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停漪倒是很想瞒着他们,和齐圆一起看他们乐子,可对付双头兽不是儿戏,她小声将方才想到的计策,告知了两人。
“……”姜却神色古怪,“停漪,你哪来这么多鬼点子?”
百里争流笑得唇红齿白:“如此正好,哪怕齐康用了稻草咒,也不用怕了……只要提防那个兜帽人的偷袭。”
“子夜时分要登船……”陆停漪仰头望天,“时间不多了,怎么把齐乐弄上船?他不像有能自己混上船的本事。”
“是啊,都怪世子殿下非要多此一举。”姜却阴阳怪气。
“……”陆停漪觉得他越发尖酸了,心里纳闷,明明姜却对她并非真心,怎么对百里争流有那么大敌意?
难道真是因为争流是百里家的人?也太扯了……
从前那个春风和煦似的哑友像没存在过似的,她都快不认识姜却了。
仔细想想,姜却在她面前,和在唐临冬面前,完全是两副面孔,或许嘴巴贱兮兮,才是他真正的性情。
等她纠结完,听齐圆说道:“我把齐乐乔装成江北人吧,让他混进敌营,说不定还能帮上我们。”
“好,还能避开齐康的耳目。”
绑个烂醉如泥的江北人,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百里争流和姜却一出手就有了,趁着那江北人放水时,刀柄和剑柄一齐砸了过去。
“……”两人异口同声,“你出手做什么?”
本来打晕就够了,如今人好像有点死了。
他们一人提溜一条腿,把人拖到了齐乐房中。
齐圆早已做好了准备,蹲下身,仔细打量着昏死的江北人,片刻后,她起身,扯出一条羽衣,缠绕在手上,满脸歉意:“齐公子,失礼了。”
“啊?无碍……”
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了齐乐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齐乐很懵,挨了巴掌的半张脸,逐渐变成江北人的模样。
齐圆又是一巴掌,满意地拍了拍手:“行了,照照镜子去,此人和你身量差不多,待会把他的衣服扒下来就够了。”
“……”你真的很失礼诶!
陆停漪不由捂住了脸颊,想到自己等下也要挨耳光,面上火辣辣的。
齐乐将信将疑,凑到铜镜前,净重的那张脸黝黑,硕大的酒糟鼻,和地上的江北人一模一样。
他心服口服,拱手道:“等我换好衣服,立刻去与江北人会合,四位多保重。”
齐乐前脚刚走,齐圆便笑着问道:“陆停漪,做好准备了吗?”
“嗯嗯、来吧。”
她心一横,将脸送上前,没等到巴掌,脸上被轻轻拂过。
齐圆觉得好笑:“放心吧,不打你,我能触碰到就够了。”
“……”可怜的齐乐。
她的手又拂过发丝,随后扔过来一条羽衣:“披上。”
羽衣才一着身,陆停漪眼睛便亮了。
齐圆还是谦虚了,她哪里仿不出鳞片的光彩,她都要被身上这条流光溢彩、形同鱼尾的裙子美死了。
好羡慕,她要是有羽衣术,十年里躲在房里玩换装游戏,也不至于过得那么苦闷憋屈了。
鱼尾上粼粼的光,晃到了百里争流的眼睛。
很美。他有几分恍惚,目光一路向上,直到看到陆停漪此刻的脸,立刻有一种不忍直视的感觉,不觉笑弯了腰。
“你们看起来太奇怪了……”
陆停漪也好奇自己的样子,凑到铜镜前照了照,对齐圆的手艺赞叹不绝。
百里争流笑个不停,她本着脸:“够了,不准取笑我们。”
内心却对他透着少年意气的笑容很贪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想来,他还不到及冠的年龄,却要板着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实在太累了。
“行了行了。”齐圆翻个白眼,“不能再耽搁了。”
“好。”百里争流勉强收住了笑意。
姜却收回了打量的目光,问道:“这裙子……你们还能走路吗?”
“当然能。”陆停漪跨开一大步,“看着像鱼尾巴,实际侧边开了条缝,别说走,跑都没问题。”
“哦、这样……”姜却看着她,也露出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事情结束之前,别和我说话了……”
一旁的齐圆听到这话,呼吸滞住片刻,回过神后,推开了门:“走了。”
“等等我。”陆停漪追了上去,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到齐康房内。
“恭候多时。”齐康见到陆停漪和齐圆的样子,吃了一惊,“两位姑娘……真是神通广大啊,乍一看上去,和鲛人一模一样。不过……你们这么早就做好了准备?”
哈,看到了,齐康脖子一侧那只丑陋的黑色鱼首。陆停漪垂头,偷偷勾起了唇角,他的执念果然是代际相传的权力。
“不早了。”她耸耸肩,“这不马上登船了?”
“哦……也是。”齐康仍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他不想多生事端,仗着身后有少主的安排,将这点疑虑抛诸脑后。
“世子殿下和这位公子,可以自行前往府邸后,我已经安排好了接应二位的人。两位姑娘随我来。”
陆停漪对着他们轻轻点头,跟在齐康身后离开。
望着她的背影,百里争流难免惆怅,手心空落落的。
他们才互通心意,甚至都没能多说几句话,又要忙着狩猎了。尽管片刻之后又能见到,连分别都算不上,但他仍然觉得难以忍受,或许这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陆停漪的以后该怎么继续下去了。
思绪转到这里,百里争流滞住了。
生平第一次,他竟然自然而然想到自己的“以后”,早在很多年前,他就笃定了自己是没有以后的人。
好,没有什么能拦住他了。
百里争流凝神,将指尖放在桃核纹样上,再睁开眼时,又看到了首尾相连的黑色绳套。
屏息、拔刀、下劈,一气呵成。
这次刀身没有太强的阻力。
他走上前,其中一个黑色绳套上,只剩一点粘连。
竟然还没能斩断。他有些失望,胸口乱窜的气,却在此刻平息了许多,那股几乎要将他掏空的反噬,也被什么拦住了。
虽然没能斩断,但也大大缓解了他的颓势,不出意外的话,能把齐领的狩猎坚持下来。
“到了。”姜却的声音拉回了他飘忽的思绪,“世子殿下,劳烦你脱下氅衣,太惹眼了。”
“说得也是。”他随手将氅衣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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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在这边。”墙根有个中年男人朝他们招手。
两人靠了过去,那人将他们领到湖岸旁,匆匆说道:“都打过招呼了,尽管闷头搬尸体就是了,别人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百里争流这才见到齐领的百姓,他们面色蜡黄,和唐领那些妇人差不多,饱受生活的苦楚,他和姜却足足比他们高一个头,是鹤立鸡群的显眼。
但这些百姓却没察觉到异样,忙着手头的活计,把岸边堆成小山似的尸体,往船舱搬运。
两人低头,融入其中。
这艘花船颇大,底舱又闷又潮,混杂着尸臭和湖腥气,四周有一排狭小的窗户,应该是用来抛尸的。
里头昏暗,他们这才避开耳目,揭开了裹尸布。
这是具男尸,身上衣物尽褪,胸腔和腹部有几处刀伤。
“应当是方便人面兽进食,所以把衣服都给脱了。”姜却暗道一声“何其残忍”,指了指伤口,“是被人杀的……”
他滞住片刻,掀开了一旁的裹尸布,拧着眉接连又掀了几块:“一样的伤口,他们应该死于战乱。江北竟然还在打,看来你的那些叔叔伯伯、堂兄堂弟还没打完呢。”
“那些人与我无关,少攀扯到我身上。”百里争流沉着脸。
他心中有个更可怕的猜测,赵墨找上淮西王,一定不是偶然。
重铸血肉需要不计其数的尸体,又只有连绵不断的战争才会死这么多人……江北的战乱,赵墨脱得了关系吗?
阴暗、疯狂、偏执、不择手段、蛊惑人心……等他重铸肉身后,他们还有胜算吗?
百里争流不怀疑陆停漪的拼劲和强大,可善良在罪恶面前,显得太过羸弱了。
*
另一边,齐康将陆停漪和齐圆领到了柴房前的院落,里面摆了一排的水缸。
“这次挑中的鲛人都已准备好了。”他指向最后两个没封口的水缸,“两位姑娘,委屈你们坐进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依言而行。
“好,那我盖上了。”他抬手,“两位姑娘,可能会压到头发……”
放下盖子的瞬间,他飞速从两人头上,各扯下一根头发,心跳得很快,齐康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水缸内传来声音:“然后呢?”
她们什么也没发现,真蠢!
齐康终于放下心,得意地捋了捋胡子,语气却很恭敬:“你们只管等着,很快便有人把你们搬到画船上。”
一行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停漪摸着发疼的头皮:“果然还是出手了,看来想要稻草咒生效,需要以发为介。”
明明失了头发,她却完全不慌,靠在内壁上,暗骂道“真蠢”。
周围静下来,黑暗就变得难以容忍,上次困这么黑的地方,还被胡迎拍到了地下。
月余前的事,如今却恍如隔世了。
另一个方向,隐隐能听到鲛人的哭声,她心里戚戚然,对鱼尾裙的喜爱,让她觉得有些羞愧。
陆停漪有些喘不过气,轻声唤道:“齐圆、齐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嗯?”齐圆懒洋洋应了声。
她想提姜却,可又怕说错话,犹豫再三,闭上了嘴。
反倒是齐圆先开了口:“你和百里争流圆满了,想来可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