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黄叶纷飞的时节里,晚风满溢草木的木质气息。宏伟天幕下,是独属于高纬度澄澈通透的光线和空气,不染纤尘的星辰。
这一晚的经济系新生见面会以柳漪亲眼看着全场最帅的两个俄罗斯男人,在窗边蕾丝纱帘的飞起落下中,拥抱热吻在一起结束。
哇,整得还挺唯美。
柳漪饧着微醺的双眼,生无可恋地看着身边拉她来经济系掌眼,才刚刚鼓足勇气准备去搭讪的方雨菲发出崩溃的哀嚎,仰头“咕咚”一口把香槟杯里的金色酒液一饮而尽,顿觉今晚的剧情急转直下,开足马力一头奔着魔幻现实主义撒脚丫子狂奔去了,索性也破罐子破摔在沙发上摸索开去。
“我带的那瓶伏特加哪儿去了!”
莫斯科的留子圈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几万人的圈子里,都市霓虹下人影蹁跹,来来往往的是形形色色的人。在这个城市里,总不缺各式各样的故事和趣闻,柳漪只是恰好出现在这个赛道上的一人,以艺术家般的俊男美女鉴赏水平以及千奇百怪、无疾而终的桃花运和同步上线的霉运喜提圈中“倒霉姐”的称号。
温水煮青蛙,长此以往人会自然而然地对美色和罗曼蒂克都看淡很多,简而言之,麻了,但也反倒生出了一种云淡风轻的心态。
六七月的白夜,莫斯科有彻夜不眠的权力,也给初来乍到这座城市的中国人注射了一针精神咖啡因。无他,太阳零点落下,零点升起,在地平线反复横跳,凌晨四点晴空万里,任天王老子来了生物钟都得被一发摧毁。
无奈,这样的日子里,柳漪和同宿舍楼的四五个好友只得在夜晚十点顶着蔚蓝的晴空下楼散步,安抚昼夜紊乱蹦迪的神经,过个马路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森林公园。
模糊了白昼黑夜的界限,柔和的蓝,天际一圈绮丽的晚霞镶嵌,是夏日的冠冕,莫斯科夏夜弥散着椴树和云杉香气的风恰如其分地在悠长的林荫道上推出了一个身材修长健美,一身运动装的俊朗青年。像是光影斑驳、搭配着钢琴乐的盛夏电影,镜头缓缓推进,男主角迎面慢跑而来,细碎的金阳在他身上像耀眼的金粉,当即引得这群姑娘着实惊艳了一把,笑语连连,赞不绝口。
“Здравствуйте!(您好!)”
青年渐近的一刻,柳漪挥挥手,行使着她“身为中国大傻子”的权利,无比开朗地一笑,一双俏眼明媚,青年也点头回以明朗的笑意,然后一秒切换回俄式扑克脸。柳漪在到莫斯科的第一天,就对着一街的扑克脸和程斯妤感叹,“就像种了满大街的植物大战僵尸里的窝瓜。”
程斯妤脑海里顺势响起了窝瓜发动技能,落地一屁股坐死僵尸的那声特别憨的“嗯”声,“俄罗斯人为什么不喜欢笑?”
“不知道,天冷笑不动?老师说‘俄罗斯人认为只有傻瓜才会随时随地笑’是不是诓咱们的?”柳漪笑得花枝乱颤,像那棵只会傻笑、扭啊扭生产阳光的向日葵。
“那咱们在俄罗斯人眼里不就是大傻子吗?”
“无所谓。”柳漪耸耸肩,歪头笑道,“中国人就是喜欢笑,这个咱不必入乡随俗哈哈。”
“你认识他?”同伴看她招呼得无比自然。
柳漪云淡风轻摇摇头,一摊手,“不认识啊,打个招呼嘛!屁股挺翘的,可惜这句不能说。”
众人都被她噎了一把,要不是柳漪脸上已然一副老僧入定的神情,这话简直像黄毛当街调戏良家妇女。
“你怎么不去和他聊聊?”大家起哄。
柳漪已然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观美人如白骨以无欲,“欣赏一下就行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样的心态自然也不是一日修炼成的。
就像,莫斯科不是一日建成的。
Mоскванесразустроилась.
那还是柳漪刚来莫斯科的时候,每天上学是一趟公交直达。从金黄落叶中穿城而过,像极了七八十年代的苏联爱情老电影。当中有一站大约是路过某处政府机构,每天早上都会上下一群青春正盛、身着绿色军装的青年男女,叽叽喳喳像一群云雀飞进车里,一下点亮了车厢,旁若无人地说笑着,装点得一路的路途更像是电影了。每当这时候,柳漪都会把头抵在玻璃窗上,身前身后的窗上都是倒映的黄叶影作背景,沉浸在这一片美好中,青春是莫斯科秋日最美的注脚。
不过秋天结束之前,她就换了一条上学路线,几站地铁在大学站下,再换乘一辆红蓝配色的小火车,一样从金黄的落叶中穿城而过。
“Осторожно,дверизакрываются……(注意,车门正在关闭……)”
好不容易赶上这趟地铁,柳漪倚在门边低头发了会儿呆,等回过神时视线正好落在身边座位上的一本摊开的英语书上。一旁还有个金灿灿、毛绒绒的头趴在座位边认真抄写单词表。
俄罗斯的学生也得苦哈哈学英语抄单词啊。
柳漪这样想着,丝毫没有察觉她直白的视线早就被人发现,一头金发转过来,是一双略有些无语的蓝眼睛,和她对上了视线。
就算是柳漪,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这真是一张贴着中国人民的心和审美长的斯拉夫脸,人偶一样的蓝眸,漫画一样纤秀精致的线条,还有着如假包换、俄罗斯认证的垮起个小熊批脸。
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脸。
这个形容,放在东亚人身上还好,放在俄罗斯男性身上,也意味着未满十八周岁。柳漪扫了一眼单词表,“French,法语;法国人。German,德语;德国人……”
很好,估测这还是个初中生。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黑眼瞪蓝眼太尴尬,柳漪的惊艳瞬间自律地切换成泛滥的母爱,习惯性地对小少年一弯笑眼,伸手摆摆,小声打了个招呼,“Привет~(你好!)”
小毛熊严肃得对她一点下巴,冷脸低头继续抄单词去了。柳漪认真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像人贩子,再一瞧,小孩似乎不喜欢被人看,格外在意,照抄都抄错了好几个,懊恼地划掉了。
柳漪看他这样简直称得上慈爱,不由得笑出了声,惹得小毛熊皱紧了眉头抬眼瞪着她。柳漪心想这个年纪的小孩自尊心很高的,识趣地闭紧了嘴。可孩子像是记恨上了她,几站路的工夫频频抬头看了她七八次。
柳漪又想起了那句“俄罗斯人认为只有傻瓜才会随时随地笑”,担心这小屁孩在心里骂她傻,她的自尊心反倒受挫起来。眼瞅着还有两站就要下车,她干脆站直了身子转过去面壁,不再看他。
身后的男孩却突然装腔作势地冷脸走到她身旁,眼睫毛扑闪得要把人扇感冒,开口就问:“中国姑娘?”
柳漪心想这是要继承俄罗斯民族优良传统和我决斗怎么的?看在美貌份上点点头,没想到少年一记直球,向着另外一个方向狂飙,上来就是红了脸,像是气鼓鼓自我介绍:“我叫安德烈,我想认识你,你很美丽,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震撼一整年,双下巴都要吓出来,柳漪当场愣在原地,脑中警铃大作,这是未成年,这是犯罪!
柳漪当场一个激灵,端起姐姐架子,操着阿姨口气,“不行哦,你还没有成年,我比你大!”
小毛熊又露出非常无语的眼神,不以为然反驳:“你能比我大几岁?我考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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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要考虑?!
这显然是不能同意的!
柳漪如临大敌,心急如焚看着头顶闪烁的站点灯图,急躁地跺跺脚,撂下一句,“总而言之,比你想象的大很多!”
少年一脸的不理解,柳漪到站趁机脚底抹油溜了,出了站才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后来,还是会在地铁上经常遇到这个趴在座位边写作业的漂亮少年,久而久之竟然熟了,也会听他聊上几句学校的趣事,柳漪还会教他写作业,幸好他再未和她要过联系方式。
这样的际遇多了,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柳漪渐渐成了那种,当起恋爱军师条分缕析、头头是道,等轮到自己身上时,却谨慎而迟钝得近乎胆怯,用程斯妤的话来说,精神阳痿。
程斯妤是国际关系学院的研究生,本科时就约定好,俩人手拉手一同来的莫斯科大学,柳漪则考进了新闻系,学的是和国关学院合作的国际政治新闻方向,因而不少课程她俩都是一起上的。
二月初的莫斯科距离春天还很遥远,这一天是一月一次的大采购日,吃腻了食堂生冷的蔬菜沙拉,柳漪和程斯妤决定去远些的Ашан(阿尚商超,也就是法国欧尚)买些绿叶菜,周末做两道炒菜。
柳漪特地背了最大的登山包来扫货,浏览长长的购物清单,柳漪对着手上碍事的手提包发愁。听说最近这一带治安不是很好,无论把包拿在手上还是放在登山包里都不能放心。事后用她的话来说,当时不知道怎么的,两根脑神经就搭在了一起,搭牢了,自作聪明出了个特别馊的主意,把手提包放在购物车里,一边扫货一边把包层层压在下面,等结账时再一个个把商品拿去扫码,扫到最后也刚好拿到包,刷卡结账,而且包就在眼皮子底下,完全不用担心被偷。
事实证明,她高估了自己的眼力,也低估了小偷的技术。
扫了一圈卫生纸大米面粉牛奶下来,柳漪忍着肉疼去买三棵了七块多人民币一棵的鸡毛菜,菜根下面还连着一只塑料小花盆,外搭一袋子生菜,腹诽这金贵玩意儿买回家不立刻炒了难道俄罗斯人还当盆栽养吗?
逛了一个多小时,零零碎碎扫了一人得有四五十斤的东西。程斯妤先结了账,轮到柳漪时,一件件扫码到最后,唯独不见了那只手提包,她脑袋里“嗡”的一声,立马就知道大事不妙。
俩人抬头对视一眼,意识到是遭了偷,好在手机揣在羽绒服内袋里没丢。好歹先用手机付了款,当即求助商场保安,说明了情况,去调监控。柳漪面上冷静,心却怦怦跳,包里没有太多的财物,但两千的人民币纸钞是出国前过生日时爸爸特地给的连号,更要命的是,她的护照、身份证、银行卡和入境卡“小白条”全在包里,没了这些让她瞬间成了落地黑户。回宿舍半路上一旦遇上查非法移民的警察,她真是有口难言。
悬心了半个小时,保安匆匆走来,举着手机给她们展示监控拍下的一个高个女子,粉色大衣,白色头巾把头脸包得严严实实,不知是不是有意躲着监控,几乎连侧脸都没拍到,最后几张照片上她手臂上挎的赫然是柳漪的那只青绿色漆皮手提包。
“就是她偷了你的包,我已经帮你们报警了。”保安让柳漪先别急。
道了谢,保安又陪她们等了十分钟,程斯妤忽地看住了出口方向,下意识睁大了眼睛。
“漪漪,快!你看!快看!”
柳漪回过头去,正对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厚重的冬季深色夹克,仰面向上看去,乌沙卡帽檐下面一绺微弯的发丝,介于英挺的雕塑和柔和的油画之间的线条,一双海水蓝的眼睛正注视她,是不冻港冬日里波光粼粼的苍蓝。
“女士,是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