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
陆停漪先是愣住,很快反应了过来。
“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和临冬之前吵架是因为你?”
她攥着挎包的系带,脸上火辣辣的。
百里争流背光站着,瓷白的脸上虚虚的,他开了口:“是我和临冬说了盐渍梅子水后,你们才闹了别扭。”
她冷静下来,紧盯着祭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临冬告诉你的?”
啪,烛爆声响起。
捏着刀柄上的风铃,他点点头:“对。”
红烛纹丝不动。
她挑起一抹笑:“你撒谎。连临冬都是过了很多后,才察觉到我的疏远,你又是怎么知道和那句话有关?”
凑上前,陆停漪前倾着身子,仰起头,目光逼得更紧了。
百里争流弓起身子,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目光:“我是……后来、后来推敲出来的。”
“咦?”她拉长声音,“那时我们都互不搭理好几年了,你推敲这个做什么?”
又是一根红烛落入袖中。
“我是觉得,倘若此事真因我而起,那我……”他没说下去。
篝火啪啦一声,将黑暗烧得暖融融的。
她却心寒了,轻轻说道:“那你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我和临冬渐行渐远而已。”
百里争流抿唇,面上闪过一丝狼狈。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我和临冬的事,和你无关……那时我们已经互不搭理好几年了,你又凭什么认为和你有关?”
听到后面,他眼神暗了暗。
陆停漪说的是实话,他的那句话只是一个由头,和唐临冬的疏远,归根到底是她自作自受。但一想到他有了觉察,这么多年却一个字也没有,就很恼火。
揉了几下胸口,她也不想再憋着了:“你当时为什么说那句话?以我对临冬的了解,她才懒得给你泡盐渍梅子水。”
话说出口时,她就预感到红烛又会烧起来。熟悉的呲啦声响起时,她总算气顺了些。
如今的百里争流对她而言,仅仅是红烛的获取方式,她巴不得赶紧解决一切,以后一个字也不和他说。
百里争流半天没说话,陆停漪早已习惯他的缄默,本就没什么指望,转身把红烛塞进挎包中。
这时他开了口:“陆停漪,我不想被人误会品行,我们曾经说过,如果有一方违背了约定,另一方也可以违约报复。”
手悬在挎包上,她偏过头:“我们之前是这么说过,但……”
那都是很稚气的话了,回想起来她都有些尴尬,她想问“你知不知道我们多大了”。
百里争流皱着眉,比他处理公务的表情还较真。
“……”陆停漪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他神色郁郁:“你说过,以后要和我一起学长刀,所以是你违约在先。”
烛火燃得肆无忌惮,看来他相当在意这件事。
可她说过这话吗?陆停漪呆住了,使劲想了想,好像是有这回事。
他们靠在神树下,百里争流边擦着长刀边说话,她正专心啃着柿饼,话灌进了耳朵里,就胡乱点了点头。
没把这约定放在心上,倒不是她好吃,而是……陆停漪瞄了眼他身侧的长刀,悄悄用手比划了下,足足到她腰间。
怎么可能用得来啊?她挠挠脸,当时以为百里争流只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他当真了。
陆停漪拍了拍脑门,那日撞上百里争流和唐临冬前,她恰好和姜却练完剑。
怎么这样……幼稚。
陆停漪被噎住了,眼前这沉着脸得少年,还是江东王府那个指挥自若的世子殿下吗?
这说明什么呢?她懵了,难道他是个很小气的人?
仔细琢磨,他这样报复,真的很奇怪,就好像……还很在乎她似的。
一思及此,她的睫毛颤了颤,心里自嘲得笑了笑,怎么可能呢?
百里争流神色冷硬,又向后退了一步:“那时年少气盛,行事偏激了,放在今日,我不会在意。”
红烛没有动静,这句话不是真心的。
呵,看来放在今日,他依然会在意。
她仍搞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但这句谎言,莫名让她松了口气。
“行吧。”她笑眯眯地回了句:“一人一次,我们也算扯平了,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他点点头,回身朝篝火后的树下走去:“早些休息,我守全夜。临冬那边……唐领一行也不知会遭遇什么变故,你们这样别扭着,也不利于接下来的狩猎。”
“嗯,多谢提醒。”
陆停漪取出厚实的衣裳,来到另一边,靠坐在树下。
如今解咒之法和积攒红烛,都有了着落。她掰着手指,气血太稀薄是她最发愁的问题,别说将来对付赵墨了,面对双头兽都不一定够用。
想要增进气血,唐临冬就成了绕不开的人。
陆停漪裹紧衣裳,想到唐临冬腕上那条褪色的五彩绳,送五彩绳的人在唐家领地。她祈祷唐临冬在乎的人千万不要出事。
往唐领方向看去,那边借不到篝火的光,密不透风的暗。她的眼皮跳了跳,又有了不详之感。
或许是巫祝能沟通人神的缘故,她的预感挺准的。
自从进了狩猎队后,唐临冬再也没回过家乡,至今快九年了,她的养母云娘只是个寻常百姓,双头兽不知道两人关系,自然找不到云娘身上。
但愿只是她多想了……
乱七八糟琢磨了很多,在篝火的明明灭灭中,她不知不觉睡去了。
再睁眼时,天蒙蒙亮了,火堆燃尽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烟,百里争流和唐临冬在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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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着。
扶着树起身,她跺了跺发麻的腿,也凑了过去,将衣裳收好后,刚用帕子净了脸,就听百里争流冷淡的声音:“很快便到唐领了,记得轻装简行,不必要的放在马褡子中。”
她轻点了一番,将挎包中的一些物什,挪到了褡子里。
翻身上马后,很快又颠得七荤八素,她无暇再去琢磨什么,好不容易捱到了地方,抬头一看,天色是泛黄的阴沉,掩住了头顶的太阳,只露出一圈虚影。
“走吧。”唐临冬跳下马,“领地四周地势高,有一条路能下去,路太陡了,马不好走。”
三人将马拴住,从褡子中拿出些干粮和水,唐临冬在前领路。陆停漪跟在身后,路上遍布枯黄的杂草,时不时能踩到凸起的石块,她走得吭哧吭哧的:“这条路果然难走。”
“什么这条路?”唐临冬回头翻了个白眼,“都还没到难走的地方呢!”
“啊?”她垂丧着眉眼,再次发誓回头一定换双厚底的鞋子。
“这条路,很久都没人走过了,杂草都没有倒下。”身后的百里争流忽然开口,“临冬,进出领地有几条路?”
唐临冬停下了,望向他们的眼神带着慌乱:“好走的路,就这一条……”
她大大的杏眼下挂了两团乌青,陆停漪忙安慰道:“不是还有不好走的路吗?”
“那条路在背面,路更陡,驮货的驴根本走不了。”
三人沉默了。
江东因兽灾受困多年,物资匮乏,各领地靠着易货维持生计,唐领也不例外,能运货的路只有这一条,杂草没过了小腿的位置,肯定结结实实生长了一整个时节,那唐领少说有几个月没人进出了。
陆停漪的眼皮又跳了跳,心中的不安又加重了,问道:“临冬,你不是每月和你的养姐通信吗?各领地的信,要送到最近的驿站,至少上个月还有人能出来。”
“唉,你说得对。”唐临冬捂着手腕,继续朝前走着,“这里杂草这么多,咱们也没仔细看,也许脚印是被盖住了。”
百里争流又问道:“上个月的信里,你养姐有没有提过什么异常的事?”
“啊,她是提了一件事,我还和齐圆抱怨来着。”唐临冬拍拍脑袋,“秋宝、就是我养姐,她突然说自己要成亲了……唉,也不算突然吧,她经常在信里提起那人,哼……勉强算得上良配。”
“婚期是什么时候?”
“她说是这个月,还问我能不能回来一趟。”
这个月?陆停漪朝里面望去,黑沉沉又静得让人发慌,在这里成亲……她后背一寒。
三人脚步没停,杂草簌簌声中,隐约传来一个粗噶的怪叫。
眼前浮现小流最后倒在她怀里的样子,她猛地停住脚步。
化成灰,陆停漪都记得这声音。
是人面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