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有!”陆停漪不服气,“你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呢?”
“我是这样的吗?”齐圆认真反省。
似乎是这样的。陆停漪自作主张把姜却带到她身边时,那时她脑子里的想法确实很极端,“你一定是故意让我出丑”、“是不是我难堪了,你就更优越了”、“等着吧,我一定要压你一头”等等。
后续她硬逼着百里争流演戏,与其说是出于对陆停漪的报复,倒不如说是对这些念头的屈从。
在这块熟悉的黑暗中,齐圆照见了自己。
她不敢把人往好处想,本质上是不想对任何人抱有希望,过去满怀期待呼喊“娘亲”时,只换来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反正注定会失望,她习惯于消极,把人都想得坏一些,自己就能少受一些伤了。
这些曲折的心思,哪怕解释给陆停漪听,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她,恐怕也理解不了吧。
“好吧,就当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倚在内壁上,“你是不是想提姜却?尽管说吧,我不生气。”
一旁的陆停漪笑了笑,透过水缸,她的声音闷闷的:“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让我觉得姜却很怪。直白地说,我觉得他表里不一,他做的一些事,好像自己都没想明白……唉,明明看上去是个通透又精明的人。也许他会有些让你误会的行径,但其实说不定他根本没那个意思。”
说着,她感慨万分。
从前是个哑巴时,她所有的烦恼都与“孤独”有关,如今身边的人多了,又有了截然不同的烦恼。
她要直面心中的阴暗,厚着脸皮说出心中所想,忍受熟悉的人面目全非,也要辗转反侧等着一个答案。
拒绝了这些麻烦,也就拒绝了与他人连结的亲密,果然凡事都有代价。
齐圆静了一会,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说道:“齐领的双头兽果然与我有关,你说下个双头兽,会不会与他有关?”
“应该不至于吧?”陆停漪若有所思,“他逃难到江东的路上,家人全都罹难了,仅剩的姐姐也在进入江东后,遭到了人面兽的毒手。”
“不一定。你仔细想想,赵墨失了肉身,久居江东,他又是如何搭上了淮西王?一定有人告知他,熟悉江北局势的人,在江东又能找到几个?”
“言之有理。”她被齐圆说服了,摸着桃核手串,“等处理完齐领的事情,我非要好好审一审我爹,总觉得他和杞归,好像提前洞悉了一切,特意把我们放进桃核里,是在下一盘大棋。”
齐圆还没回答,外面传来细细簌簌的脚步声,两人都噤了声。
水缸腾空而起,陆停漪坐在里面晃晃悠悠,不知过来多久,“哒”一声,水缸重新落回了地上。
从盖子的缝隙中,透出了一点光亮,脚步声匆匆远离,随后是江北人带着醉意的吵嚷声:“开船、开船咯!嘿、有鲛人看,但只给看不给摸……等忙完这趟回去,再想法子找找乐子……嗝。”
陆停漪厌烦,乐吧乐吧,待会儿有你们哭的时候。
头顶的盖子被粗暴揭开,一张硕大的脸堵在水缸口,铺天盖地的酒臭味熏得她想吐。
“你们快来看、我这个美!这个是真美啊……”
话是对其他人说的,两只眼睛却色眯眯黏在她身上。
陆停漪使劲后退,几乎要与缸壁合二为一,几滴口水还是溅到了她脸上。
几个江北人一拥而上,将水缸口塞得严严实实,嘴上不干不净说着什么。
几息的功夫,竟比一年还漫长。
在浓重的酒臭和污言秽语中,陆停漪忘记了红烛、忘记了自己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将几人全都掀翻。
在这种近乎赤裸的凝视里,她品尝到一种尖锐的屈辱,有把刀在心口乱戳,还喊不出来,只能憋回心里,酿成想烧毁一切的恨意。
“哎哟——”
张旸捂着头怪叫一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酒杯?是谁?敢扔老子!”
他环视一圈,齐康低眉顺眼站在旁边,舱门旁应侍的百姓都垂着头,谁也没吭声。
喝得站都站不稳,张旸看人都重影了,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界,他没那么大气性计较了。
“哼,什么江东鲛人也就这样……以后老子再也不来了!”他跌跌撞撞坐下,“都坐、等事情办完咱们就走!”
围在水缸的几个这才散去。
陆停漪眨了眨瞪得僵直的眼睛,悄悄探出头,她先看了舱门口,一眼瞥见两个熟悉的人,足比周围人高一头,哪怕低着头,也能看出气度非凡。
幸亏张旸等人喝醉了,多瞧两眼就露馅了。
正要收回目光时,百里争流悄悄抬头,两人隔空对视。
“你放心。”她比了个嘴型。
不等他的回应,她又缩回了水缸中。
百里争流松开手,方才张旸几人围在陆停漪身边说下流话时,刀柄都要被他握碎了。
是用尽全部的力气,他才把双脚钉在原地。
这一刻,他心里没有计划和责任,只有一个念头将他牵引回来:要是莽撞了,她会不开心,要是阻碍了杀双头兽,会影响她的解咒。
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受此折辱……百里争流深吸几口气,仍不能平息胸口横冲直撞的戾气,盘算等会怎么把江北人踹进湖里喂鱼。
心有所感,他不由看向齐乐。
那个醒目的酒糟鼻,呆呆坐在长桌之后,凶狠的面相上长出了懵懂的神情,让他看上去很奇怪,好在一船人心思各异,谁也没空关注他。
“好了,都别躲着了,起来吧。”齐康拍拍手。
见其他鲛人从水缸中起身,陆停漪和齐圆交换个眼神,也缓缓站起来。
张旸看着对面的欢喜,立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啊,又是你、又是你!哦,对了,不能碰是吗?没事,我不碰……呸!”
一泡浓痰吐到了欢喜脸上。
满场静寂。
欢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那口黄绿色的痰就挂在她唇边,她没有抬手去擦。
陆停漪情愿她跳起来骂人,这样见怪不怪的麻木,让她喉咙酸酸的。
张旸又是一阵狂笑,指着欢喜:“你方才挠人的架势呢?怎么?只要不碰你,怎么都可以?”
他上前,边走边解裤腰带:“嗝,酒喝多了,正好能用这个水缸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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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大腿掐得生疼,齐圆再也无法忍耐了。
记忆中那些溜进漆黑箱笼的细微动静,在明亮的画船上,被放大再放大。
从前,她不想探寻外面到底是什么声音,一次也未曾将捂住耳朵的手放下。
冥冥之中,她已有了答案,自己的母亲在承受怎样的羞辱。
心悸、喘不过气……再也没有能藏身的箱笼,她得冲出去,她要战斗,打败那些能伤害她的人。
“砰”一声,有什么人从她眼前飞快掠过。
酒糟鼻将张旸撞翻在地,喘着粗气拦在欢喜身前。
“张老三!”张旸扶着腰,半天没从地上爬起来,怒骂道,“你活腻歪了?”
这齐乐,总算是支楞起来了,隔着乔装,也能看见他软懦的眼神,变得坚定。
齐圆松开手指,对着陆停漪轻轻点头。
她握着红烛,又对着舱口的两人打个手势。
齐乐果真帮上了忙,等处理完他的事,花船也该到了湖中央,那时齐康必定发难,大战一触即发,还不知兜帽人躲在哪里,他们最好能先发制人。
齐乐没理会张旸,他回过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为欢喜擦去唇角的浓痰。
欢喜却拼了命往后缩,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盈满了戒备和厌恶。
“抱歉……”
齐乐揭掉自己脸上的乔装,再看向欢喜时,他心凉了半截。
她的眼神没有分毫变化,仍然是厌恶的,还都多了几分嘲弄。
很显然,他不是她的救赎,在她看来,他和张旸这些江北人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让她的处境火上浇油的恶徒。
齐乐怔忡时,张旸终于爬起来了,对准他的腰椎,抬脚就要踹过去,不料屁股上又挨了一脚,又摔了个大马趴。
他费劲抬起头,踢他的竟然是一直窝窝囊囊的齐康。
齐康将张旸的脑袋踩了下去,狠狠对着齐乐的脸就是两耳光:“逆子、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非要和这村姑纠缠,你到底何时能醒悟?”
他的儿子这么多年老老实实,怎么会在今日偷偷登船?必定是受人撺掇。
再看向陆停漪和齐圆时,他不想装了,凶相毕露:“两位姑娘,戏耍齐某好玩吗?”
齐康一脸阴恻恻的,哪里还有正人君子的模样?
陆停漪不禁感慨:“齐领主不遑多让,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呵,好戏刚开场呢。”齐康取出袖中的小稻草人,高高扬起,“你们不准动!”
“齐领主多大了?”陆停漪耸肩。
“?”
齐康忙将稻草人送到眼前,没错啊,写了“陆停漪”和“齐圆”的小人上,分别绑了两人的头发。
陆停漪挑眉,使劲抖了抖肩膀。
“?”齐康满头疑问,他的稻草咒从未失手啊?
“好了,不逗齐领主了。”
陆停漪抬手,揭开了蒙在脸上的羽衣。
齐康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齐圆”成了“陆停漪”。
颤着手举起了稻草人,他傻眼了,难怪无效……这两人什么时候互换样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