湿润,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去看一看。”
“你会和我一起去吗?”伊利亚顺势问出这句。
“有机会的话。”说起家乡,柳漪对这句倒是很直率,“我愿意和你一起去看。”
伊利亚满意露笑,二人一道往阿尔巴特大街赶去。
按照约定剧本,二人停在大剧院附近,下了车,走到大剧院面前的台阶上,专业地充当起最后一关的NPC等候学生们找来。天色渐暗,四周已经渐渐飘起星星点点的雪花。今晚剧院里有大戏上演,不过还没到开戏时间,因而来往的人也不算多。
寒风凛冽,等了约摸半个小时,柳漪的身上已经冷透。她今天出门前就有预料要在冷风里久站,已经穿得很厚实了,但她还是低估了莫斯科降温后寒风的威力。反观身边的伊利亚,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俄罗斯人真不是一般的耐冻啊。
“我们的谜底是什么来着?”柳漪忍不住缩起脑袋。
伊利亚当即就察觉到了她的变化,走去车里取来他换下的外套,展开轻轻披在她肩头,还很是细心且顺手地把她的长发挽出来放在外套外面。
伊利亚引她走到大剧院门口精致的海报栏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给她细致地讲解:“《鲍里斯·戈东诺夫》。这也是今晚要在剧院上演的歌剧,肖斯塔科维奇的配乐。这个谜底既是一出歌剧,也是俄罗斯历史上一位沙皇的名字。”
海报栏里是一张头戴莫诺马赫王冠,身着黄金宝石长袍,手执权杖和金球的沙皇影像,玻璃反射出漫天飞雪中,柳漪和伊利亚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