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何缘故,分明有过一阵艳阳,不久又是长空骤变,暴雨涌至,天气乍然冷起来。
一连三四日都睡得踏实,纪知宜心情甚好,身上最后那点病气消散,晌午时分雨势渐小,瞧着檐外淅淅沥沥的雨幕,遂叫茴鸢请三房的弟妹过来说话。
茴鸢步伐迈得稳而快,没几时带来一双妙人儿。
纪观月穿了件红梅色的裙,披着斗篷,袅袅婷婷,身后跟着肆意张扬的少年郎纪霖,二人站在毓秀阁门口,跺一跺鞋面的雨珠,远远就冲廊下的纪知宜招手,“二姐!”
踅回屋内点上灯烛,纪知宜盘腿在矮榻上做茶汤,加了块烤好的茶饼放进茶碾,笑道:“钱塘运来的,我记得你们爱喝,再等等。”
纪观月身为女孩儿心肠柔软,只担忧姐姐是否被那混账贺兰峤吓着。
想到一事,她遂握拳捶案,“二姐,早起听我阿耶说,贺兰峤昨日被押进宣政殿了,哼,长得人模人样,竟干得出那样粗鄙下贱之事,眼下还没听见发落他的风声,但若换作是我,剁了他两只手都是轻的!”
纪霖懒洋洋倒在一旁,“二姐,二伯疼你,听说险些拿笏板打破贺兰信的脑袋。”
这些事,纪知宜自然知情,只是兴许是这一世醒来,她对父亲的态度稍显疏离,故而加重了父亲心里的愧疚,闹得竟比上一世要狠。
至于为何这话是弟妹带给自己,便是阿娘心疼她险些受辱,不愿叫她再听见一丁点儿与贺兰家有关的消息,刻意捂了大家的嘴。
纪知宜拂走一点漂浮的茶粉,随意摆了摆手,“贺兰峤是死是活不必咱们说,圣人自有判断,此事发生在福昌县主的冰宴上,她阿娘天安公主也不会坐视不理,想必也使了些手段扭转风向,要不然眼下外头怎么都在骂贺兰家,无人指点我?”
纪观月讪讪摸鼻,“二姐,你都听见外头的人怎么说了......”
“人长了嘴,就藏不住秘密。”纪知宜好笑地指一指外面,“真以为我阿娘有通天的本领,连坊间的嘴巴也能捂住?”
“不说这个,我做了你喜欢吃的翘儿兔。”
茴鸢忙去外间取来,纪观月翕动鼻翼,高兴起来掩不住两眼放光,“翘儿兔!我最爱这个!”
所谓翘儿兔,是取糯米粉、桃花汁搓揉成小兔形状的糕点,纪观月喜食酪点,纪知宜往里面掺了些醍醐,便是闻起来香,观赏起来可爱。
小小一盘,纪观月简直舍不得下嘴,不防就是耽搁这一下,被纪霖眼疾手快抢去,囫囵吞进了肚子里。
纪观月勃然大怒,“子固!”
子固是纪霖的表字,少年最爱戏弄胞姐,擦擦唇边,咧着嘴,将脑袋凑去纪观月面前,“你打我啊。”
二人扭做一团撕扯,虽有些闹腾,瞧着感情却是好极。
纪知宜先前忙着将茶末投进鍑①中,这下得空去瞅弟妹,须臾间就怔住了。
身为家里最小的女孩儿,纪观月得了全家的宠爱,眉眼俊俏,嫩生生的脸,即便动怒也只会让人觉得娇憨。
而纪霖与其比较下来,相似的五官里多了些桀骜,十七岁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最是肆意畅快之时。
但这对本该被家里长辈宠着的弟妹上一世却没落个好下场。
纪观月上一世心气儿高,瞧不上寻常郎君,家里也乐得养她一辈子,此事在长安是令人艳羡的美谈,到了岭南却成了祸事,刑地军长以此为由觊觎纪观月,也包括自己。
纪霖素来能言善辩,为护着上头两个姐姐,在争执间得罪了军长,被剪断了半截舌头。
而她与纪观月即便没让军长得逞,却还是遭了一顿鞭刑。
那时候已经没有什么长安纪氏,只有以代号为名的罪囚,他们一辈子都要活在受尽屈辱的痛苦里。
重活至今,她仍然希望那只是一场梦。
这厢打闹不止,纪观月倏然发现长姐异常安静,分神看了一眼,当下大惊失色,忙不迭地推开纪霖,凑到长姐跟前握着她的手,一触下来,入手寒凉。
“姐姐怎么哭了?”
纪霖霎时噤声,左思右想一阵,只觉得惹了祸,抬手给自己一耳光,“我不该小孩儿心性去抢三姐的东西,别哭,别哭啊,你看,我教训我自己了!”
纪知宜下意识抚了抚脸颊,摸到一阵湿润,竟是不自觉为上一世的悲剧淌下眼泪。
她定定神,深深一闭眼,拭去泪水,笑着指了指案几上跃动的火苗,“被火光刺的。”
纪观月说怎么可能,瞠着眼睛去瞪纪霖。
纪知宜不想叫弟妹疑心,若将重活一世这样的事说出来,他们必也不会信,即便是信了,依他们意气用事的性子,未必不会对造成这一切的父亲冷脸。
真相究竟是什么,她暂且还不知道,琢磨下来,说给二人听就不是什么可取之计了。
纪知宜笑得愈发明媚,又唤茴鸢取来余下的翘儿兔,将其都摆在纪观月面前,只道是不会亏了她一张嘴,快些吃,再不吃就冷了。
再三细窥长姐神色,好似真是被火光刺得流了泪,纪观月总算放下心,女孩儿的情绪如一阵风,说走就走,忙不迭又喜孜孜端着小盘吃起来。
纪知宜低眸拨弄茶汤,心里盘算着该从何处开始打探。
倘若父亲现在就已有了动作,他是官场上的人精,她的刻意接近不消多久就会被他察觉。
若父亲现在还清白,她的举动也显可疑。
要简练而直接地规劝父亲切勿起了贪恋,以什么理由呢?拿前朝臣子举例,还是拿上一世的悲惨结局编撰故事。
在心中忖度一阵,纪知宜只觉这事难办。
她手中几乎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官场复杂,世家根系在长安如一棵繁衍出无数枝芽的巨树,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其他人参与。
她心里始终还存一丝希冀,愿此事是有人迫害父亲,可上一世父亲闭口不谈,她亦做不到相信父亲没有一丝问题。
官场上的派系,阵营,敌对者......
敌对?
纪知宜蓦然抬眼,目光穿门过廊,精准落在了南边。
父亲乃中书令,在仕途上的运气可谓极好,娶妻生女,说不出的顺遂幸福。偏有一人,与父亲是多年的敌人——住在纪家隔壁的当朝右相,喻有道。
她怎能把这么重要的事给搁置?
上一世父亲获罪,隐隐就听闻是喻仆射提供了证据,而父亲死在刑地,也是他遣人赶到岭南将父亲下葬。
重回十年前,时间跨越得太大,她料不准父亲是否已经行事,但倘若接近喻有道,从旁观者身上探取信息,此事便没有那么难办了。
茶汤制好,逐一倒入青釉色茶盏,纪知宜敛回思绪,将其推去弟妹身前。
看着弟妹灵动的脸,心肠更是软得塌陷了一块,她笑着催促,“快些喝,但也要给肚子腾块地儿,晚些咱们还要一起去前厅用暮食。”
姐弟俩笑嘻嘻点头,喝过茶汤浑身舒坦,雨声淅淅,二人颇显兴致盎然,又拉着纪知宜去檐下赏雨。
一晃入夜,前厅暮食备得精致可口,与家中长辈凑在一处用过了,纪知宜去失花苑与梅夫人打了几条络子,眼见时辰不早,便领着茴鸢回了毓秀阁。
自打上回纪知宜编织谎言忽悠了茴鸢,茴鸢就对此深信不疑,与另一个贴身婢女雀梅共同伺候纪知宜沐浴后就将屋里伺候的一众小婢女都带了出去。
纪知宜见状忍俊不禁,暗笑她面上不解,做起事儿来却实打实地相信自己。
香闺点着明角灯,洇润湿气扑在纪知宜的侧脸,才刚泡了药浴,脸似桃花,红扑扑的。
她习惯性走去高案前,抽出一张画纸铺陈,提笔蘸墨时却有些发呆,笔尖悬于半空,迟迟未落。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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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还在想如何接近喻有道一事。
年轻的平王世子却不知她脑中思绪,眼睛一闭的功夫,转瞬就到了这里,一回生二回熟,起先惊异了几瞬,后来反倒平静下来。
商叙神色冷峻,上前怒视女鬼。
“又是你,你究竟要对我做什么?”
才梦见她一回就染上心绞的毛病,余郎中次日替他诊脉,非说没有这般古怪之事,愣是诊不出他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第一次就心绞,第二次岂非要他的性命?笑话,他生平见过的女郎屈指可数,不是阿娘就是阿婆,再就是几个宗族之妹,若是来索他的命,打的什么由头?
情债?风流债?
越想到自己要被索命,商叙反而越是平静,像是豁出去了。放在幼时,他会被梦境里的魑魅魍魉吓得躲起来,但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当年怕得还要和阿耶睡一张床的小孩了。
他胳膊一展倚在女鬼身侧,目光一寸寸爬过她今夜的装束,依旧看不清脸,是以略带挑衅的眼神最终只落在那执笔的素手上。
耍什么花招?
又想画他?画啊!他倒想看看她要如何索他的命!
纪知宜闷头想了许久,绞尽脑汁回忆自己十八岁时都发生过什么与喻家有关的事,无奈实在是过去太久,越想脑仁越疼,干脆长舒了一口气,垂眸看向画纸。
商叙眼看她要落笔,漆目微眯。
那笔尖在纸上游来游去,很快属于他的那张脸被勾勒出来,依旧是老得他不忍直视。
要说老呢,其实是少年郎的刻板印象,画上男子微抿着唇,神色沉静,如墨一般的乌发散于脑后,依稀还能见其矜贵之姿,怎么看也好似不过而立之年。
这女鬼究竟什么癖好,放着年轻隽逸的少年不要,偏要这病鸡子之态的他?
夜很岑寂,明角灯内的烛光轻轻绽响着,柔和的光束折晃在画纸上,便是为那只手也平添了些许朦胧之感。
见她画了脸就停笔,商叙冷哼了一声,“怎么不画了?”
纪知宜听不见他说话,低眸盯住男子的脸,瞳眸缓缓浮出一抹眷恋,极尽温柔地开了口:“自打我认识你,你就总是这件衣裳,不如换换?”
梦境之景如梦如幻,虽说商叙看不见她的脸,却仿佛能凭音擅自想象她的模样,兴许不是什么可怖的脸,像那传奇话本里描述的那样,或是唇不点而红,脸似芙蓉,或是倩影多姿。
不待他多想,便见她果断将画纸揉成一团,旋即重铺一张,再度三两下勾出他的脸。
一点点勾勒下去。
画中人的神情变得温柔,依旧是坐在椅上,眉目含情,单手懒散支在脑侧,一缕碎发斜垂落向鼻尖,锈红色的衣襟半敞,露出两截分明的锁骨,往下是饱满紧致的胸肌,绷得硬/挺的腰腹。
商叙有些失神。
他好似能听见自己变得微沉的呼吸,能感觉到自己一点就要炸的怒意。
半晌,终是忍不住,他那双骇目流光的瞳眸巨颤,怒吼一声:“妖物!你怎敢如此辱我!”
纪知宜极为满意,未点蔻丹的指尖抚上那张脸,“我依旧悄悄的,谁也不知道,这样看,你顺眼多了。”
商叙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满脑子只剩一个暴起的念头。
正当他要泼口大骂——
“世子?世子醒醒。”
幽州都督府中,商叙蓦然睁开眼,眼里燎着一团熊熊烈火。
见梦溪那张圆脸悬在上方,商叙寒着神色,拿手一把顶开他,不发一言赤脚下榻,走去西墙墨案底下拽出个四方箱笼,旋即一阵翻找。
“世子在找什么?”梦溪忧心忡忡跟过去,“我帮着找找啊。”
商叙没回答他,叮咣挑拣半晌,总算找出一条桃木串珠。
他将串珠戴在腕间,又自顾躺了回去,咬碎了满腔羞愤,“没事别来叫醒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