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余新月按时“下班”回到家后,张映秋又做好了一桌子菜。谁都没有再提起昨日的争吵,两人仿佛无事发生般闲谈着。
张映秋数落着丈夫的懒惰和无能,诉说着自己在这段婚姻里吃了多少苦,又提起最近夫妻二人争吵的事端,还是万年不变的鸡毛蒜皮之事。
余新月一开始还耐心劝着,最后能量耗尽,只剩下“嗯嗯”敷衍的力气。
张映秋絮絮叨叨说了一通,终于将苦水吐尽,自个儿把自个儿哄好了,遂打算明天就返程回家。
风风火火的女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哼,我就看他离了我还能不能过得那么潇洒滋润。”嘴上这么说着,张映秋已经在规划着明天回家要给老余炖什么汤了。
余新月在床上翻了个身,心想着终于能解放了。于是跟张映秋说自己明天“调休”,让她早晨收拾离开的时候动作轻点,尽量不要吵醒自己,最后听着妈妈连绵不断的鼾声巨响艰难睡去。
不被吵醒,当然是不可能的。
当她顶着黑眼圈绝望睁开眼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早上被张映秋的动静吵醒数次,终于在关门声响起后得以重新安静入眠。
余新月打着哈欠从房间走出来,看到灶台上放着一个炖盅,也不知道这是张映秋什么时候买来的。
打开炖盅厚重的陶瓷盖,一股浓郁的鸡汤味扑面而来,枸杞、桂圆等食补药材泛着晶莹的油光浮在汤面。
灶台旁有张映秋留下的纸条,上面写着:
【月月,妈妈没想到当年剪头发的事情你到现在还记得。】
笔墨在句号后加深,留下一个深不可测的黑点。
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遂将黑点由逗号改为一个硕大的句号,另起一行又写下:
【妈妈给你炖了鸡汤,要记得喝,工作辛苦,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冰箱里还有给你包的饺子,来不及做饭的时候可以煮来吃。】
依然是熟悉的张映秋女士风格,从没有正式的道歉,唯有用食物来替代她的歉意。
余新月注视那枚黑点许久,最后选择将这纸条收纳进自己放置票根等杂物的纪念盒中。
行吧,起码敢于主动提起自己当年的过错,勉强算张映秋女士有所进步。
她对镜刷牙,望着镜中自己与张映秋如出一辙的眉眼,她知道她们两母女的性格相似,但也有差异巨大的部分。
爱竟是如此复杂的东西,将爱错用就会无意间伤害到身边的所爱之人,有时就像是一种甜蜜的枷锁。
如果张映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妈妈就好了,如果她一点也不爱自己的女儿就好了。
余新月从小到大都如此期盼着。
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够心安理得地选择永远逃离妈妈的身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窝囊地拉扯着。
-
意识到拥有gap期想重新回归职场必然是一场持久战后,余新月终于下定决心开始做日结兼职,否则逐渐归零的存款余额会让她失去最后的安全小屋。
脱下孔乙己的长衫一点也不丢人。
先活下去,再去想怎么好好活。
她找了个社区咖啡店的兼职工作,老板人很好,是个收房租度日的闲散富二代,咖啡店应该是他的副业,店里一般就只有她和店长两人。
今天店长恰好休假,工作日除了早高峰的咖啡会爆单以外,其他忙碌的时间很少,所以闭店的时间也会提前。
余新月锤了锤站得有些酸软的腿,准备收拾后厨垃圾下班。
门口悬挂的小铃铛响了,她抬眼望去,一道清隽温雅的身影缓步走来,是简琢牵着巧巧。
自从告诉简琢自己在这家咖啡店打工以后,他偶尔也会来光顾。
有时他来得比较晚,便顺便等余新月下班,两人带巧巧在附近闲逛一会儿后就回简琢家吃饭。
“男朋友?”大部分时间店长姐姐都在,就笑着调侃她。
她红着脸拼命摇头,说只是关系不错的邻居朋友。
余新月谈过几段恋爱,早已摆脱性缘脑,目前还在分手后的恢复期,下意识对开启一段新恋情有些回避,同时也会担忧自己的“恋爱脑”会不会再让悲剧重蹈覆辙。
而且简琢这人吧......
她悄悄从咖啡机后面探出头,猫咪正窝在他的大腿处,高大俊朗的长发男子坐在角落里打电话,宽肩窄腰,那双腿更是长得没边。
他现在已经可以用比较自然的姿态抱猫了,和巧巧的关系似乎真的亲近不少。
此时的落日余晖洒在他如神明雕刻般的五官上,鼻梁高挺,目若寒星,周身萦绕着沉稳的贵公子气质。
最重要的是这位贵公子还烧的一手好菜,堪称“男妈妈”中的典范。
比起两人初识不愉快的误会,现在他们也逐渐熟悉彼此,闲聊时自然放松,哪怕同时沉默着散步或吃饭,氛围也极为舒适,恍惚间偶尔会有种两人上辈子已认识很久的错觉。
但事实是,他们目前的关系充其量也只是食客与大厨,最多只能称之为饭友。
其实余新月很喜欢现在这样没有任何期待和负担的关系。
况且他现在只是在休假,那等休假结束后呢?她并不认为他会在这破旧小区住多久。
随着后续交集减少,两人大概率会逐步变回陌生人,毕竟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个世界的人。
她刚把后厨垃圾倒进黑色巨大垃圾袋中,就听到门口的铃铛发出一阵刺耳的巨大声响,像是有人狠狠地推开了门,余新月连忙走出前台来看。
“热死我了这鬼天气,服务员,给我来杯冰水!”女人毫不客气的命令声回荡在空荡的咖啡厅,显得格外刺耳,她伸着涂了红色美甲的手指在脖颈处扇风,指甲上的亮片晃得人眼晕。
女人身旁的小胖子扯着嗓子发出黏腻的呼喊:“妈妈我要吃雪糕!”
“吃你个头,吃吃吃!”虽这么骂着,她还是转头瞟了一眼余新月,蛮横道,“有没有雪糕?给我个雪糕!”
余新月白色鸭舌帽下的瞳孔瞬间骤缩,真是冤家路窄,这无礼的女人和她身旁的超级肥胖儿童,不正是那天抓伤巧巧还狡辩的无赖一家人吗?
还好她工作时都带着口罩,足以遮挡住半张脸。
简琢的起诉已经被法院受理,最终判决对方全责,这家人估计早已在心里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余新月原本计划是:如果以后倒霉在街上遇到了这家人就绕着走,万万没想到居然还能在打工的店里见到他们。
偏偏还是下班的时候,该死。
她把帽檐往下拽了拽,垂着头,夹着嗓子道:“抱歉女士,我们现在已经要打烊了。”
“啧,”女人发出不耐的动静,“一杯冰水有什么难的?你给我倒一杯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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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哈?那制冰机不用重新开启运作啊?水不用烧开就直接喝啊?
余新月依然雷打不动地像个客服机器人般礼貌重复:“抱歉女士,现在已经是小店的打烊时间了,您可以去其他店里购买。”
“诶,我说你这人......”
女人刺耳的话音未落,就被旁边儿子的鬼哭狼嚎打断:“妈妈,猫!”
糟了,她忘记了简琢和巧巧还在店里呢!
趁女人回头看去时注意力不在这,她稍稍抬高了帽檐,两母子像撞鬼了一般看着坐在角落里的长发男子和他的猫。
简琢恰好挂了电话,颇有礼貌地朝他们点头示意:“你们好。”
好个头啊!现在是打招呼的时候吗?
余新月真恨不得立刻找个异世界大门钻进去或瞬间学会易容术。
在简琢的那句“你好”之后,女人和胖男孩的脸上如同变脸般瞬间闪过无数种复杂情绪,她本想拉着儿子落荒而逃,却在门边上若有所思地站了好几秒,最后竟折返了回来。
吓得余新月再度拉低了帽檐,甚至还能感觉到颈动脉在突突直跳。
“哼,”她敢保证女人八成已经认出了自己,因为下一秒尖酸刻薄的命令声再度响起,“给我做二十杯拿铁,现在就要,我赶时间。”
余新月将半张脸都躲在帽檐下的阴影里:“抱歉......”
“别跟我说你们打烊了,我是顾客我就是上帝,你不做我就找你们老板投诉!”女人现在完全就是故意刁难,想让她失去这份工作。
余新月死死咬着下唇,心有不甘。
“她都说了店里要打烊,做不了咖啡。”
动静太大,简琢也迈步走了过来,静如寒冰的目光淡淡扫过女人。
巧巧在他脚边仰起头,高高翘起大尾巴,极为响亮地“喵”了一句以示附和。
胖男孩瞬间被吓得尖叫一声缩在女人身后。
“你,”女人看着他站起后的高大身姿,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依然强撑着嘴硬,“你是老板吗?你不是老板就没资格说这话!”
简琢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胡搅蛮缠之人,微愣片刻,他面露愠色道:“我也可以是。”
像是要即刻兑现,他对余新月说:“把你们老板联系方式给我,我问问他这家咖啡店卖不卖。”
余新月:......
不是,人傻钱多倒也不能这么使吧?
四人一猫就这样僵持了片刻,最后还是恰好在附近闲逛的咖啡店老板发现店内还没打烊,进来了解情况,才勉强妥善解决了这场僵局。
他好声好气地对女人一再强调,现在已经是店铺的下班时间,还送了好几张咖啡券,女人才冷哼一声勉强善罢甘休。
老板全程没有说余新月一句不是,在女人走后还小声对她说别怕,以后要是再遇到他们,就让店长去接待,再严重的话甚至可以直接报警。
余新月却仍有些闷闷不乐,老板人真的很好,但她也害怕自己的存在会招来女人的屡次登门刁难,从而影响店内的生意,更害怕老板会惹到更大的麻烦。
今天的兵荒马乱已让她再无精力去考虑并担忧过于长远的未来,看着这几天辛勤兼职拿到的薪水,总体还是幸福的。
某天晚饭后,余新月神秘兮兮地对简琢说要带他去个地方,走路就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