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折禅(强取豪夺) > 15. 牢狱
    领头之人嗤笑了一声。

    “还算识相。”

    方才赵阿伯挣扎时,险些要挨他一鞭,好在莱娘表明配合后,鞭梢被强行扭转方向,落在了山门旁的古树上。

    合围粗的古树,就这么被抽出了一道二指深的鞭痕,皮绽干裂,更有碎木四下飞溅,有几片直直擦着赵阿伯眼下而过,血流不止,看上去竟真如泣血一般。

    “不过,方才说得好听,你能给我们些什么?”

    是啊,她究竟要拿什么,才能与这帮恶鬼交易换来三条人命呢?

    这些天的相处,如今想来,竟都是状似亲昵。而薛河去长安的实情,手实如何来的,前后又谋划了些什么,对她全是一团迷雾。

    现在所能做的,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诸位军爷要的‘那位’行踪,我有所了解。”

    莱娘避开了薛河的名字,刻意装作自己知道内情一般。若这名字为假,那一切她所谓的“知情”就全然站不住脚了。

    试问,连真名都瞒着,还何谈心腹?

    “你一个禅姑,能得……他信任?”

    那人像听到到了桩无比荒谬的事,对着左右下属哈哈大笑起来。

    从他话中,莱娘敏锐捕捉到一丝隐情。

    薛河不是与她天差地别的贵人,就是极度的多疑和猜忌,以致这些人会认为并无可能。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薛河吗?

    “军爷肯放一条生路,我自然知无不言。”

    “呵,”那人冷笑,“那就如你所愿,来人,带走!”

    毫无征兆之下,莱娘颈后遭到一记钝击,她瞪大了眼,继而陷入黑暗。

    失去意识前,与薛河相处过的场景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曾带着手实踏雪而来,也曾在小丰的墓前悄然等待,无数温言软语重叠在一起,最终汇成了今夜刺向她的致命一刀。

    那些寄寓在他身上的幻梦,就此碎裂。

    她甚至不敢细想,今夜这一切,是否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意为之。

    或许在许多天前,她就已成了被他算计的棋子,一个微不足道的诱饵,一面随时可弃的掩护。

    没有人能经得起怀疑。

    梦里甜香的荔枝,漫山的黄花,逐渐被汩汩墨黑的黏液覆盖,那里面泛着冷铁锈的涩苦,混杂着潮湿发霉和腐肉的气味,直冲天灵盖,令人作呕。

    莱娘被这股味道熏醒了。

    她一个激灵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昏暗。

    “哎,这个女娃子醒了。”

    颈后仍在隐隐作痛,莱娘脑袋昏沉,一时人还在发懵。旁边倒有好几人,应是早就醒了,正放低声音交谈着。

    “造孽哟,昨日平白无故抓了这么些人,真不知道要做什么。”

    “听说把我们关到这儿的,是长安的兵,为了上头一位大人物来的,他们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那位’。”

    “什么这位那位的?俺们都是平头百姓,哪有本事认识什么长安的大人物——”

    “有脚步声,快别说了!”

    经提醒,这群人立刻噤如寒蝉,只剩不知哪里的水珠滴答滴答个没完,仿佛地府里催命的滴漏。

    莱娘这下明白了,她跟方才说话的人一样,都被关起来了。

    至于原因么,大概是都接触过薛河。

    不,准确来说,应该称他为“那位”。

    一天前,她还在为去涪州重新开始新生活而欢欣,过了一夜就成了阶下囚,如此落差,她不可能不难过。

    莱娘原以为自己会为此痛哭一场,可真到了这时候,她竟麻木得很,半点酸涩的泪意也无,有的只是无比强烈的求生欲望。

    她会被关多久?

    那些人会用刑拷打吗?

    若吐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最终会不会难逃一死?

    脚步声越来越近,下意识唤起了莱娘昨夜逃跑时的惊惶。恐惧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她大口大口喘气,但仍如溺水时濒死一般极度痛苦。

    “莱娘,莱娘!是不是你?”

    赵大娘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莱娘被急促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慢慢舒缓了一切不安。

    还好,大娘还安在。

    “大娘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她轻轻应道。

    赵大娘也有泣音,“我们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就让这些过去,不计较了啊?”

    莱娘靠在她肩上,缓缓点头。

    “在这里话家常,是活腻了吗?”

    一声惊雷般的鞭声响彻牢内,赵大娘整个人抖如筛糠,莱娘紧紧握住她手,试图返以力量。

    漆黑的地牢里终于点上了灯。

    莱娘这才发现,原来被抓来的人数远超出自己的想象,狭小的囚室里竟挤满了一脸惊恐的人。

    一对鳄鱼眼似的三白目贪婪地盯着她,话音能认出,正是那个领头之人。

    而他身后的下属,在地上拖拽着一个浑身是血、不辨样貌的男人。那血人已出气多,进气少,又被他们一脚一脚直踹到牢笼前,嘴里只剩微若蚊呐的嘶嘶声。

    “饶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双闪着精光的鳄鱼眼穿过木栏,直直逼向莱娘和一旁的赵大娘:“方才说话的就是你们?出来。”

    莱娘握着赵大娘的手瞬间紧绷。

    对面之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上下打量她一番后,狞笑一声。

    “是你啊,相当识相的小娘子。”

    那话音听得渗人,一时之间,莱娘不知是该承认还是沉默。

    “别怕呀,我们又不吃人是不是?”他慢条斯理地朝她勾勾手指,让人打开牢门,“反正要一个一个来交代的,正好坐实你究竟有几分用处。”

    莱娘与赵大娘对视一眼后,微微摇头,示意自己单独去。

    赵大娘急得眼圈都红了,一个劲摇她的手,却还是被坚定掰开,只得在她身后无声淌泪。

    是祸躲不过,此一去必定凶多吉少。

    “有用呢,就保你原样回来。”那声音也冰冷黏腻,如同水中隐匿不发的巨鳄发现了猎物,缓缓靠近。

    “若是无用,地上的那个,就是你的下场。”

    牢门在她身后逐渐闭拢,一切又归于黑暗。

    -

    李岌赶到官道时,已是战后。

    遍地死尸残骸,剩余的人手正在尽快清道,便于接下来赶路。

    李岌勒马停下,其中一人跑上前来,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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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道:“殿下,埋伏之人不多,已全数灭口了。”

    不多?

    一个曾要置他于死地的敌手,会在这种关键时刻,只留“不多”的兵马?

    李岌挑眉不言,见汇报之人并未退下,道:“还有何事?”

    那人明显有些犯难,朝身后指了一指,“殿下,薛亲卫回来了。”

    看到来人,李岌眼神一凛。

    那个他只当殉公了的侍卫,也是薛河之名真正的所属者,竟全须全尾回到了自己身边。

    多月未见,薛河瘦脱了相,侧看单薄如纸,却始终挺拔刚直如青松翠柏。虽是偏远旁支,但也算担得起河东薛氏的望名。

    只见他快步踱来,郑重稽首道:“臣薛河,来向殿下复命。”

    多日来假借此人身份过活,而今名归原主,面对他,李岌竟觉出一丝鸠占鹊巢的隐隐不适。

    笑话,谁是鸠,谁是鹊?

    天家无论征用哪个名字,都是给那人的恩赐。况且,以薛河身份度过的时日,于他也全无留恋之处,不过是为了避难的权宜之计。

    李岌高高在上,强行将这种古怪情绪压了下去。

    “长源为孤出生入死,孤定不会忘了你的忠举,”他面露欣喜,状似关切,“既然平安归来,想来那日离开后有上苍护佑,并未遇敌?”

    薛河默了一瞬才道:“……并未。”

    李岌忽然笑了。

    “那看来的确有所眷顾,”他亲昵拍拍薛河肩膀,挥袖示意他上路,“跟着孤回东宫,往后必有你一席之地。”

    薛河躬身道谢之时,无人看到李岌的眼色倏的变冷。

    此人有所隐瞒。

    一个本该光荣赴死的臣子,居然从敌营安然无恙回来,无论此人说不说实情,都已在人君心里永久扎下一根刺。

    其背后之人别有用意,只怕真正的埋伏之计,就是他了吧。

    “主上,可以继续赶路了。”鱼肠在一旁提醒。

    “好。”

    李岌挥了挥缰绳,忽而察觉袖中空空。一摸,果然原来随手放在里面的耳衣没了。

    他心中微沉,怔愣片刻。

    “主上,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鱼肠最能洞悉自家主子在想些什么,赶忙问道。

    “是这个吗?”

    薛河弯下腰去,在马蹄之下捡起一样东西,在手中端详了片刻。

    那是一副被马蹄踩脏了的耳衣,针脚普通,甚至可以称得上粗陋。但其上绣有草木流水的纹样,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想来是刺绣之人特意为佩戴者单独绣上的,蕴含心意,不可再得。

    耳衣是失而复得了,可已经脏污不堪,李岌面露嫌色,随意道:“不是。”

    薛河心有疑惑,荒山野路上,怎么可能横生一样闺中绣品?这分明就是殿下的。他既然不愿承认,那就不承认吧。

    薛河心有不忍,还是多了一嘴,诚恳道:“虽不是殿下所寻之物,但这耳衣绣得足见心意,想来是位用情至深的女郎,臣不忍丢弃辜负。”

    李岌瞬间变了脸色,声音也极为冷硬,一字一顿道:“既不忍辜负,那就赏你好、好、珍、藏、它。”

    说罢策马离开,像是因薛河的话而恼怒,又像是在逃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