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月上柳梢头 > 14. 去而复归
    待到日上三竿,邢辉才缓缓转醒,昨天带来的冲击让他一时半会缓不过神来,飘忽不定犹如梦境。

    他蹲下身子,眨巴着眼睛仔细观察这只狐狸。

    她通体雪白,睫毛修长,虽然还未睁开眼睛,足以想象出勾人又深邃的蓝眸。

    没想到云何小姐是这样的,又或者说云何小姐果然是这样的。

    就这样呆呆看了半晌。柳云终于有了动静。

    她伸了伸爪子舒展了一下身体,随后开始眨巴眨巴眼睛。刚刚睁大眼睛,眼前就是一张小脸。

    柳云吃了一惊,背上的毛颤栗起来,刚想龇牙,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些许昨夜的片段。

    她偏过头去,几乎要扶额望天。不与人类纠缠一直是她的原则,怎么一杯酒下肚就破戒了呢?

    他有自己俗世的家人朋友,不应该走入妖物的世界。

    她定了定神,声音有些干涩:“这并非我的本意,让你知晓这些。”

    邢辉没有讶异,点了点头:“我知道。”

    “既然如此,人妖殊途,你我还是不要同行了。”柳云终于说了出来,她重新打量了一番衣着整齐的小豆丁,久违地有一丝不舍。

    邢辉的表情不再平静,他握了握拳头:“人与妖,为何不能同行?既然都在这一方天地,同住同往有何不可。”

    柳云静静看着他,用一种他熟悉的高深莫测又疏离的口吻,说出了他果然不想听的话语:“你才这么小,还不明白。”

    “明明答应我的……”邢辉喃喃道,又沉重地想起好像确实没有任何的承诺。

    “我早就知道你是妖,这样也不行吗?”邢辉看着柳云静静地一言不发,突然说不下去了。

    “若是一定要走,就不要给人希望。”他的声音颤抖着,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用眼泪博取怜惜,他倔强地睁着眼睛不让泪水流下,对柳云转过了身子。

    柳云并不明白人类心中的千回百转,也不曾懂得心痛的感觉。

    剩下的一丝怜惜让她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性命危难之时可以唤我的名讳。”

    说完,柳云当真以一种优美又闲庭信步的姿态,像她来时一样远去了。

    不知处于什么心态,她并没有直接回去,也并未走远。

    柳云漫步于萧瑟的冬日山林中,顿觉索然无味。

    一种熟悉的无聊感席卷了上来,熟悉得让人厌烦。

    柳云睁开眼便能看到整个山林的能量流动,如同人体内的筋脉,遍布整座山。

    然而山景实在称不上稀奇,她之前便在山里住了几百年,再好看的风景也是看腻了的。

    奇怪,她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

    她缘何停留在这里?

    柳云的脚步慢了下来,连同思绪一起沉寂了下来。等到她再次抬头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小溪边。

    溪水缓缓流过,岸边是一株亭亭玉立的白梅花,它开得太盛了,像是把所有生命力投注在这一时的清丽之中。

    一阵风吹过,白色的花瓣翩翩落下,美丽又残忍,像是美人的珠泪。

    邢辉说得果然不错,这里的白梅花世间罕有。

    若是他知道远处的白梅花为他哀伤,这样心软的人想必又要难过吧?

    柳云停了下来,在树下打坐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打斗的声响,她本是从不在意这些俗事的,直到模糊地听到邢辉的声音:“上天何薄于我。”

    柳云霎时睁开双眼,眼中是还未消散的太极阴阳之气,本就妖异的蓝色更加冰冷幽深,几乎变成了深紫色。

    一阵凭空出现的罡风席卷了这片空地,娇小的狐狸变大了数十倍,不怒自威,威风凛凛,四周的小动物默默躲了起来。

    邢辉身上又变回了刚开始的破破烂烂,划破的衣裳滴下了鲜红的血珠。

    “村长说的不错,你果然会妖术,你明明就是邢辉,怎么会变成孩童模样!”

    村里的几个农夫义愤填膺:“难道说为了返老还童,就要害我们整个村子!”

    邢辉还是稚嫩的模样,神色却冷硬又沧桑,面无惧色:“我从来没想过伤害村里。你们找错人了。”

    村民的刀上还流着他的血,他们恨恨地说:“老天有眼,怪不得你家代代早逝,没想到心肠歹毒至此!”

    说完便一把抓住邢辉,誓要把他绑到村里,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邢辉苦笑了一下:“叔叔婶子,你们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他略微挣了一下,感受到麻绳捆得死死的:“走过这一遭,以后我家再也不欠你们什么了。”

    话音刚落,天色骤变,狂风卷着花瓣凭空从天而来,巨大的白色狐狸出现在列列大风中,露出了苍白的獠牙。

    “果真是妖怪!”

    “妖怪要吃人了!”

    柳云还未出手,村民便神色惊慌,冷汗直冒地四散逃去,甚至嘴中念念有词,乞求神仙保佑。

    她见到邢辉身上多处刀伤,血流如注,无名的怒火让罡风更加猛烈。

    “为什么不喊我的名字?”

    邢辉又笑了笑,看起来比刚刚还要苦涩:“萍水相逢,不敢叨扰。”

    风一下子把捆绑的绳子全部割断。

    邢辉小小的身子在狂风中像纸片一样摇摆,他压低身子死死地用脚扒住地面,倔强地稳住身体。鲜血滴落在地上,浸成了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柳云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无奈,从初见开始这个男人便是一个几乎无欲无求的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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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望也就没有弱点。

    她收起了猛烈的狂风,化成了人形,在邢辉终于露出惊讶的表情时掐了个诀,消除了他所有的外伤。

    “还在生我的气吗?”即使化为了人形,柳云也比他高上许多,她像往常一样定定地看着他,邢辉却偏过了头,眼神闪烁。

    “人妖殊途,这是你说的,云何小姐。”

    云何这两个字突然让她感到刺耳,她也从来没有这么讨厌人妖殊途这个基本底线。

    “刚刚那些人是怎么回事,是你的仇人吗?”

    邢辉咬了咬嘴唇:“这应该与你无关吧?”

    柳云蹲了下来,淡淡笑了笑,青葱的手指拂过他的面颊,擦去了刚刚沾上的血污:“邢辉,不要和我置气了好吗,我有些担心你。”

    他刚刚还硬挺的脊背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水汽果然已经漫上了眼眸,加上浑身破破烂烂的样子,显得格外凄惨。

    如果世上真的有血泪,也许邢辉的眼泪里真的掺了血。

    “你真的……好狡猾。”他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了出来,像是刚刚学会说话的幼童,“总是要打破我的平静。”

    “就算我死了,也是与你擦肩而过的一个凡人而已吧?”

    “本该是这样的。”邢辉喃喃道。

    柳云不擅长应对这些强烈的情感,但是她起码明白生死。她有些疑惑又不解地说:“你愿意为了我而死?”

    邢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他突然有些茫然,不知道为什么和一只狐狸掰扯这些。

    “那些人,是村子里的普通人,他们怀疑我和之前村子的异象有关。”说起这些,邢辉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没等柳云开口,他接下去说道:“我知道这非常无厘头,但是从我出生开始,他们就说我家时代习得巫蛊之术,每一代人都活不长久,这次起了妖风,不知为何,又说我习得了妖术。”

    柳云的脸上又恢复成了他看不懂的,比悲天悯人更加消沉的悲凉,她的眼神好像看向了过去经年的时光,空落落的没有焦距。

    在邢辉快要不安之前,她摸了摸他的头:“竟是如此……”

    “冒昧问一下令尊而今何如?”

    “父母双亡。”

    邢辉不想让她再恢复成刚刚那副模样,决意直来直去地说话,好让她听明白:“世上的生灵众生百态,既有人人面兽心,不辨善恶,混沌度日,也会有妖生来一颗玲珑心,晶莹剔透,不染尘埃。你说人妖殊途,无法同道而行,怎知心的差别比物类还要重要千百倍!”

    柳云终于笑了起来,日月同辉,为她蒙上一层别样的色彩:“好,说得好。如此心性,是我着相了。此后莫要再唤我云何了。”

    “柳云,孤名柳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