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第四扇窗亮起黄色暖光,玻璃氲着层白色雾气,连绵的雨痕滑落,模糊成斑驳的色块。

    雨下了一天。

    祝以眠怕冷,屋里空调温度调得很高,银粉色头戴式耳机自动隔绝了窗外细碎的沙沙雨声。

    房间没开灯,唯有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浮着,明暗不停交替,将一张标致的五官勾勒得格外深邃和森然。

    红光一闪,屋内的红裙鬼面小女孩猛地突脸,瞬间占满屏幕,裂开细密碎牙的嘴。

    直播间的弹幕不停刷新,哭嚎一片:

    [啊啊啊我真的手机吓飞了,救命]

    [睡睡,你把我保护得很差T^T]

    [主播一句话不说更吓人了好吗]

    [楼上一看就是新来的,我们睡睡是出名的音后,嗓子被上帝吻过,就是不爱说话]

    [我尖叫了,主播你呢??]

    ……

    祝以眠快速移动鼠标,在红裙鬼面发动攻击前,矮身钻进身后幽邃的长廊。

    屏幕外,她靠回椅背,端起纸杯啜了口奶茶。

    这游戏她私下玩过几次,熟知所有的惊悚爆点,接下来两分钟只需划水走走剧情。

    正琢磨要说点什么拉高粉丝们的心率,她操作鼠标的手忽然不受控制的抬了起来。

    唇角的笑意霎时被阴影掐断。

    这糟糕的感觉又来了。

    自从祝家破产开始,她时不时地会突然“鬼上身”,被被动干一些匪夷所思的事。

    此刻,她双手失控地伸向桌角的手机,点开某短视频软件,一条半小时前刚发表点赞数破万的视频弹了出来。

    “是谁这么幸运,见到了秦若楚本人?当当当,我啦——”

    博主语气雀跃,站在流光四溢的奢牌晚宴现场,跟随他的视角,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猛地被拉入镜头,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镜头中央,女人妆容明丽,身着一袭量身定制的雾面鎏金拖尾礼裙,裙摆上细碎的钻饰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正与宾客亲昵寒暄。

    她身后不远,一道高大身影闪过。

    两人似乎隔空对上视线。

    男人侧颜惊鸿,西装挺括,矜贵又疏离。

    博主尖叫,放大镜头攫住他挺括的背影。

    “言家新一代掌权人言随言总也来了!这是什么世纪同框!众所周知言大公子回国掌权后,从未在正式场合露过面,上个月刚和秦若楚传绯闻,今天又同框,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哦?”

    这人聒噪得像只嘎嘎乱叫的老鸭,直播间已经有人在问这鬼声音是从哪传出来的。

    祝以眠太阳穴直蹦,用尽全身力气抽出另一只手关掉直播麦克风。

    发现博主在录像,秦若楚温柔地望过来,眉眼弯弯成月牙,微一歪头,露出她被称作“楚氏甜心”的标志性清艳笑容。

    “我靠,楚楚在冲我笑!”

    博主激动地和她打起招呼,摄像头紧追她的脸,吐沫横飞的开始一连串彩虹屁,“不愧是Queen团的C位门面!从刚出道顶着隐皇的绯闻,到现在成功转型一线女演员,她的美貌和实力简直毋庸质……”

    游戏画面里,她的人物原地不动,已经被追上来的恶鬼砍成了肉片,直播间刷屏了满墙的问号。

    祝以眠的脸在血腥光线中阴森的骇人,十指僵硬紧绷,噼里啪啦重重戳在这条视频下。

    [吐了,秦若楚这样的叫美貌,茅坑里的屎都能评上村花]

    [这装货还不翻车?]

    [校园霸凌者也能当上明星了]

    [请这种代言人,主办方倒闭]

    ……

    恶意满满的十几条评论输送出去,祝以眠:“。”

    一经发送,立马收到了上百条回复。祝以眠没看,面无表情把手机扔回桌面,忍不住飙了个脏字。

    还好她早有准备,用备用机登的小号。

    要是她的主播号,恐怕已经被秦若楚的粉丝骂上热搜,并喜提封号。

    这几个月来,她经常被操控着干这种事。

    每干完这些阴暗爬行的事,脑中便会更新一些信息。譬如她生活了二十四年的世界,是本小说,秦若楚是女主角,一路乘风破浪登顶娱乐圈顶流天后,和她年少时的白月光、顶级豪门继承人言随酸涩甜蜜拉扯,最终修成正果。

    现在剧情进行到初期,秦若楚在娱乐圈初露头角。

    很不幸,女主男主她都认识。

    都有仇。

    祝以眠高中时回到祝家,和秦若楚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一直不对付,好不容易熬到大学毕业,祝家破产了,她背上了上亿债务,而秦若楚摇身一变,被顶级富豪秦家认回去,成了秦家被抱错的真千金。

    小说故事里真千金被认回豪门的开头,也是她被操控的开始。

    可真假千金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是讨厌秦若楚,但不代表她乐意被操控着干出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至于言随......

    他们都曾就读同一所高中,言随当年是港都中学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秦若楚爱慕他,常常追随在他身边,两人虽没正式确定关系,但同学们经常谈论他们之间的暧昧,言随对她的特殊照顾。

    所以祝以眠讨厌他,恨屋及乌。

    刚巧言随也看她不顺眼,没少给她使绊子。

    祝家宣告破产那日,言随刚回国两周,祝家别墅乌泱泱涌进一堆人,进来查封家具。

    那是个晴朗的清晨,她穿着睡裙下楼准备吃早饭,人还是懵的,祝父卷款失踪,连佣人都提前一晚得知消息跑路了,只有她,莫名其妙成了公司法人,傻傻站在空落落的大厅里,被执法人员厉声呵斥。

    住在隔壁的言随跟过来看笑话。

    日光极好,他沐浴在光里,锋利夺目的五官镀着一层软茸金边,看起来疏离又圣洁,白衬衫的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节瘦削有力的小臂,单手插进侧兜,居高临下立在门廊檐下。

    见到他,人群纷纷涌去恭维。

    她抓着被塞过来的执行书和起诉状涨红了脸,雷劈般呆在原地,等回过神,言随已经走到了面前。

    垂下来的眸子漆黑又深寒,他抽走她手上的纸,掀唇冷笑。

    “这么蠢,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平心而论,言随的嗓音悦耳动听,前提是不用来损她。那一刻,她被羞愤和委屈的情绪冲昏了头,冲上去狠狠推他,抢回文件扔到了地上。

    “关你什么事!从我家滚出去!”

    言随纹丝不动站着,这个距离,反而把她罩进他压迫感十足的高大身影里。

    “祝以眠,你除了乱发脾气,还会干什么?”他语调平稳的几近冷酷。

    她眼眶发酸,仰头愤愤撞进两汪深不见底的黑瞳,锤在他胸口的拳头被硌的有点疼。

    跟在他身侧的特助许韫朗声说道:“祝小姐,这栋住宅的主人已经不是祝建南先生了,言总已经买下了它。”

    她的生父卷款消失,连房产都提前变卖了,她却什么也不知道。

    ……

    祝以眠烦躁地把手放回鼠标上。

    被目睹过最狼狈可笑的样子,言随已经成功挤掉秦若楚的位置,荣登她黑名单榜第一名。

    小说里,男主为了保护女主手段不吝狠辣,更别提她还把两人都得罪了,不然她也不至于这半年一份体面的工作都找不到。

    如果一直被操控着干针对秦若楚的事,她下场不容乐观。

    直播间全是“睡睡人呢我好害怕”“为什么站着被鬼打”之类的问话,她滑进背包使用复活卡,把游戏存档暂停。

    “今天状态不太好,先到这里,下播,晚安。”

    带着沙砾质感的清甜女声冷不丁响起,如玉石入水,激起直播间一众声控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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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的荡漾。

    祝以眠音质动听,像弹奏的钟琴,明亮剔透,自带仙气,拖着语速讲话时,又慵懒的像只伸懒腰的高贵小猫。不少人看她直播玩恐怖游戏,是冲声音来的。

    [啊啊啊啊啊啊好想穿出屏幕亲吻主包的声带]

    [怎么提前这么早下播?!我不允许!!]

    [系统弹窗提示:“米阿马斯温”送出鹏霄万里x10]

    [卧槽,榜一大哥又来了!]

    [靠靠靠大佬又来刷屏了]

    ……

    祝以眠这会儿已无心关注又给她刷钱的常驻榜一。

    跟着弹出的还有微信的一条新消息。

    季:你还要不理我到什么时候?

    她毫不留念的退出直播间,顺带划掉那条对话框。

    半年前她重新拾起大学业余时画的惊悚漫画,一开始直播玩恐怖游戏只是给粉丝的福利,没想到莫名其妙爆了个短视频切片,账号收入快赶过漫画订阅,游戏直播就成了每周固定项目。

    但具体打不打,还是看心情。

    祝以眠现在心情很差。

    她踢掉拖鞋,赤脚踩在房间的地毯,一屁股坐下掏出手游,准备枪·毙几个人出出气。

    由于技术太差,连续秒死三把,祝以眠更气了。

    “烦死了。”她捏紧拳头,起身走到阳台前,一把拉开窗户。

    清新的空气夹杂细密的雨丝扑面袭来,她深深吸了口气,猛然歪头望了眼对面的停车位。

    是错觉?

    对面那辆车的前排,似乎有光闪过。

    那抹光一瞬即逝,像是有人久坐车内,正一瞬不瞬盯着她这栋楼的阳台。

    祝以眠有点毛骨悚然,这片老旧居民楼,每幢楼前都有一排停车位,这个点停满了车位。此刻窗外一片漆黑,没有路灯,便显得那抹光亮闪烁的很突兀。

    她眯眼打量了会儿,终是收回目光,摆弄起阳台上的盆栽,把两盆茉莉搬到窗台外伸式防盗窗的网格上。茉莉喜酸性水,这会儿雨小,稍微淋点雨能促进新梢萌芽和开花。

    伺弄完花草,拎上一袋猫粮,揣上手电筒下楼。

    她阴间作息,凌晨一点是出门散步喂流浪猫的时间。最近有一周倒是没下过楼,前一阵出去,总觉得身后跟着阴魂不散的脚步,可手电光一打过去,什么都没有。

    分不清自己是过于神经质还是直觉敏锐,她干脆宅了几天。

    再不出门,樱花的花期就要过了。

    租住的老破小在二楼,踩下一层楼梯,楼栋门前种着两株樱树,落了一天一夜的雨,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水泥地。

    啪嗒。

    她撑开透明雨伞,长发随风拂动,转动手电筒照向方才的车位。

    那里停了辆黑色轿车,是很常见的普通车型,驾驶位是空的。

    又疑神疑鬼照了一圈,祝以眠终于放心的迈出脚步。

    路边的樱花都开了。初春的雨夜,很适合一个人赏夜樱。

    她微扬唇角,身影缓缓消失在建筑拐角。

    一道黑影幽幽出现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

    “咣当——”

    东西碎裂的闷响蓦地在地上炸开,这闷响被雨声吞噬,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祝以眠慢悠悠步行到一处深巷,唤着“咪咪咪”,参差错落的围墙后倏地冒出一颗颗小猫头,一辆胖橘打头跳跑过来,喵喵叫着绕着她脚边蹭蹭。

    愉快的喂完猫,回到单元楼下已过了二十分钟。

    光柱先扫去,她脚步猛地一顿。

    被光照亮的水泥地上,一滩暗红的血迹被雨水冲得微微晕开,触目惊心。

    光线移动,血泊旁碎开了一个花盆,两株眼熟的茉莉绿芽裹着泥水在风中轻颤。

    祝以眠闭了闭眼,深呼吸,再次移动手电。

    一个人歪倒在血泊中,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