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祝以眠生平头一回尝到这般刺骨的恐慌。

    盆栽不小心砸死路人——要坐牢吗?赔多少钱?

    雨伞掉到地上,她冲出步子蹲下,冰凉的指尖戳向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你好,醒醒......”

    很糟糕的开场白。

    毕竟不是恐怖游戏,人死了还会有鬼互动。

    她双手托住那人后背,掌心透过单薄的布料,触到一片结实紧绷的肌理。

    肩峰利落,腰背紧实。

    鼻间交杂着雨水与血的腥味,混入了一股冷淡清冽的雪松香。

    祝以眠微一怔,转动手电筒照向男人的脸。

    即使失去意识倒在那里,这人依旧眉骨优越,鼻梁高挺利落,长而密的睫毛垂落,掩去了平日的锐利,只余下柔和。

    鲜血从额角破裂的伤口流出,染红了半张昳丽深邃的脸,破碎又惊艳。

    这张脸,刚刚还在短视频里一闪而过。

    “言随?!”

    怎么会是他?!

    指缝间不断淌出鲜血,祝以眠更慌了。

    言随要是死了,不会仅是赔钱坐牢以命抵命这么简单,言家肯定不会放过她!

    言随这人也睚眦必报,那些不长眼不小心惹到他的人,只有一个下场,从天堂坠入地狱,在地狱中被反复磋磨蹂躏,求死不得。

    高中有个同学周遖,在球场上不小心踩脏了他的限量版球鞋,就被校园霸凌了半学期,最后受不了主动退学。

    可这只是开始。

    不过半年,周遖当官的爷爷和父亲进了局子,母亲公司破产,一家人整齐地被关了进去,而他本人没经住诱惑,沾了不该沾的东西,在东南亚死无全尸。

    这事儿在校友圈中广为流传,被戏称为“球鞋事变”,以致许多人谈言色变。

    如果这被赶尽杀绝的人变成了她......

    祝以眠面色一紧,猛掐言随人中。

    他可不能死!!!

    怀中沉睡的脑袋无力地歪着,苍白的嘴唇之上立时出现一个醒目的指甲印。

    好消息!人还有气。

    坏消息!人还是昏的!

    她左手扣住言随下颌不让他脑袋滑下去,右手空出来呼叫救护车。

    这片区没有监控,但停在周围的车没准会有行车记录仪,任由言随躺到早上被别人发现无异于送出把柄,她仰头,一层层往上扫。

    楼上阳台有三户养了绿植。

    行车记录仪拍不到二层楼以上的画面的。

    掉落的花盆迟迟没找到真正的主人,但她可以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祝以眠渐渐回过味儿来。

    言随是男主,男主不可能在开场就死掉。

    是剧情在设套?给她扣锅?

    可她这会儿并没有任何被牵制的感觉。

    ——这一定是剧情的指引。

    祝以眠表情坚毅点了下头。

    嗯,女配冒充救命恩人挑拨男女主感情,很符合小说逻辑。

    总比成凶手强!

    救护车来得很快,连她一起拉到最近的小医院。言随被推进急诊室,她去办手续。

    被问及两人关系,祝以眠沉默了三秒。

    “...朋友。”

    这说法进可攻退可守,趁着天没亮言随家人发现他失踪找过来前,她有时间赶回去消灭“作案证据”,如果言随正常醒来没什么大碍,看在她及时救了她的面上,兴许能把这事轻轻揭过。

    若是企图抓着花盆的事不放,那她到时候便先质问言随,他这个出入皆是豪车和保镖的豪门公子哥,为什么会大半夜出现在她家楼下,并精准地被阳台上突然掉落的花盆击中!

    这本身就很可疑。

    女生垂着头,长发乖顺垂在颊边,不施粉黛的漂亮脸蛋上写满了焦虑和羞赧,看起来担心极了刚才那位男士的伤势。

    护士多看了她一眼,快速在横线上写下“女朋友”三个潦草大字,又例行公事问:“患者身份证有吗?”

    “来得急,没拿他证件...也没记住号码。”

    “没事,急诊先办,你先填个名字、年龄,身份证号先空着,这里签你的名字和电话。”

    祝以眠点点头,老实照办。

    从办理处走回急诊手术室的短短几分钟,祝以眠抓着账单,眼前一片发黑,心口一阵绞痛。

    靠。急诊费这么贵!

    言随他那么有钱,应该不缺这点钱给她报销吧?

    急诊手术室的门无声打开,医生率先走出来,一眼看到了守在手术室前一脸愁思的女孩。

    “患者CT显示颅内没有出血和骨折,伤口缝了几针,问题不大,建议先在急诊留观室待半天。”

    祝以眠扶墙站起,“不需要住院吗?”

    这可又是一笔钱!

    “没什么大碍就可以回去了。”

    女孩的脸色显而易见地缓和了下。

    这可太好了。

    她生出劫后余生的感觉,跟在护士后面,把病号床推往临时病房。

    移动轮滚动在岑寂的长廊,她走在末尾,垂下眸。

    从这种俯视的角度看去,男人的下颌线条依旧流畅紧致,这会儿病恹恹躺着,脑袋罩着菠萝头网纱,像个任人宰割,被精心捏造出来的病弱建模人。

    这一幕有点熟,祝以眠被勾起了一段糟糕的校园回忆,没忍住,多白了他两眼。

    言随这人虽很讨厌,脸蛋身材确实很顶,连载漫画下一单元的诡异大boss,由他做模板好了。

    人面兽心。很符合他的人设。

    “有什么情况,按呼叫器就好。”护士的声音冷不丁打断她的沉思。

    祝以眠回过神,道了声“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临时病房是七人间,他们在靠墙的最后一张。

    临走前,护士贴心的拉上了帘子,逼仄的空间瞬间暗下。

    祝以眠两只手交叉叠在一起,正襟危坐了会儿,盯着男人沉睡的脸缓缓摸出手机。

    言随要面子的很,留点糗照,必要时没准能“胁迫”他。

    她对准床头,还特意放大他的菠萝头特写。

    医生说顺利的话,他天亮大概会苏醒。但保不齐会提前。

    她小心探出手,拨弄了下言随平放在床侧的手背,又迅速抽回。

    男人手掌很大,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青筋蜿蜒,触感冰凉滑腻。

    没反应。

    她弯腰站起,小心翼翼拿起桌上塑料带里装着的言随身上换下的衣服,仔细翻了翻。

    黑色短外套兜里有串车钥匙,钥匙没logo,辨不出牌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这年头还有人出门不带手机?

    是落到了那里?

    已经快凌晨四点,祝以眠没再犹豫,趁言随刚换上一袋输液袋,在路边扫了辆共享电动车,迎着冷风火速冲回家。

    天空是未调匀的墨色,早起遛弯的大妈大爷都还没醒来,“案发现场”碎在地上的花盆被雨水冲得松散,原有的那滩血迹已经淡了许多。

    她冲上楼,抓起扫帚和簸箕,拎着一桶水下来,彻底把那片血迹冲干。阳台上仅剩的另一盆茉莉,也搬回了靠墙的花架上。

    等她洗好澡,换上一身体面的衣服回到医院,天光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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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了,窗外的麻雀在枝头多嘴。

    床上的男人维持着她离开前的睡姿,双眸紧阖,毫无苏醒的迹象。

    祝以眠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一连打了数十个哈欠,什么时候趴在床边睡着了也不知道。

    她是被一阵嘈杂的谈话声吵醒的。

    “你的女朋友很担心你咧,守了一晚!”

    “脑袋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

    “有没有想吐的感觉?”

    “没。”

    “没有问题下午就可以办理出院……”

    祝以眠茫然睁开眼,先看到了一位逆光站立的白衣女护士。

    她在跟谁说话......

    意识猛地回归,她刷地坐起,眼中犹带初醒的茫然。

    天光柔和,病床上部被摇起,男人半靠着床,松散的条纹病号服穿出了居家感,五官深邃的脸面无表情,仅用单字回答护士的问题。

    察觉到祝以眠的动作,他慢慢偏头,眉心蹙起,一双乌黑透亮的眸子冷淡对上她的。

    好凶。

    祝以眠猛地一个激灵。

    “呀,姑娘你醒了,你对象目前看起来……”

    护士说了什么,祝以眠是一个字没听,只机械化地一味“嗯、嗯”,在言随一寸不落的注视中头皮炸开,迟来的懊恼让耳根烧了起来。

    那赤裸的注视像张无形的网,霸道直白的令人无所遁形。

    她怎么就睡着了,没有在言随苏醒前先堵住护士的嘴!

    还有,她什么时候说过是言随女朋友了!

    他怎么不解释?打算私下算账?

    祝以眠一瞬间想法极多,表现在脸上,呈现出一种石化的呆滞。

    护士一走,被帘子圈住的空间瞬间只余她和他,空气霎时冷了下来。

    祝以眠猛掐自己虎口,用尽毕生演技挤出一抹干巴巴的微笑:“你伤口还......”疼吗。

    言随淡淡盯着她,开口的声音低沉缓慢,最后一个字落地轻盈:“女朋友?”

    祝以眠心尖像被刺挠了下,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审视、警惕,带着一种直白的探究。

    这双对视过无数次的乌眸,头一次流露出如此直白的情绪。

    祝以眠怔了下,“我可没......”这么说过。

    言随猛地直起上身,左手撑在床侧瞬间凑近,俊脸在眼前无限放大,鼻尖几乎贴着她,乌黑的眼珠深深映出她的局促。

    如此近的距离,他白皙的肌肤细腻的不见一丝毛孔。

    呼气喷洒在脸上,祝以眠瞬间寒毛倒竖,僵着没动,被那倾略性十足的气息牢牢包裹。

    “我的名字呢?”耳畔,极具蛊惑性的嗓音徐徐传来。

    祝以眠脑袋缓缓弹出一个问号。

    她屏住呼吸,不动声色退后一寸,这才发现,他眼神干净透亮,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很不对劲。

    言随往日看到她,那薄情的桃花眼可是充满一分讥诮一分不屑剩下八分高冷的。

    她吞咽了下,声音小如蚊鸣:“...你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

    “嗯?”

    他似乎没听清,这声鼻音让她头皮又炸了起来。

    “浩、浩天啊...你怎么了?”

    浩天,她随手给连载漫的炮灰死角起的名儿。

    出乎她意料,听完她的话,言随只是轻轻皱了下眉,似乎头很痛的样子,食指优雅地摁了下受伤的额头。

    “在这里睡得很不舒服,先带我回家。”

    祝以眠:“……?”

    他说让谁带他回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