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折禅(强取豪夺) > 14. 寒夜(下)
    “快跑。”

    清晨的噩梦中,小丰的提醒不停在耳畔催促。

    没想到,这一刻竟成了真。

    莱娘在心中苦笑。

    她已经真的,真的很努力在逃了。

    可是,脚伤、衣薄、天寒、水冻,没有一样不在拖累自己的步伐。

    身后那些士兵嚓嚓的脚步声,就像来索命的恶鬼,始终阴魂不散。

    连周围的成片林木,都幢幢似爪牙大张,仿佛是以人的恐惧为食的妖鬼,将她的一切仓惶不堪笼于其中,大口吞食。

    现在,她成了被狩猎的猎物。

    可是,就算是面对已经瞄准自己的弓箭,她也绝不是束手就擒之人。

    她懂这片山林,更懂得如何利用山林,给追兵制造麻烦:

    多绕弯路,生人就会在其中迷路;

    把脚心血多抹到各处地方,可以混淆探路犬的嗅觉;

    岔路也能利用起来,让他们不断分散人手。

    甚至附近猎户常在哪里下捕兽夹、设陷阱,她都一清二楚。

    十余年生活在山中,这些再微小不过的琐碎细节,却在生死关头,给她提供了最大的底气。

    莱娘边奔逃边想,也许她真的有一线生机的。

    原本跟得极紧的黑犬,都逐渐被甩在身后。

    远远的还能听到长鞭挥鸣与黑风止不住的哀嚎声,和老艄公一样的哀嚎。

    大约是因为办事不利,又被毒打了。

    莱娘心中亦有一丝不忍,但她无暇顾及,自己的命也悬于一线。

    她只能一直往前,往前。

    直到所有声音都渐渐远离,直到不远处有了些微的光亮。

    莱娘大喜。

    云水观的院墙就在眼前。

    翻过它,只要藏身在其中,没有人发现,就可以安全度过。

    所幸,为了便利贵客观赏山景,云水观的院墙大多修得低矮。莱娘忍着脚心的剧痛,攀上墙外的砖沿,一点点将身体送上去。

    她这时才发觉,脱掉厚袄后,浸了水的单薄衣裳在这样的天气里已经冻得梆硬,甚至与砖瓦都擦出了声音。

    莱娘不得不放缓了动作。

    从墙头看去,这里靠近斋堂,入夜后就基本无人。虽说对她偷偷溜入有好处,但离目的地却远了。

    她真正想去的,是后山的猎屋。

    尽管于自己而言,实是一处伤心地了,可要避开人就没得选。

    她再次悄悄翻过一条腿,试图慢慢滑向下面,免得落地再生动静。

    就在莱娘以为终于要成功时,院墙下亮起了一只蜡烛,监院的脸骤然出现在她面前。

    “辛莱娘?”

    监院先是疑惑,继而意识到不对,自己早已把这个大逆不道的门人逐出去了。

    一股压顶的窒息感再次朝莱娘袭来。

    手上的劲彻底松卸,她闷哼一声摔在地上,脚心处也震得再度涌血。

    “我有东西还落在后山的屋子里,急需取回。”

    莱娘竭力掩去自己的惊慌,像是在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日子里,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相处十余年,莱娘对监院的处事习惯颇为了解。

    她表现出做这件事是天经地义,反而能打消对方的疑心。

    面前这人虽多疑,但一定不愿闹大事情,让所有人将她打出去。

    上位者总是这样,只要不涉及自己的生死利益,就喜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那一套。

    稳定,比功绩常常更有价值。

    如她所想,监院果然狐疑地扫了一眼。

    见她肩上并无包袱,不像来偷盗的样子,就只呵斥了一句:“你已不是观中人,这里不是入夜可以闯入的地方。”

    “那白日里呢,监院难道会放我进去?”莱娘尖锐地反问道,“所以我只能选个无人的时候悄悄带走。”

    莱娘所言非虚。之前每回来,都会在门口遭人刁难,监院当然知道这件事,只是她根本就不会管。

    监院冷言道:“你尽快,至多在观里留你一夜,不许见人。”

    莱娘喜出望外,知道今夜自己的性命有着落了。

    但她仍旧淡道:“本来也没什么人要见。”

    说完便要往后山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叩响了云水观的门环。

    咚咚咚,咚咚咚。

    叩门声急促而沉闷,引燃了莱娘心里刚刚放下的不安。

    “莱娘,你是不是就在里面?莱娘,我是阿伯啊!”

    赵阿伯一声又一声接连唤着她名字,好像和蔼如常,可越细听,越有一种绝望的意味。

    “莱娘,出来好不好?没去成涪州也没事,阿伯带你回去啊。”

    莱娘像块石头,僵在原地。

    监院黑着脸瞪她:“大半夜的,一个两个来扰观里清净,赶紧悄悄去打发人走!”

    她自己放莱娘进来的,自然不能让莱娘从人前光明正大出去。

    不对。

    莱娘喃喃道,不对。

    霎那间,一股可怖的凉意窜上了脊梁骨。

    赵阿伯喊了许多声,连寝舍里已经入睡的好些禅姑都被惊醒了。

    空旷的中庭里,聚集了不少来看看发生何事的人群,连住在高阁的洪金仙亦在其中。

    “赶紧去啊!”监院看看周围,知道瞒不下去了,只能恨恨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

    就在这时,赵阿伯的声音停了,云水观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下一秒,原本不高的叩门声突然变成了震耳欲聋的砸门,每砸一响,都像是木门在重力之下苦苦哀求。

    轰——

    轰——

    轰——

    “里面的禅姑听着,把那个叫辛莱娘的女人交出来,可饶你们一命!否则,别怪铁骑踏平了这座破观!”

    那声音杀气极重,直令人打颤。

    正是追兵中的那名首领。

    他还在继续放话:“听到你阿伯的声音了吧,现在知道是谁带路了?臭娘们,一路还想耍老子,活得不耐烦了!”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莱娘才真正感受到了一种由内而外、从心口散至每处肌肤的恶寒。

    追兵来得如此之快,她用了那么多伎俩为自己争取的时机,在亲人的指认和带路下,可笑得就像儿戏一样。

    她明白,大娘应该就在这群兵獠手中,赵阿伯受到威胁,才会迫不得已为他们卖命。

    也正因为太过于明白,才更让她痛苦。

    莱娘仰面望天,雪明明停了,可怎么还有冰凉的水从脸上滑落呢?

    一定是又飘雪了,一定是。

    观外的喊话还没结束:“限三个数内,把人交出来,不要让老子再说一遍。”

    观内窸窸窣窣的低语声渐起,众人神色大多惊惧,不断有人在莱娘身上一扫而过,欲言又不敢言。

    反倒是洪金仙褪下了斗篷兜帽,昂首高声呵斥道:“哪里来的贼子,竟不知兵马不可入禅观吗?如此蔑视我朝律法,是当我这个三山县尉之女眼瞎了!”

    “师父,我们只要紧闭山门,暂且迂回,量他们只敢放话,不敢动手。”

    洪金仙显然被激怒了,一句一句掷地有声:“我这就派人送信给父亲,请他速来捉拿这群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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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的逆贼!若是不抓,三山县衙的脸面,云水观的脸面,我朝国教的脸面,岂不是都可被随意践踏?!”

    听她这一席话,一同住在高阁的贵人家眷里,有几位也挺直了腰杆,表示赞同。但更多人却闷头垂首,簌簌发抖。

    有人一死可得美名,而有人一死,不过是山岗上添一具供野狗分食的残尸,又或是官府文书上的一个名字,人数里的一个零头。

    没有家族和出身赋予的底气,在灾祸面前就唯有自保,合情合理,也无法谴责。

    “三!”

    倒数已经开始。

    “师父!”洪金仙再度焦急唤,“您一向最重体面——”

    监院抹去额角渗出的汗,头一回眼风凌厉,毫不留情打断了她宝贝徒儿的话。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决断,选一人还是选全观,无论怎么选,这份罪孽都压在了自己身上。

    尽管她再不喜辛莱娘,再如何给她穿过小鞋,但依旧是一条人命,一旦交到外面的悍兵手中,就绝无活路。

    等到午夜梦回,冤魂索债之时,旁人都能装作无辜照常酣睡,可她逃不过,人命和多年念的经文都将折磨自己,至死不休。

    难道她就不难吗?

    “二!”

    监院向天尊殿中的神像拜了一拜,面上不辨悲喜,最终还是阖上眼,叹了口气。

    “把人送出去吧——”

    “不用。”

    莱娘神情平静,自顾自地向门口走去。所有人目光集于她一身,就像近两月前的那场讲经。

    连赌输了的结果都一样。

    “我自己去。”

    到这个时候,她已释然了许多。

    这场以自己为名的危局里,她看见了赵阿伯的难,监院的难,还有人群中那些沉默者的难。

    但唯独她的难处,无人可解,无人愿帮。

    莱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天,彼时尚且年幼的自己被头一回安排下山,做完观中安排的活后,她就蹲在田埂上,饶有兴趣地看农人们侍弄庄稼。

    刚出苗的庄稼,在她这个外行眼里,看着和青草没什么区别,但农人们偏偏要仔细分辨,坚决不留一株野草。

    莱娘便好奇请教,野草竟有那么大的害处吗,难不成比飞蝗和螟虫还可恶?

    农人们笑她无知,说只要有草生出来,那一片的庄稼就长不好啦,所以非拔不可。

    莱娘点点头,唔,原来野草如此可恶啊。

    可农人们又说,草也不是一无是处呢,若是晒干火烧后,就成了草木灰,那可是顶好的农肥啊。

    莱娘笑问,那野草到底是好是坏呢?

    农人想了想,好坏都谈不上,就是太能长了,才惹人烦。

    时隔多年,她好像彻底明白了,为何阿娘要给自己取名为“莱”。

    用火烧、连根拔都除不了的生命,就算遭人厌憎,也依旧可贵。

    因为没有援手,更无须怜悯,它们生来就向往活着,所以永远都在自救的路上。

    观门大敞。

    不远处,山门被成片的火光照亮,“山门”二字之下是一片地狱来的恶鬼罗刹。

    莱娘努力看了一圈,终于找到了被摁倒在地、满面涕泗的赵阿伯。

    她对他微微笑了一笑,赵阿伯便剧烈挣扎起来,无尽的痛苦和愧疚恨不能化血泪而出。

    待她走远后,木门“砰”的一声,迅速闭拢。

    她很清楚,往后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凶险处境,但无论如何,她会活着,她会自救。

    莱娘安静跪下,颤声朗朗:

    “别杀我!留下我与我亲人的性命,我会对你们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