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漪事后转述,那一瞬间她大概是本能地被那张脸震慑住了,颇有些色令智昏的意味。然而当时满心都是丢了东西,急得恨不得冲上街亲自抓人,太狼狈了根本不觉得高兴,所以先无暇去留心美色,总算还保留了一丝理智。
至少十分钟以内无暇顾及了。
“女士,是您吗?”
来人问了这句话后也出神地注视着她,似乎在耐心等她回复,柳漪点点头,“是我报的警,警官先生,我的包被人偷了。”
保安适时递上监控照片,帮柳漪她们解释了事件缘由,警官默不作声听完,点点头和保安去监控室进一步查看监控。也就是十来分钟的工夫,警官调了监控,远远走过来,柳漪察觉这人近一米九的个子,还习惯性微微抬着下巴,再加上面无表情的冷脸,和湛蓝的眼睛,颇有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傲,心里难免打鼓。
警官走过来站定,沉默着又是注视着柳漪一番,最后念出一句,“女士,请跟我走。”
说着看向柳漪脚边,柳漪深吸一口气,摩拳擦掌正要背起那只五十斤的包,被他看得也跟着讶异往下一看,不曾想他像是得了允准,伸手提起她脚边扫货的登山包,反手就要甩到自己肩上。力气是大,然而架不住没防备包实在太重,差点没拽住,一张扑克脸险些没绷住,暗暗咬了咬牙,维持住风度把包背稳,留下一个倔强孤高的背影,云淡风轻,在前引路。
程斯妤瞪着一双眼,伸长了脖子,摊开手又拍拍自己一样搁在脚边的登山包,吐槽:“Hello?我的呢?人民警察搞区别对待?”
柳漪忍着笑走过去要帮她背包,程斯妤笑嗔她一眼,摆摆手,“逗你的,快走吧!”
三人走出商场,转去停车场,柳漪一路更是沮丧,觉得自己跟在后头像是在异国犯了事的,一抬头,二月天黑得早,天光已是暗了一半。警官走去开了后备箱放包,让程斯妤先把登山包卸下来塞进去。柳漪站在后备箱旁,一回头,视线落在脚边的亮黄色交通锥旁边,又瞧瞧他,皱眉,心里莫名浮起一个念头,他没看见,要是退两步,可能就得绊上……
正想着,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警官安置好了包,退了两步正要关后备箱,一个不防绊在三角锥上,身子一歪就要栽过来。
柳漪身体反应比脑子快,二话不说整个人直接顶了上去,一只手扣在他左肩下,一只手推在腰上,看上去是他整个人跌进她怀里,实际上她铆足了劲跟个定海神针一样在后死撑着他。
事实证明,人拼尽全力的时候是说不出话来的。一个身高一米九的男人压在她身上,不出两秒柳漪就涨红了脸,一口气落石一样憋在丹田处,可愣是挤不出一个字让他赶紧站好,但脑子里的碎碎念倒是已经吐槽开了七八条,且越是这个时候脑神经越喜欢胡思乱想来添乱。
什么展开?这种情况不应该是反过来吗?你快站好啊!好重,要死了!等等,站好用俄语怎么说来着?你快站好啊!我这算不算骚扰警察,他不能反过来怪我吧?你快站好啊!说起来也是帮我背包才害他现在绊倒。斯妤呢!人呢!快来救人呐!
好在她脑内风暴这一瞬间,警官扶住车站定,显然也是完全状况外,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柳漪,微微别过脸去,肉眼可见地从脸红到脖子,手上忙个不停,合了两次才把后备箱合上。
程斯妤见他俩半天没动静,好奇探头过来打量,柳漪一头问号,觉得自己被衬得更像是骚扰未遂了,没话找话,指指后备箱里,尴尬一笑,“警官先生,谢谢你!”
警官摸摸鼻子,一敛眉目又是直直注视着柳漪,并无别话。这回眼神落在她身上,时间一长,倒是让周围的气氛都没来由旖旎起来,明明天冷得出奇,柳漪脸却开始发烫。
“女士。”警官像是深思熟虑一番,忽地开了口,“或许您该找个男朋友了?”
一颗小小的石子投下的一圈圈涟漪,柳漪抬头望了他一眼,这是什么意思?
极为罕见,这回她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抿唇一笑,灵动的眼神飞扬起来,“找个男朋友,像您这样的吗?”
话一出口,柳漪就后悔了,调戏俄罗斯警察,别回头小偷没抓到,先把我拷进去了。想着脑子里已经出现了警官掏出银手铐,“咔哒”一声把她拷上扭送回警局的画面。
警官垂头一笑,笑出了声,顺手给她拉开车门,眼含笑意,反问:“像我?那是什么样的?”
“这很难说清楚。”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一刹,柳漪留意到他嘴角有颗淡淡的小痣,白皙的脸上格外清晰,笑起来时随着嘴角的弧度弯上去,第一次让人觉得这冷冰冰的斯拉夫男人有种温柔的可爱,“或许需要我在后面支撑他的?”
警官像是觉出她这话隐含的戏谑,无奈一笑,伸手相请,“女士,快请上车吧。”
柳漪坐到后座上,程斯妤意味深长斜睇过去,对她一条挑眉,冲着驾驶座上的警察努努嘴,柳漪不明所以,俩人还没开口,猛然一阵拍窗声引得所有人抬头看去,车外两个俄罗斯女孩哭得满脸是泪,情绪崩溃,直把玻璃窗拍得“咚咚”响。
警官下了车,柳漪和程斯妤看他在询问那两个姑娘,想必又是发生了什么急事。程斯妤对她一使眼色,坏笑,“你俩什么情况?我一会儿不见,怎么就已经洽谈上男朋友的事了?”
“真奇怪,你说他怎么突然就拐到男朋友上来了?”
柳漪三两句话把原委讲明,程斯妤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桥段,他不会对你有意思吧?”
“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程斯妤一拍手,“你不是最会帮人算吗?你就当这是我的事,你说说,一个见面十几分钟就让你找男朋友的人,我倒觉得他这话问得挺妙。不信,我给你起个头,你说,他为什么要问你这话?”
柳漪一琢磨,“因为对方很可能只有两个回答,如果有男朋友就会说,我已经有了。如果没有,才会说没有……”
“再不然就是说‘找个男朋友,像您这样的吗’,这种不打自招的话!”
隔着车窗,程斯妤一阵怪笑,“看,你这不就上钩了柳同学,这个条子看上去冷冰冰的,实际上挺有心眼的嘛!”
柳漪不由得视线又落在车窗上映出的他的侧脸,心又泛起波澜,还是强行掐断了念头,“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随口一说的,咱们分析来去,白瞎!”
“鬼才信,俄罗斯人不是很注重个人隐私,男朋友也是随便能开玩笑的?”
程斯妤一眼就看出来她又怂了,露出了鄙夷的眼神,柳漪心虚地正要争辩,那头车门开了,三人上了车,一个俄罗斯女孩坐到副驾驶,另一个哭得涕泪横流的红衣姑娘坐到柳漪身边,又是冬天,大家本就穿得臃肿,这一下狭小的车厢被挤得满满当当。
红衣姑娘话也不说,就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柳漪无措四下望望,估摸这姑娘也是遇上坏人了,回想自己这乱摊子还没个解决方案,要是让父母知道了,不晓得得急成什么样,是不是也该哭一下以表谢罪,否则太没心没肺了。况且这事太蠢了,说出去还丢中国人的脸,越想越堵得慌,于是打算象征性哭几声意思一下。才酝酿了一点泪光,就瞥见旁边的姑娘捧着右手,指缝里还有血珠渗出来,掏出的纸巾顺理成章给她递过去,姑娘连谢谢也顾不上说,接过去哭得更大声了,这下柳漪反而不好意思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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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柳漪看她脸上的妆的都糊成一团,索性把一整袋纸巾翻出来,贴心地一张张递给她,姑娘边哭边擦,连声道谢,“谢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你发生了什么事?”
“呃……”柳漪双手交叉,要脸地地低声说,“我叫叶卡捷琳娜,我的包被偷了。”
叶卡捷琳娜是她给自己挑的俄语名,俄罗斯人并不都能习惯中国人的名字,因而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场合,为了方便柳漪就会报俄语名,也省得解释和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学校里她还是用中国名字。
俄罗斯姑娘擤了擤鼻子,闷闷嘟囔:“我也叫叶卡捷琳娜,我被抢了笔记本电脑,就在外面的大街上。”
柳漪眨眨眼,突然感觉这个对话很滑稽,姑娘兴许是绝对对比之下,自己更惨一点,缓了口气哭得更厉害了,一把扑上来抓住柳漪的肩膀,靠在她身上哭得梨花带雨,柳漪也只好拍拍后背安慰她。
简直要产生国际主义情怀了怎么回事?
柳漪手足无措安慰她,一抬眼,正对上后视镜里一双蓝眼睛,一直看向她们。察觉到柳漪的视线,蓝眼睛意外地低了眉眼,狭小的车厢里,日落后天黑前的短暂的蓝调时刻,像是老旧的电影,画面跳帧抖动,借着外头路灯的一点微光,羽睫轻眨的片刻,眼眸轻轻的一个来回,又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让人莫名一阵心痒痒,也说不清缘由,二人相视一笑。
驾驶座上的人顺势就转过身来直直地看向她。
他一直通过后视镜看着她们。
柳漪心里适时响起这句话。她静静地望向他,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警官微微皱起眉心,还是一张冷脸,话却是道歉,“对不起,我不该笑。不过你很坚强,叶卡捷琳娜女士。希望你不要太难过,我们会努力抓人的。”
那头他正要发动汽车,不料对讲机又适时响了起来。
“伊利亚,伊利亚!来商场里,又有人被偷了。”
像是某种地狱笑话。柳漪瞬间就想笑了,低头上下抿住嘴,又是荒诞的一天。
苦难都是对比出来的,怀里的俄妹也不哭了。真好。
这趟一去又是二十分钟,车上的四人地默契地不说话等着看热闹,嚯,一连三场盗窃抢劫,这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的。天彻底阴沉下来前,伊利亚警官带回来一对年轻的情侣,柳漪寻思,这车里还坐得下这么多人吗?他不会想超载吧。
万幸伊利亚开了通讯叫同事再开一辆车来,陪着情侣站在车外的寒风中等。车灯照得警车外一片白光,柳漪侧脸打量他风中的背影,不知何时,风里划过一道道晶亮的细线。
柳漪和俄妹换了个位置坐去窗边,摇下小半扇窗,才看见是下雪了。
“好大的雪!”
她这一感慨,程斯妤也跟着望过去,她俩来俄罗斯也有一段时日,但这样大的急雪还没见过,成片的雪花鹅绒般扑面而来,不出十分钟,地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伊利亚背对着她站在车外,帽檐、肩头早已落了一层冰雪,又吹散在冷风中,留下风中一道晶莹的轨迹。
柳漪是扬州姑娘,虽然不至于像网络段子里见了雪的南方人一样学哈士奇冲到雪地里大喊大叫,毕竟这样铺天盖地的雪她生平还是第一次见,还是小心翼翼探出头去感受雪粒扑打在脸上的凉意。扬州冬日里鲜少下雪,下了也是夏天的一杯冰沙,不多时就化塌了。莫斯科的雪是干冷的,扑在脸上像圣灵群岛的细碎白沙。
还没体验完,伊利亚警官一个转身,轻轻按着她的帽子把她往车里塞,“很冷,会把脑袋冻坏的。”
柳漪简直要疑心这话是在阴阳她,回呛:“我以为这是俄罗斯老奶奶会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