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念头像一尾游鱼,很快又溜走了。
眼神从他的下颌移开,她觉得自己没事不该瞎琢磨。
百里争流和齐圆私下到底如何相处的,她作为外人,又怎么会清楚呢?
思考这些,只是自寻烦恼。
唐寻章提着的灯笼,成了唯一的光亮。
他冲进黑夜的身影,颇有几分义无反顾的意味。
嘴角颤了颤,陆停漪问道:“你说唐寻章算不算戴罪立功?而且听他的叙述,好像也没害过人。”
“呵。”百里争流冷笑,“前面的事你都忘了?他是所有的招都用尽了,最后一刻才反水,这算什么戴罪立功?”
“也是。”她叹息。
“该不会是因为唐寻章长得和姜却很像,你才心软的吧?”
他奚落的语气,噎了她一下。
“你眼瞎了?”她没好气,“唐寻章哪里长得和姜却像了?他明明和王居林差不多,是那种清秀的小郎君。”
他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她知道百里争流和姜却向来不太对付,两人实在太像了,都生得一副好皮囊,身份显赫。姜却是出身江北的贵族,不怎么把江东王世子放在眼里,而百里争流高傲惯了,也不喜欢被压一头。
两人纯靠互不搭理,才勉强维系平衡。
她觉得百里争流是看唐寻章不顺眼,才认为两人相似。
撇了撇嘴,陆停漪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前方传来奔跑声,和唐临冬的低喝:“别跑!”
“是唐岁荣!”她脱口而出,“我们快些追上去!”
“明白,真会使唤人。”百里争流嘴上这么说,却朝前方掠去。
陆停漪飞快盘算着,上次是用香囊才伤到了胡迎的蛇首,唐岁荣的执念是家人,难道要借唐寻章的手,才碰到兽首?
微弱的光线中,照出了双头兽的剪影,从脖侧探出的兽首,有长长的喙,而光与暗的边缘,模模糊糊还藏了个黑影。
“小心!”她喊了声,“唐岁荣身边还有个人!”
前方的唐临冬立刻停住了。
百里争流带着她越过两人,陆停漪瞥了眼唐寻章的脸色,本以为又是唐家父子设下的圈套,但他脸上的惊诧不似伪装。
唐岁荣身形矮小佝偻,脸上的沟壑在光影中,显得更加崎岖,有种不合年龄的老态,脖侧的鸟首通红,像是将他吸干的血瘤子。
“咳、咳……逆子、逆子,竟然背叛了我,我都是为了谁……”
“……”陆停漪觉得自己一根手指,就能把这干巴老头碾死,难怪他会让儿子出面做事。
但她忌惮着后面那个人影,看剪影是个有些单薄的少年。
那人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
兜帽人。她想到了残月夜一剑杀了自己的兜帽人,屏住了呼吸。
等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她惊得差点从百里争流怀中掉了下去。
唐临冬响亮地骂了一声,百里争流愣了一瞬,才腾出手握住刀柄。
唐岁荣身后的人,和唐寻章长得一模一样。既然有假命咒,这又怎么会是巧合?
陆停漪默不作声和百里争流对视一眼,原来先前他们谁也没说错,唐寻章是有可能既像姜却,又像王居林的。
只要……他早已死去,成了纸扎人。
她不忍心往后看。
“难怪唐岁荣舍得推儿子出来和我们交手,打从一开始……”
在灯笼渐暗的边缘,唐寻章看到唐临冬眼中的同情。
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黑与白,而是生与死。
“原来如此……所以我只能被关在府邸里。”他痴痴地笑了,“难怪……我会如此怕火。”
唐岁荣不理会他们,匆匆背过身,对身边的唐寻章说道:“儿子,你替我拦住他们,别害怕,只要爹还在,我们一家就不会有事!”
提着灯笼的唐寻章笑出了眼泪,好可怕的咒术,走了一个,还有一个,死了的人成了怪物,活着的父亲也是怪物。
“人就活这一次,别糟践自己的命……别侮辱我娘……”
在这瞬间,他终于和唐临冬感同身受了,火烧纸扎人不仅仅是因为她更勇敢,还因为她看穿了假命咒对人心和亲情的愚弄。
临冬,我可以离你更近一些的。
唐寻章垂首,提着灯笼的手臂,已经变成了涂彩的纸,对抗着蔓延的僵硬,他拼了最后一丝力,将灯笼歪倒在身上。
隔着火光,他深深看了最后一眼:“临冬,愿你能记得我。”
看到了唐岁荣一旁的唐寻章后,唐临冬再别回头,身边的人已经变成了浓妆艳抹的纸扎人。
明明没有风吹过,挂在纸人胳膊上的灯笼,却向后歪倒,火苗冲破了灯罩,爬上纸人身上。
黢黑的眼珠折射微光,像凝在眼中的泪水,下一瞬骤然干瘪。
“火、火!爹,我好害怕……”
另一边的唐寻章,吓得滚倒在地。
唐临冬瞥了眼地上的火焰,明明同样是纸人,同样是在地上乱爬,她怎么会觉得不一样呢?
再看向烧得蜷曲的纸人,她没由来的一阵惆怅。
“没出息的东西!”
唐岁荣将他撇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往前逃。
“临冬,争流。”陆停漪回过神,复杂地盯着那堆将熄的火焰,“灰烬,用纸人的灰烬,能碰到鸟首。”
百里争流正要把她放下,唐临冬喝道:“行了,这次让我来吧!就一个破老头,你们不要和我抢了!”
“让临冬出口气吧。”她轻咳一声,“把我放到那边,我靠着树休息一会。”
百里争流手僵了一瞬,也轻咳一声:“怎么不早说,都把我累到了。”
“……”陆停漪啐了口,“别装,你不可能累!”
他勾了勾唇,轻轻将她放在树下。
火光彻底熄灭了,黑暗又压了下来。
百里争流又从袖中摸出了火折子,前方唐临冬的影子已经追了上去。
唐岁荣果然如她所料,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不到一个来回,就被解决了。
“气死我了!”唐临冬咒骂,“你怎么那么容易死?站起来再让我打一会儿!”
手腕被火燎似的,陆停漪抬手,借着火折子的光,看见诅咒的黑色印记又少了六分之一,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
没白折腾。她靠在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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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那口气还没呼出来,正对上百里争流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她忙将手被到身后,紧接着又为自己的过激反应后悔。
果然有古怪。百里争流睨了眼,是手腕……他嘴角僵住了,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慢慢垂下了眼睫。
陆停漪本以为他会刁难,可他的目光只是转了一圈,最后什么也没说。
一片巴掌大的树叶晃悠悠从两人之间落下,她瞥了眼,跳着接住。
唐临冬正好走回来,问道:“这是啥?”
“是神树的叶子!”她欣喜得双手发颤,“神树曾说,把覆面人的情报放在了桃境中,原来是这个意思!”
唐临冬大踏步上前,咬牙切齿道:“写了什么?我也要看!”
“我看看……”陆停漪凑近,树叶上却没有只言片语,“怎么会这样?这一看就是神树的叶子啊。”
百里争流接过树叶,眯着眼打量了一番,抬起火折子,叶片蜷曲,化为灰烬时,闪出一束光,打在夜色中,画卷一般铺展开。
三人的目光,全聚在画卷中的景象。
依然是那个有豁口水缸的门口,唐云扶着门框,叮嘱着:“秋宝,你好好在家,娘去去就回。”
屋内传来纤细稚嫩的声音:“娘,你放心,我一个人不害怕。你一定要和冬宝说,我们都知道她是故意说狠话的……”
唐云应了声,仔细锁好门。
唐临冬越靠越近,想抚摸画面中唐云的脸,可探出的手只抓住了一把虚空。
“原来你们什么都知道……”她又哭又笑,“我还以为我装得可好了……”
陆停漪上前扶住她,却什么也没说。
对唐临冬而言,知道这些后,她的遗憾或许会少一些,但对于绵长的悲痛而言,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接受失去仅仅是个开始,钝痛会藏在日常的缝隙中,每一次夜不能寐,每一次睹物思人,都是往后余生的告别。
对这一点,陆停漪感同身受。
她们抬起头,目光跟随着唐云踏进那个黑夜,撞见了赵墨和唐岁荣,躲进了一旁的灌木丛中。
“主上,除了不引起江东王府的注意,您还有什么吩咐?”
铁面具之上的异色凤眼弯了弯,赵墨伸出手,白皙的手掌上卧着一枚血红色的珠子。
“我还想要这个。”
唐岁荣毕恭毕敬接过,打量着那药丸大小的血珠。
画面外,陆停漪也在仔细打量,在两人身后的树下,坐着个戴兜帽的小郎君。他托着腮,一言不发,只露出一截脖子,看上去很乖巧。
她一眼便认出,那是残月夜杀了自己的兜帽人。
算算年龄,兜帽人的年龄与他们差不多。
她的目光又移到了赵墨身上。
他们只在十年前见过一次,而那段记忆早已支离破碎,陆停漪对赵墨的印象很模糊了。
他的样貌,清晰浮现在画面中,只多看了两眼,她便心惊肉跳。
一样的凤眼,一样高大颀长的身材。
太像了。和百里争流太像了。
陆停漪不敢回头看。
“咦。”唐临冬惊呼了声,幽幽地朝百里争流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