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莱娘瞪大了双眼。
她对人心早已失望透顶,就像一个被判问斩的死囚,只待引颈一刀,给个痛快。
临了,却在法场上等来了赦免诏书。
“你是说……涪州?”
莱娘小声道,“所以,是捎我回你的家乡吗?”
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一再小心地求证。
李岌耐心答道:“是,涪州是巴蜀之地,虽说丰饶安逸,但路途十分遥远,不知你肯不肯——”
“我可以!”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去哪里都可以!”
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般,她用上全身力气,拉扯住李岌伸来的那只手,不敢松开半分。
“如果不是涪州……哪怕是扬州、幽州、瓜州也未尝不可!”
她语无伦次,一心想表达感激:“我的不情之请,实在麻烦郎君,不知如何才能回报。”
李岌笑而不语,又道:“往后自有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见他没有半分介意,莱娘双目发亮,心中更踏实了。
可心里不知哪里冒出来一句声音,理直气壮道:明明她才是救命恩人,薛河的报答就是天经地义。
为何总要对他人歉疚呢,难道别人做了三分,她要必须回以十分吗?
她被这可怕的念头吓了一跳。
融融暖意在掌心间流动,正是气氛融洽之时,万不能再像白日里,说那些不该说的话了。
她合紧双唇。
将古怪思绪打回心里,后知后觉,秋夜竟如此寒凉,而身上衣物单薄,实在遭不住夜风侵袭。
莱娘冷得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往李岌身边凑近,而他也恰好张开臂膀,将她拢进来。
这会,她脑袋里回荡的都是李岌的那句承诺,一想便激动得齿舌打架,完全没注意到二人动作已过于狎昵。
男子身上的热意浓,蒸腾起一道熏进体肤的灵芜香残味,那是每晚入睡前,她给薛河点的香。
香气越发浓郁,竟也有几分安神的作用,让她不再惴惴不安。
只要是薛河说的,她真的愿意信。
他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人都温和有礼,是真正的清风朗月。哪怕一开始故作拒绝把她着实吓到,也戏弄了一通,她还是想当真。
毕竟,这是往后唯一的希望。
监院说的不对,被逐出观去,才不是死路一条呢。
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求生之欲,没有人可以剥夺。
只要有风播撒下草籽,换处地方,一切又能重新开始。
夜色沉沉,好在尚存稀微月华,足以照亮前路。但因前两日刚下过雨,道路依旧湿滑,她只能与李岌边探边行,行动迟缓。
远方传来猿啸狼鸣,百兽出没。
入夜后,饶是如莱娘,对山路再熟悉不过,也不敢在山林中多加耽搁。
想到早已下钥的山门,思考片刻后,还是决定往山下暂避一晚。
她指了指山下的零星灯火:“青石山我住了十余年,少有猛兽,但保险起见,咱们还是去下面避一避。”
“就是你说过的山下那间,你母亲从前常住的屋子吧?”李岌想了起来。
听到“屋子”,莱娘有些脸热:“算不得什么屋子,只是从前阿娘做佃农时借住的,比后山猎屋……还更简陋些。”
“哦,那对往后的日子不打紧。”
李岌漫不经心应了句,他不屑一顾,全因意料之中,这穷酸地方就没多少像样东西。
往后的日子……
他的话倒是提醒莱娘了。
算下来,还有不少麻烦事在等着。
一则要递予官府文书,等候销牒。二则还俗后就是良民,那便需要办一份手实,载明户籍。三则跟着薛河去涪州,还少不了过所与公验。
不再是禅姑,自然也就没资格享受禅姑随意行走一身轻的好处了。
况且,草根百姓找官府办事,素来就快不得。
“薛郎之前说,此行是去长安拜访亲友,那回涪州一事,应当不急吧?”她小心翼翼探问道。
李岌忽的咧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
“你还留恋这里?”
他说得慢条斯理,没什么情绪。
莱娘没听出不对劲处,便如实道:“我在观里长大,住了十几年,就算有再多龃龉,是人就免不了会生感情。”
“所以,被赶出去,还能有感情?”
莱娘一僵,顿在原地。
她第一次见薛河把话说得这样直接,也这样……无情。
只是问一句能否晚些启程,为何就让薛河不快了?她想不通。
更想不通的是,她刻意没有挑明被观里赶出去的实情,就是想留给自己最后一点颜面,他一向善解人意,难道真的没有听出来吗?
这实在不像自己熟知的薛河。
莱娘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便缩回相扶的手臂,独自走去前头。
现在可以拉开距离,避开回答,可心里真正的疑问是躲不开的。
自己真的,可以相信薛河吗?
山下的灯火越来越近,前路也越发清楚。
只有在看不见对方的时候,人才有胆量抛下一切,讲出真话。
再不开口,她大约也没有勇气问明白了吧。
无论如何,她得试试。
莱娘横了心,停下脚步,反复默念:一定是误会,薛河一定不是她想的那样。
最重要的是,往后的日子也一定少不了他的援手。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寄人篱下而不得不小心过活的云水观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但还未等细想,那股灵芜香的味道追了过来。
方才躲开的手被重新牵起,她就这么被带到了灯火能够照到的亮处。
“是我太情急了,莱娘,你不会同我置气的,对吗?”
灯影葳蕤,李岌双目盛满温柔,像山中温热的泉水,汩汩流入她心间,再漫至四肢。
她呼吸一滞。
“我……”
她想问什么的……她应该问些什么的,可她想不起来,竟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
不对!自己明明想问,他是否真心愿意帮——
“我说的情急,你能明白吗?”
李岌再度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回不仅是温柔,她还看到了歉意、后悔,和浓重得要把她淹没的情绪。
“从前在观里,我总忧心你被那些人欺负,又不知如何还手。你可知,每次你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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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片刻,我后怕便多加一分,生怕你又碰上了什么为难事,在你身上看到什么新瘀伤!”
李岌越说越愤然,“云水观这种禅门重地,竟兴拜高踩低,欺压弱小之风。莫说你了,就是我在其中待的这些天,都全然无法忍受!”
莱娘第一次见他将心思全部袒露,她害怕得想立刻逃离,可双脚偏偏钉在地上,任凭他眼中那股陌生的情绪一遍一遍冲刷自己,直到五感麻木。
“信我,别回那里,能多快离开就多快。”
李岌说得极为恳切,“我是为你着想,你也别让我再多担忧,好吗?”
他将她的手指一点点蜷曲,完全包裹在掌心。
微微的酥麻自指腹传来,她如梦初醒。
“好。”
事已至此,她已经说不出任何其他话了。
四肢活络的暖意,让她脚下的泥地似是成了团团棉花,便是从这里栽倒下去,好像也会有一双臂膀稳稳接住她,再也不会浑身青紫,流血疼痛。
停滞的呼吸猛地加快。
“被观中赶出来的事,是我不曾坦率,”莱娘咬了咬下唇,克制住紊乱的气口,“我不该让你……担忧。”
她知道自己应该一脸歉疚,可马上要跳出胸膛的心,根本容不得她平静道出。
之前被遗忘的问题已经无关紧要,现在,她有了更想问的。
“可是薛郎,我们萍水相逢,我于你不过是一介外人,我活的这十余年告诉我,外人是不会为外人担忧至此的。”
灯火在李岌的笑意中熔成了一汪流动的碎金。
莱娘突然生出了轻微的恨。
他不该对她笑,不该说之前那番话,让她动了这万劫不复的念头,话说出口,便如覆水难收,再无回头之路了。
原来这就是妄念,明知前方会如何,但依然义无反顾,飞蛾扑火。
而她心已扰之。
就像小丰对她说过,不通情爱时,觉得世间了无生趣,万物不过尔尔,可当真的得到时,天地就会在眼中换了另一番景象。
你会觉得,再没有比活着更好的事了。
就像现在,明明是深秋,她却听到了什么枝芽破土而出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那样响亮。
“薛郎,涪州的春日是何样的?也像青石山上一样遍野绿意吗?”
莱娘忽而问道。
李岌怔愣了一下,仿佛在回想极为久远的事。
“涪陵盛产荔枝,那里都是荔枝树,初春便会开出满树鹅黄色的花,尚可一观。”
“口说不如亲见,我们就在春日前赶到那里吧。”
她也笑得粲然。
平生从未踏出过三山县的自己,却好像在茫茫夜雾里,看见了入春的巴蜀之地。
那里漫山皆是薛河说的荔枝花,成片金色的花海,从未闻过的奇异果香从幻梦中扑面而来,盖过了身边萧瑟肃杀的秋意,千里之外的事物仿佛就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她想,自己一定会喜欢那片土地的。
因为那里有希望的气息。
莱娘的憧憬与欣喜已然掩不住,落在李岌眼中,便成了最好的时机。
他和煦一笑:“你能明白我心意就好,此去涪州必走水路,两月方至。”
“倒算下来,元月十五,出发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