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折禅(强取豪夺) > 7. 她所求的
    “都给我守好规矩,不然被逐出去,就等着死路一条罢!”

    往常,抓到躲懒贪嘴的小禅姑,监院总是怒气冲冲地这般训话,那时,人人避之不及。

    可和现下的轻言细语比起来,怒骂竟被衬得还有一丝温情。

    终于还是被赶出去了。

    莱娘双目空洞,看向头顶之人。

    为什么?

    这三个字仿佛利刃,划开了蒙在五感上的最后一层薄纱,尖锐的刺痛贯脑而过,在两侧下留下无形的窟窿。

    一切如梦初醒。

    有什么缘由,其实她再清楚不过。

    出身不好,惹人厌恶,乃至救了男子藏在观中,都不是导致如今这副局面的根源所在。

    真正的问题是,她成了异己之人。

    从上至下都奉行清心寡欲的金科玉律时,她说人欲无错,说情爱天然,那便是大罪。

    即便是真话,即便大德并未当众斥责,可谁都清楚,质疑教旨的异类万万不能留。

    自然,她也就顺势成了今日所有人落选的真凶。

    无论她出于什么样的被动处境,只要说了这一席话,就足够那人给她定罪。

    可是,凭什么呢……

    她已经失了追问的勇气,这话成了块含在嘴中久不得化的坚冰,黏着口舌不得张吐,和了血泪,还是强咽下去。

    莱娘垂丧着头,青色禅衣下露出一截凸起的颈骨,似是被蛮横折断的新枝,夺了生气。

    “何时?”

    监院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没有质问,没有半分挣扎,超乎自己意料。

    换了旁人,或许会在观中众人面前大哭大闹一通,便是被赶走,也要轰轰烈烈地走。

    但她好像真的,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弟子当何时自请还俗?监院也知道,我自幼长在观中,实在不通那些递交官府的文书。”

    “去府衙销去度牒并不难办,你且听观里安排就是了。”

    监院的回答亦冷漠。

    刚在讲经堂里听到辛莱娘所为,和两年前的葛小丰几乎如出一辙,这般爱动凡心,确实令人失望。

    云水观的弟子,应当永远体体面面,为人表率。

    此行径虽令人不齿,但终究没葛小丰严重,未曾闹出身孕丑闻,就还有挽回的余地,就像长歪的枝条,修剪掉就是了。

    这样云水观的名声方能挽回,她身为半个观主,也好向上官、向外人有所交待。

    至于犯错之人的感受,随意安抚安抚,让她别生闹事之心即可。当下要紧的,还是要尽快与之脱离干系。

    “是。”

    听到莱娘安静应下,监院拧紧的眉结松开,换了副难得一见的慈爱面容。

    “你到底在观中待了许多年,离观前若是暂寻不到去处,亦可留宿几日。”

    “好。”

    “莱娘,你……”

    监院还想借此再说些善心话,显得观里并未不通人情,但莱娘已经兀自扶地起身,背身离开。

    这让监院竭力演的一出温情戏码落了空。

    监院看着她背影,冷眼啐了一口。

    都被赶出去了,腰杆还挺得笔直的做什么?惹人发笑。

    莱娘看不到监院的鄙夷,也只想全当听不见那些背后的指责。

    天大地大,世间阡陌纵横,可摆在面前的,就只有山门外她曾走过千遍万遍的这一条。

    一条注定要下山的路。

    她争过,豁出去过,既然输了,就该接受这一切。

    逆着回观的人流,莱娘一步一步走向山下。

    无处可去?留宿几日?让她耿耿于怀的从来不只有可供存身的屋舍。

    毫无目的游荡了许久,双腿走到酸麻,连先前伤处锥心的疼都消减到几乎无觉。

    终于不疼了。

    山风带着傍晚的寒意呼啸而过,也唤来了迟来的清醒。

    她茫然环顾四周,在昏暗中努力辨认,自己这是行至何处了。

    面前尤为熟悉的一草一木,和隐在草丛中极难发现的小径,让莱娘立时明白了,原来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不,也许是天上的小丰不忍见她难过,带她来的吧。

    草丛幽深处,葛小丰的墓静静立于此处。

    半载未见,墓碑四周也未生杂草,看来那人没少来过。

    两年了,爱她的人,谁都没放下。

    莱娘亲眼见过,小丰与那杂耍班的少班主在一起时,是有多么欢欣。

    那欢欣,和任何时候的都不同。

    每日朝夕相处,莱娘最清楚不过了。

    因年岁稍大,小丰便有心担起姊姊的职责。每当观里有人欺负她俩,小丰就变成了一面冷硬盾甲,对外人又打又骂,坚决帮她回击出气。

    可在那董少班主面前时,她就是一汪暖泉,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好像带着喜悦与温度。

    莱娘听过她叽叽喳喳许久,讲自己与董郎如何相识,莱娘也见过她对每一次见面的满心期待。在观里的日子再苦,只要能见到心上人,她都会认真梳好发,在鬓边簪上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而那人,亦报以同样的珍视与呵护,不曾让这份爱意明珠蒙尘。

    如此这般,真好。

    莱娘第一次知道,原来情爱和经书上讲的不一样。

    它一点都不脏,也不浊,它不是毒,是能让日子和人都变美好的东西。

    就像糖一样。

    天色将晚,她倚坐在墓旁,静静的不说话,周遭便只余深秋里落叶簌簌的低语。

    落叶尚知归根,偏她就像无根的野草,唯有被风裹挟而走的命。

    从前自己会羡慕阿娘,能在有生之年看遍山川,然而年岁渐久,她已不再做那些飘忽的美梦。

    青灯孤影多年,她所求的,只剩不要再被轻易抛下。

    不要被抛下……

    “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恍惚间,一个温和的声音闯入脑海,黄叶自顶悠悠落入怀中。

    叶片上经脉交汇,仿佛江河流水,自源头而下奔涌四散。

    是了,有一个人和她说过。

    可那话也许是无心之言,一时兴起,并不作数的。

    莱娘顿了片刻,还是抬手将落叶拂去,一旁碑文上小丰的名字近在咫尺。

    “小丰姊姊,我无处可去了。”

    她满面苍凉,眼中却柔意流转,“观里不要我,连阿娘也不要我,只有你,只有你才会永远陪着我。”

    她情不自禁以额贴上碑名,抱膝窝在一角,闭上眼就好像回到了从前,她们二人相抱相依一样。

    “啪”。

    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莱娘从幻梦中惊醒,惶然扭头看去。

    暮霭沉沉中,一个高大身影站定于五尺之外,似是不忍心打扰这片无人之境中的分毫安宁。

    李岌不知在这里等了她多久。

    莱娘摸了摸脸颊,还好,泪痕已干。处境糟糕至此,她实在不想再让任何人瞧见自己懦弱无助的模样。

    “回去吗?”

    李岌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蜻蜓点水而过。

    莱娘点头,又想起现在天色这般暗,他不一定能看见,便又“嗯”了一声。

    可刚一开口,喉头发涩,声音嘶哑难听,她不堪其窘,回避了李岌的对视。

    “我在山上找了你很久。”

    但李岌的话音不肯放过她,听着在调笑,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今日是忙到把我给忘了?”

    “没有,我只是……”

    话到嘴边,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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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不知怎么说。

    哪怕是小儿,一朝被学堂先生轰回家,也会觉得丢尽脸面了吧,更不必说她这样的人。

    “说好了要搬去山下的,别食言啊。”

    不知为何,李岌的怒气来得快去得快,只几句话的功夫,听着他已语气轻快。

    面对满身暮气的莱娘,像是刻意忽视,又像是努力带她走出去,回到平时的样子。

    可往后的路又怎能回避得了?

    “薛郎,”她第一次用了俗世的称呼,而非名姓,“事已至此,无论如何有些事我必须说。”

    对面李岌脸色微变。

    她躬身致歉:“对不住,你一再叮嘱过,不可泄露你的所在,但仍是让旁人窥探去了。那偷窥之人是观中禅姑,她主子与我有些过节,就编造我与你的关系,在今日讲经时向我发难。人是我引来的,一切是我之失,需向郎君请罪。”

    原来是说这桩早就知道的事,李岌神情缓和下来。

    “你是救过我性命的恩人,何罪之有?”

    他上前抬起她的小臂,发觉她衣袖湿寒,应当是离开禅观后,在无人处哭了很久。

    李岌心中发笑,明明闯祸时就清楚会发生什么,还有什么可哭的?

    鱼肠走后,很快就查清了窥探之人与崔家无关,又在暗处听到辛莱娘被人堂上质问时,没有泄露半点李岌身份,便放心离开,把这些都报给了主子。

    末了,连鱼肠都忍不住问,要是这小禅姑被赶走了,还能为他们所用吗?

    李岌冷笑。

    自己的这局棋,要的就是她被赶走,赶到绝路才好。

    越被欺压的人,结下的仇越多,本来他还想上点手段,引人替自己出手逼走她,没想到她竟自己上了道。

    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往日里,他看这禅姑话少人闷,只当是个受气包,素来不会反抗。不想竟也有些胆量,敢做众人不敢为之事。

    只可惜,都是匹夫之勇。

    面上,李岌装作全然不知,掌心抚过莱娘尚未干透的袖口,关切道:

    “发生什么了?是碰上什么难事吗?”

    他破天荒捉住她的腕,不再隔着布料,肌肤相触,冰得他微皱眉头。

    这样的行径若在往日,必让这小禅姑反感,不过现在,人在最无助的时候一定最需要理解,而他恰好有备而来。

    莱娘依旧沉默,但攥紧的手指却缓缓松开了。

    李岌循循善诱:“多难的事,都可以回家再说,走吧。”

    就姑且用“家”来代指那个糟乱的破屋子吧,说完心里便不屑作呕。

    他以臂腕带动她起身,想要离开这里。

    手下却传来一股仍要留在原地的固执力道。

    “我从来就没有家,薛郎。”

    最后一丝天光坠入夜幕。

    “往后,也无处可去了。”

    莱娘的神情隐在昏暗之中,她想,薛河应当是看不见的。

    站起身后,膝盖的疼又席卷而来,她只能佝偻着,仿佛街边讨饭的乞儿。

    “我可不可以请你带我走,去何处都可以。”

    “莱娘,你说的我恐怕做不到。”

    此刻,薛河的话音越温柔,就越像一把割肉的钝刀子。

    莱娘惨然笑了笑。

    说出口前,她就预想到大约会被拒绝。挟恩图报之举,连天上的神仙也会不齿。

    但没关系,夜幕会掩盖一切不堪,反正再糟,也就这样了。

    “无碍,你的难处我明白。”

    她挣开李岌的手,却再次被紧紧抓住。

    “非也。”

    她困惑相望。

    夜色中传来一声轻笑,“我是说,随意去何处,恕我做不到。”

    “但若是回蜀中,那未必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