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错愕。
她扬了扬下颚,决定先发制人:“你来看书吗?”
“嗯,”他朝她举起手里的外文原著示意,似乎没打算马上离开,“你呢?”
余新月往旁边挪了下,腾出空位,他轻声道谢后坐下。
单人卡座的位置不大,距离一下被拉得更近,清晰地直观感受到两人体格间的差距,她有些局促不安,脑子里一时空白,嘴巴却率先行动。
“刚刚我去面试了。”想要宣泄情绪的冲动就出现在一瞬间,憋了太多太久,她有好多话想说。
没关系的吧?
反正只是邻居而已,又不是什么亲朋好友,听过就忘了,也不会特意记住。
她突然想肆无忌惮地诉说一切。
“那边还有位置。”似乎是看出她即将开启长篇大论,简琢用眼神朝她示意室外的交谈区,又面露无奈地低头看了一眼。
余新月这才注意到他那两双长腿正有些憋屈地缩着,狭小的半封闭单人卡座对他这身高来说确实有些不友好了。
来到室外,余新月宛若被释放了天性,开始滔滔不绝地吐槽着这几天遇到的奇葩面试官:“gap期难道是罪吗?休息难道是罪吗?早知道就说那段时间我去坐牢了!”
如此雷霆的发言惹得隔壁桌路人纷纷震撼侧目,简琢飞速扭过脸,用手背挡了下,但轻笑声还是漏了出来,转瞬即逝。
再回眸时他已收敛神色,尽管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干净:“没关系,这些只是个例而已,总会遇到不介意gap期的公司。”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只要经历过几次就还挺受打击的。
余新月承认自己有些脆弱,也从不否定自己就是个低能量的老鼠人。
“擦下吧。”简琢忽然递过来一张纸巾,手指在自己眼睛附近小范围地画着圈。
她疑惑地翻出随身镜,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脸上的粉底液早已被泪水冲开,在眼周和脸颊处都留下一条条滑稽的“轨道”。
......好好好,老鼠人偷偷落泪也被发现了。
所以刚刚就顶着这个滑稽脸和大帅哥聊天呢?怪不得总感觉简琢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游离,还以为是今天的妆容格外惊艳呢。
余新月:真是被自己无语笑了。
分别前简琢问她今晚要不要来家里吃饭,她想想还是拒绝了。
张映秋女士必然是要在她的出租屋里大展厨艺,如果说晚上不回去吃饭,肯定又要吵吵嚷嚷好一阵子。
“我妈这两天在我家住,最近我就先不去你家吃饭了,”她思忖片刻,继续道,“她还不知道我失业了,明天我得在外面找地方打发时间,你明天还来图书馆吗?”
简琢摇头,“今天借到书,明天就不来了。”他话语微顿,“你明天没事做的话,要不要来我家?”
倒也是个好主意,余新月表示如果她明天没有面试的话就去做客。
-
还没开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油烟味,张映秋做饭向来重油重盐,厨房宛若她的战场。
余新月关上门,看到熟悉的紫色行李箱放在鞋柜旁,上面还残留着斑驳的划痕,她大叫了一声“妈”。
厨房那头没有回应,张映秋沉浸在自己的厨艺战场里,还时不时传来小视频的夸张音效声。
“都说了不要在做饭的时候刷视频,很危险!”她推门而入,吓得张映秋一激灵。
“哎呦!吓死你老妈了!”
“我刚刚在门口喊你了,你自己没听到。”
“好了好了,洗手准备吃饭,”张映秋最后翻炒两下,关好煤气灶,“就知道你一个人住不会好好吃饭,妈今天特意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尖椒炒肉。
说吧,这几天上班是不是又点外卖吃了?我看你冰箱里菜都没了。”
果然没吃两口饭又要开始“上课”,但隐瞒失业的余新月很心虚,没敢看她,只低头含混地说了一句“没有”。
张映秋冷哼一声,满眼都是看透女儿的得意洋洋:“你都是我生出来的,我还不了解你?”
“少吃点外卖啊听到没有,全都是地沟油做的,吃多了身体就坏了!”
之前加班的时候忙起来哪有空做饭?回家后洗个澡倒头就睡了。
但余新月也没争辩,这时候沉默反而最好。
“诶,我今天还在你这小区里看到一个人妖!”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余新月皱起眉头,听张映秋继续叨叨着:“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好高的女孩子哦,感觉都快有两米了,头发长度到肩膀那,还打个黑伞。”
“结果到单元楼那里他收伞,我仔细一看。妈呀,居然是个男的!”
余新月有些忍无可忍地撂下碗:“你偷偷跟踪人家就算了,干嘛还说别人是人妖?”
“我没有跟踪,就是刚好顺路!”张映秋狡辩道,眼皮猛地一抬,高高挑起眉毛,“你又那么激动做什么?一个男的留这么长头发,像什么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夏天的室内燥热的很,张映秋节俭惯了不爱开空调,两人吃饭也只开了个落地扇。
这顿饭吃得余新月又热又冒火,尤其是妈妈指责的恰好还是她熟悉的邻居,也是方才耐心地听她倾诉了很久的简琢。
“男的留长头发怎么了?哪条法律规定男的不能留头发?你管这么宽做什么?”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彻底没了胃口。
“反正女孩留寸头也可以啊,小时候你还逼我剪过呢,我被全班同学嘲笑时都没见你这么大反应!”那天她顶着一个板寸头出现在班里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张映秋美其名曰“为了学习方便、夏天凉快”的一时兴起,给余新月留下了极大的童年创伤。
没想到女儿会突然提起这事,她一下哑了火。
看了眼满桌的菜后,又重新站回了道德制高点:“妈妈辛辛苦苦过来给你做饭,你就这个态度?”
这头不占理就去那头讲。
余新月足够熟悉母亲的争吵游击战,两人再这样吵下去绝对没完。
她在饭桌前做了个漫长的深呼吸,决定熟练地用投降结束这场战役:“嗯对,是我错了,妈妈。你吃完就放着吧,等下我来收拾洗碗。”
这还差不多。张映秋心里瞬间舒爽了不少,重新拿起碗筷,满意地睨了女儿一眼。
洗碗的时候,张映秋还站在门边继续苦口婆心:“妈妈当时都是为了你好,你看看,后面你不就成了高考状元吗?”
“当时你还是学生,肯定要以学业为主。长头发洗起来又麻烦,夏天又热,费时费力的,寸头不知道给你省出来了多少复习时间。”
根本就不是头发长短的问题,张映秋永远都不会懂。
余新月沉默地洗着碗,任飞溅起来的水珠落在自己的手臂上,坠在发丝上。
尽管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也觉得女孩剪寸头挺酷的,头发的长短本来就不该被性别定义。
但当时的张映秋将她连哄带骗带到理发店,只说“把头发剪短些就行”,私下却偷偷跟理发师商量好后直接一个推子下去,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哭着想从座位上逃离,却被妈妈死死地按在原地。
又有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落在洗碗池里。这滴泪是现在的她为了当年的余新月而流的。
张映秋没有看见。
在她的眼里,面前只有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在洗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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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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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八经去简琢家做客,之前都是蹭顿饭就走了。
余新月在水果店纠结半天,还是舍不得对榴莲下手,价格实在太贵了。
最后她咬咬牙,拿了两盒草莓。
也不是第一天来了,但坐在那张熟悉的真皮黑色沙发上仍有些别扭,她放下草莓搓了搓手,还好黏人的巧巧很快就扑了过来,一人一猫马上玩得热火朝天。
简琢把用盐水泡好草莓的捞起放在玻璃果盘中,端到客厅茶几上:“怎么突然带水果来了?”
她挠挠头:“想着都来你家吃很多顿饭了,怪不好意思的。”
“哦对,”她勾起脖子上的项链,“这个我很喜欢,谢谢。”
女孩正和巧巧一起坐在沙发上歪着头朝他笑,眼睛乌黑溜圆,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脖颈处的蝴蝶吊坠熠熠闪光,但与她发亮的双眸比起来,倒也不过如此。
简琢沉静的深棕色眼眸轻颤一瞬。
余新月时刻牢记着简琢的洁癖,不敢弄脏弄乱任何东西。尽管她觉得一个洁癖症患者能容忍“堪比行走的长毛毯”的西伯利亚森林猫在家已是神迹。
她带了本书,打算就乖乖窝在沙发上度过这一天。
“听歌吗?”
似乎看出了她的拘束,简琢打开绿植旁水母造型的黑金色蓝牙音响,音响内的氛围灯亮起时,腰封处的金环泛出一圈温润的暖光,像烛火被拢在纱里。
“哇!”余新月和巧巧的目光一同被吸引了过去。这个音响她在网上见过,并不便宜,不仅音质极佳,还能随着音乐节奏在有机玻璃机身内触发缤纷变幻的灯光效果。
她有些手痒,仰起头,像课室里的学生一样高举着手征求音响主人的意见:“我可以玩一下吗?”
简琢挑眉道:“当然。”
室内的日光有些堂亮,看不清音响的氛围灯效果,他特意将遮光窗帘拉过一半,明与暗在室内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线。
她在灰暗的阴影中捧着柔亮的音响,眉眼在光晕下显得朦胧又柔软,漾开细碎暖意。
那是余新月自失业失恋以来,度过的最为惬意舒适的午后。
音响里放着慵懒的蓝调音乐,她靠在沙发上读完了一本薄薄的诗集,巧巧在身旁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如果挠挠它柔软的下巴和肚皮,小猫会瞬间全身瘫软失去力气,像一片软绵绵的毛毯般铺开身体。
简琢在房间里做自己的事,偶尔来到客厅健身或倒水喝,他们鲜少交谈,但气氛融洽,熟悉得仿佛已经这样共同生活了很长时间。
余新月还在音响下面的架子上发现了一些黑胶唱片,她欣喜发问:“你这有唱片机吗?”
那是简琢前两天在附近闲逛时,在一家老唱片店淘来的,他摇摇头:“没搬过来,这房子太小,放不下了。”
“好吧。”她有点失落地放回,“我还挺喜欢这个乐队的呢,好想听听看唱片机是什么效果啊。”
提起音乐,她一下又打开了话匣子,“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他们贝斯手后面组的那个新乐队,每一首歌都能封神了。”
“SilverSpaceship(银色飞船)?”
听到简琢准确地说出乐队名,余新月眼睛倏地睁大,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你也知道他们?”
他颔首:“之前在国外看过他们现场,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如果可以的话,她简直想拉着简琢在原地跳跃起舞。
但也只能想想,简琢作为身高一米九的冷峻气质型模特,要是真的陪着她在这瞎胡闹,那画面她也不太敢看。
余新月突然特别想带简琢去一个地方,尽管还不是现在,她暗自在心里计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