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声音不大，只有温寺听到了。
慕岱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眼睛渐渐漫起浅淡的水汽，他用力咬了咬牙，语气格外生硬，“你就算当着我的面哭出来，我也不会让你看的。”
他的脸有些红，似是被太阳晒的。
温寺用力抿住唇，想解释，又怕自己真的哭出来，鞋尖无措地在地面戳了戳。
慕岱见她耷拉着脑袋，皱起的眉心并没有因此放松，他几乎是瞪着温寺，“你什么时候走？”
栏杆上的胳膊蹭了蹭，被汗浸湿的灰捂在皮肤上，令人很不适。可如果就这样拿下来，岂不是都被对面的人看过去了。慕岱的脸冷了冷，烦躁地拍了下栏杆。
拍栏杆的声音过于突然，温寺吓得往后退了退，她握紧手，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时候……”
温寺没忍住，还是带了哭腔，她的话顿到一半，无措地看着慕岱，在对方称得上是震惊的目光中掉下了眼泪。
什么没人擦的栏杆，什么流汗的胳膊，什么让他出丑的臭灰，慕岱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站直身体，手在栏杆上用力一撑，翻了过来。他几个跨步走到温寺身边，很是头疼，“被问那种问题的是我，你为什么要哭？”
“对、对不起……”
这几个字不成语调，慕岱掏便口袋没找到纸巾，从操场边上随便拿了个书包，不知道是哪个朋友的，也没有面纸。慕岱翻了翻，将里面的空白试卷拿出来递给温寺，恶声恶气道，“擦擦眼泪。”
温寺下意识想接，发现那是张卷子后惊得打了个哭嗝，迅速把手伸到背后，慕岱才不管那么多，都是纸，用就行了。他强硬地拉开温寺胳膊，将卷子往她胳肢窝一夹，“自己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哭。”
温寺声音很小，“我没有想哭。”
慕岱翻了个白眼，不然是汗腺长眼睛里专门过来阴他一把吗？想到这，慕岱又忍不住暗骂了自己一声，做什么不好非要再去逗人，上次酒吧的教训没吃够是吧。
温寺站在这没有动，慕岱也没走，他掏出手机点了点，然后放进兜里，很快一个朋友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瓶果汁，什么也没说又跑了。
慕岱将果汁递到温寺面前，“别哭了，喝点甜的。”
还泛着水光的眼睛盯着慕岱，温寺的嘴抿了抿，还是想把那句话说完，“你。”
才一个字，她的声音就哽住了，慕岱的眼皮重重一跳，“停。手机给我。”
温寺沉默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过去。慕岱拿走手机，顺势把果汁放进她掌心。果汁是冰镇的，瓶壁上还有凝结的水汽，很凉。
温寺忍不住去看慕岱，对方的目光正落在手机屏幕上，似乎很专注。他划开屏幕，见没设锁，指尖顿了顿，但很快又点进电话，熟练地输入号码，拨通。几乎是刚点下去，地上一只手机便震动起来，慕岱挂断，看了眼温寺现在的姿势，将手机直接扔进了她的口袋。
“发短信说。”慕岱言简意赅，语气故作冷淡，声音却轻。
温寺夹着卷子，右手拿着果汁，左手艰难拿出手机，一个按键一个按键敲过去。
慕岱被这慢吞吞的动作弄得没脾气，他很少这么等过人。但比起温寺哭着和他说话，慕岱宁愿这样安静地死一会。
他最烦别人哭了。
温寺发完消息，用果汁瓶轻轻戳了戳慕岱的胳膊，“脏了。”
慕岱恼羞成怒：“关你屁事！”
他怒气冲冲地离开温寺，把地上的手机用力捡起来，信息页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什么时候去上厕所
隔着短短的几步路距离，慕岱的视线从屏幕移到温寺脸上，嘴比脑子更快，“现在。”
说完慕岱就想把温寺耳朵给捂上。
温寺眼睛亮亮的，方才那会功夫她缓了大半：“我可不可以一起去？”
慕岱怒瞪一眼：“不能！”
说完他转身就走，也没管不知退到哪里的朋友们，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背后有鬼提着刀在追。温寺抱紧果汁和卷子，跟了上去。
厕所现在是空的，慕岱大步流星走进去，还没到地方，就听后面传来一句，“我也想进去。”
他转头，温寺正扒着门，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地看他。
慕岱脑子里的弦一直在跳，“……温寺！”
温寺的语气可怜巴巴：“我就看一眼。让我看看吧。”
慕岱红温了。
他走过去，扒下温寺的手，用力关上门，反锁，怒道，“……你滚。”
说完他将水龙头拧到最大，将胳膊上的脏污狠狠搓掉，白皙的皮肤被揉得泛红，离开水池时上面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哗啦啦的水声随着慕岱的动作消失了，他又听到了门口的念叨。
温寺难过地蹲在门口，声音哀怨，“我想看看，想看看，就一眼……”
门忽然被打开，温寺面前出现了双腿，松散的裤腿收在脚踝，上面还有几滴才溅上去的水珠。
她顺着抬起头，慕岱正用凶狠的目光看她。“不给看！”慕岱嘴巴张得大，像是吼，声音却没看起来那样响。
温寺抿住唇：“那你看，然后告诉我结果好不好？”
慕岱面红耳赤，想骂人又忍住了：“我怎么看，这里又没有镜子！”
温寺腾的一下站起来，很是果断，“我去买。”
慕岱有些傻眼，温寺动作很快，有种势在必得的架势，方才还在他面前掉眼泪，这会不知怎么了，又干劲十足上了。慕岱用力咬住牙，觉得今天真是倒霉。
温寺半步都没跨出去，胳膊就被慕岱拉住了。慕岱用的力道不大，但显然错估了温寺的冲劲，整个人被带着往门框上撞，很快侧脸便有了一道斜着的红印。
温寺听见慕岱撞墙的声音，脚步迅速收住，乖乖看向他。慕岱顶着红印，目光阴恻恻的，手还抓着温寺的胳膊没放，“你要不揍我一顿出出气呢。”
“打人不好……”温寺声音小小的。
慕岱语气很差：“你现在这样就好了？”好到哪里去了？
温寺低着头不说话。
“只是看我上厕所，对吧？”慕岱做了一个深呼吸，再开口时扔忍不住咬牙切齿，“进来。”
温寺眼里的诧异一闪而过，很快就进了门，甚至从善如流地上锁。慕岱看她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眼皮跳了跳。
慕岱站在便池前，始终过不去心里那关，他一扭头就能对上温寺灼灼的眼神。当然，不扭头也能感受到。
他心一横，外裤拉下又迅速提上，快到连内/裤是什么颜色看不清。慕岱就这样僵硬地提着裤子，“以前……没人说你变态？”
温寺眼睛不眨：“没。”
慕岱咬紧牙，发昏的大脑逐渐找回了点理智，电光火石间捕捉到了那一抹闪过的灵光。他看向温寺，神色变了，语气中也透着诡异的轻松，“只是小便的话，我是不会完全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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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下之意，别说痔疮了，连屁股蛋都看不到。
温寺目光直勾勾的，盯得慕岱头皮发麻，“可不可以……”
慕岱语气严肃，施施然将裤腰带系上，举手投足说不出的优雅淡然，“不可以，我是个有原则的人。”
“好吧，”温寺有些失望，她收回目光，没一会又转过来，“你现在想拉屎吗？”
慕岱动作一顿，面部僵硬片刻又放松，“不想。我……有固定的时间。”
温寺眼巴巴地问，“什么时候啊？”
慕岱瞪她：“我干嘛告诉你？”
温寺抿住唇，半晌小声说，“我想知道。”
“早上六点！”慕岱凶狠道。
“我能不能跟着啊……”温寺可怜兮兮，“我不会打扰你拉屎的。”
她的眼眶红红的，残留的泪痕黏在睫毛上，说的话却让人觉得很冒犯。
慕岱的眉用力皱着，烦躁道，“不能。”
温寺耷拉脑袋。
虽然什么也没做，慕岱路过水池还是拧开了水龙头，同样什么也没干的温寺跟在他身后，排队等洗手。
出了厕所，温寺一声不吭地落在后面。慕岱在前方走着走着停了下来，突然开口，语气很是生硬，“你想来就来，晚了我可不等你。今天别跟着我了。”
说完他就快步走了。
温寺站在原地，慢半拍地理解了慕岱的话，然后说出了以现在的距离慕岱根本听不到的一声“好”。
慕岱回到操场，见温寺没有再过来，松了口气，朋友们已经从操场边缘回来了，见到慕岱纷纷喊哥。慕岱敷衍地点点头，看见有只手在翻他刚才拿的书包，顺势说道，“你的卷子我拿走了。”
那人哭丧着脸，“啊？做什么用啊，那是我的作业。”
慕岱心情不佳，心想不做作业算得上什么大事，他看过去，眼神轻飘飘的一瞥：“上厕所要用，不行？”
“……哥，这纸剌屁股。”
慕岱：“滚。”
晚上慕岱和几个朋友开黑打游戏，紧张刺激的战场里，他早把今天的事忘在了脑后。就连第二天从厕所出来都没记起来，他边打哈欠边伸懒腰，倒回床上想继续睡，腰却硌到了块硬硬的东西，他皱着眉摸出来，是手机。
恰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温寺发来的消息。
慕岱揉着眼睛又打一个哈欠，这才点进去。
——我到厕所了，可是没有看见你。
慕岱哼笑一声，直接拨电话过去，对方很快就接了，他声音轻快道，“温寺？”
“嗯……”温寺声音很小，仔细些还能听见呼吸声。
“我都冲完厕所走了，”慕岱悠然躺在床上，扫到手机时间：06:05，眼睛不由愉悦地眯了眯，“你来晚了，我说过不等你的。”
“可是，”温寺委屈道，“我从五点半等到现在，都没有看见你。”
慕岱听到这句话，晃晃悠悠的腿顿住，他突然坐起身，音量一下子拔高了，“你在哪里的厕所？”
“学校。”这句话带着呼呼的风。
慕岱骂了声。
房间里其它朋友被慕岱的喊叫吵醒，眼睛还没睁开话先问了出来，“咋了，哥？”
等他们努力睁开眼，就见慕岱手忙脚乱地下床穿鞋，他们不由也紧张起来，“慕哥？”
慕岱拿起手机就往门外走，声音落下时房内已经没了他的身影，“送我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