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预备再入梦,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少年闭着那双凌厉的眼眸,纤长羽睫往眼睑映射出一小片阴影,想到她竟敢如此折辱自己,肺腑似气得穿了孔,滋滋的烟往外冒。
越想,越难以接受再度被女鬼占了便宜,这股火无处宣泄,商叙陡然坐起身,冷目盯着梦溪,“你,过来。”
梦溪心虚上前,身形高挑的少年却配了张无害的圆脸蛋,怎么看怎么委屈,垂着脑袋等挨训。
简直像在无声控诉,他莫名将自己叫醒,却还这幅姿态!商叙见了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扬起的拳头却始终没能落下。
最终重重“哎”了声,将腕骨那串桃木珠胡乱捋下,旋即下榻走去桌前饮茶缓神。
梦溪悄瞥他,眼露担忧,无声凑到商叙身后,关切地问:“世子又梦见邪物了?”
冷不丁的,吓了商叙一跳,险些将杯盏松了。
商叙忍无可忍,旋身一拳打在梦溪臂膀上,手上力度算不得重,话却说得重极了,“你若再走路没个声儿,以后就不必再跟着我,滚出去!”
实则只有商叙自己知道,女鬼在梦里对他又摸又亲,这样的耻辱焉能出口说与人听?不过是假借泄火遮掩罢了。
梦溪最怕他说这个,两眼霎时泪汪汪,“我不要滚,世子从下晌睡到现在,我是担心世子才将世子叫醒,可怜我小小年纪就离开了爷娘,跟随世子来了蓟县,王府送信过来,爷娘也托人带了话给我,我心里苦,世子舍得赶......”
“阿耶来信了?”商叙倏地打断他,摊开手心,“信呢?”
梦溪哭哭啼啼从怀里抽出一封信。
商叙展信一瞧,眉心须臾间颦紧。
“圣人病体未愈。”他意味难明开口:“阿耶信上所写,叫我询问师父,可否离开幽州,回长安侍奉御前,说是太子提议。”
梦溪这下也不哭了,惊道:“圣人面前有太子、王爷与鄞王,再不济也还有公主与驸马,用不着世子去侍疾啊。”
屋内燎动的火苗投映在商叙眼底,他转过脸看向梦溪,瞳眸中凝聚着一点冰,“连你都明白的道理,阿耶岂会不知?”
商叙轻蔑扯了扯唇,两指夹着信件扔去炭盆里烧了,这才道:
“圣人病了半年,太子便暂代处理朝政半年,只怕侍疾是假,试探家里有谁藏了争权之心才是真。大人们去圣人面前侍奉有什么意思?将像我这样的孙儿辈传唤进宫,锁在紫宸殿,才真真有趣。”
“毕竟,若我是阿耶,若我当真藏了不轨之心,我的亲儿子进了皇城,在太子眼皮子底下生活,我怎么能不急?所谓病急乱投医,哪怕我无心夺权,届时怕是有什么动作也会被太子压上罪名。”
商叙半张笑脸被火光映得难辨,“太子此举当真是妙,若进了宫,那真是由他拿住了天大的把柄。”
梦溪眯了眯眼,指端摁在腰间刀柄上缓缓摩挲,也没先前那哭啼之相了,“这事儿只针对王爷,谁不知道圣人只得三子一女,公主殿下膝下只有福昌县主,鄞王是圣人至中年才得来的小儿子,如今不过二十有五,至今未选妃,能挟作‘人质’的可就只有您了。”
“天家兄弟,手足相残,以为太子是个再温和不过的人,原来也会做出这样的事。”
“所以询问是假,教诲为真,阿耶是在叮嘱我。”商叙声如寒霜:“别轻易掉进这样的陷阱,即便万不得已真回去了,也莫要被太子牵着鼻子走。”
“那世子要回长安么?”
商叙神色稍显动容,指了指颈间挂着的璎珞,“我出生便常撞邪祟,只有外祖家的杀气镇得住,太史令一句话将我锁在了幽州,若我真要回长安,何时师父收回这璎珞,何时我便能走。”
“这样说来,你是想回长安的喽?”
门外忽地传来声音,商叙抬眼望去,叙老夫人正拄拐走进来。
商叙忙上前搀扶,指尖拧着额心搓揉,轻叹道:“阿婆,没有人会不思念自己的爷娘。”
先前的谈话,叙老夫人都听见了。她心疼地看着自己这外孙,老眼蓄起泪,“你若是寻常人家的儿郎该有多好,当年太史局曾言,你受不住天家的福泽,如今竟还有人将主意打到你的身上!”
叙老夫人握紧商叙的手,“你身后是北朔都督府,你的舅舅们都是你的底气,你不必怕!”
商叙心中动容,把话岔开,“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老太太擦擦泪,白他一眼,“我来看看你睡了没,余郎中虽说没能查出你心绞的病因,却是叮嘱过你要好好休养。”
商叙不信只有此事,探究的目光久未挪开。
稍刻,他好似猜中,面色有一瞬的欣喜若狂,“莫不是师父回来了?”
叙老夫人斜着眼觑他,“听见师父回来,就这么高兴?”
商叙喜不自胜,双脚都已跳出门外,又跨回来搀着叙老夫人,“我先送您回去歇息,再去寻师父!”
待安置好叙老夫人,商叙顺手接了廊下婢女手中一盏灯笼,披着斗篷快步往西南角一间小院而去,心中却连连冷笑,暗道那女鬼这回死定了!
进得庭院,却迎面一记掌风袭来,商叙丢了灯笼便去接,几招过下来,少年抽出腰间双刀,身形敏捷迎了上去。
只听“啪”一声,拂尘直杆被斩断,商叙扬眉收刀,慢悠悠走向那人,在那人“哎哟哟”的叫喊声里将其搀扶起来。
求真举起肥手将他一指,“世子,你下手越发狠了!”
商叙叉腰吭笑,“师父,算起来,这已经是您第一百二十六回偷袭失败了。”
“你口气倒不小。”求真自鼻腔里哼出一声,转背就往堂内走,“这么晚来找为师有何事?”
商叙肃起神色,紧随其后进屋,反手将门掩紧,沉声道:“弟子撞鬼了。”
求真一怔,霎时冲来商叙眼前,细观他前庭,手指迅速掐算,却奇怪“咦”了声,又当即掏出龟甲占卜。
半晌,他道:“你身边干干净净,哪儿来的鬼?”
商叙不信,“我已连着梦见此鬼两次!”
“梦见?”求真稀奇道:“你又做梦了?”
商叙肃然点头,手抚上胸口,“不光如此,梦见此鬼后,我犯了心绞之症,疼痛难忍,如剖心之刑。”
求真闻言再占一卦,却仍未能勘破,神情正经不少,“看来此梦来得古怪,为师竟占不出这卦象来,你且先回,没事多练练刀法,累了再睡,杂气没了,寻常邪祟自然无法靠近你。”
既如此,商叙只恨无法将这女鬼就地正法,败兴而归,回了自己的院子,遂泄愤般捉来梦溪对打。
直至快天明,见梦溪再使不出一丝力气,商叙这才兴致恹恹沐浴,倒回帐内安睡。
睡前不知为何,竟隐隐期盼能再梦见女鬼,心里想着哪怕不是女鬼的对手,自己也要将这耻辱狠狠洗刷,可是奇怪得很,想梦见她时,她却不来了。
...
长安一连下了好几日的暴雨,总算又出了太阳,这厢纪知宜正持鞭在院中操练,茴鸢忽然过来,说是老夫人请她前往鹤唳阁。
纪知宜说好,换了条藕合色高腰裙,披着斗篷前往。
刚进门,就听见纪观月与纪霖在笑闹,梅夫人与袁夫人亦陪在老夫人身侧闲话家常。
纪知宜问祖母安,坐下后就听梅夫人与袁夫人说话,半晌安静下来,才问:“祖母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老夫人发笑,招手让身边的庄媪呈出三张烫了金边的花笺,“喻家差人送来的。”
此话一出,纪知宜蓦地站起身。
先前在脑子里那些丝丝缕缕的东西有了冲撞点,十八岁这一年的所有记忆奔杀而来,只消一瞬就全记起来了。
梅夫人讶异道:“赏梅宴?这时候办什么赏梅宴?”
不是什么赏梅宴,纪知宜心想。
是喻有道怜惜女儿,为之举办的招婿宴,遍邀了长安城内身世显赫的少年郎君。
纪观月道:“祖母,二伯与右相不和,连带着二姐与他家的女儿也视彼此为敌,我与四郎去就行了,二姐就不必去了吧?多尴尬呀!”
众人的目光落在纪知宜身上,她适才这般激动站起来,想必也是不愿的。
梅夫人揽过纪知宜,道:“那就不去,我儿不受人家的气。”
怎料纪知宜却绽开个极为明艳的笑,“去!怎么不去!”
大好的机会,她怎么到今日才想起来这件事呢?两家不对付,向来是无事不登门,为免喻有道疑心,她正愁找不到理由呢。
老夫人狐疑看向孙女,语气却宠溺,“你又起了什么鬼主意?一肚子的坏水!我可警告你,这次人家做东,你再与他家五娘子不和,也不许胡闹!”
也不怪老夫人如此说,毕竟在长安城内,无人不知纪二娘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尤其是与喻家五娘子之间的恩怨。
纪知宜一连迭地点头:“不闹不闹,我就是去瞧热闹,自打病过一场,我都多久没出门了!”
于是翌日一早,纪知宜与弟妹会面,却连步舆也没要,带着身后一众家仆,出了纪宅大门,走上坊内直道,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往右拐,便到了喻宅正门口。
每每站在喻宅门前,纪观月见门前四座雄狮,总要感慨一番,“右相气性真大。”
要说纪仕明与喻仆射究竟结了个什么仇呢?此事说来便是好长一记恩怨了。
当年纪仕明与喻有道同年考中进士,外派地方为官后又因政绩卓越而同进翰林学士院,住处也同在离皇城较远些的光德坊。
二人虽为同僚,在政事上的见解却不同,久而久之,便颇有些不对付。
后来一路平步青云,纪仕明迎娶余杭梅氏出身的梅素,喻有道则迎娶江东侯氏的侯青莲,二人谁也不服气谁,却又是巧合地一起升了官。
既升官,二人自是不愿再住在光德坊,因此各自暗里寻牙人替自己寻大宅子。
偏那牙人同时接了二人的生意,在外又听岔了消息,只闻二人关系极好,便擅自将善绣坊内比邻的两座空宅备好,预备在两位官员面前邀功。
谁曾想,引着二人一同来看宅子,牙人却只看见二人面如菜色的脸。
二人同时相中了如今的纪宅。
纪仕明却抢先一步,“这宅子,本官要了!”
怄得喻有道当即捋起袖子与纪仕明扭打在一起,“纪犬,你处处与我作对,不得好死!”
纪仕明一记拳头打过去,“喻彘,要死你先死!”
这桩笑话传遍了善绣坊、乃至整个长安城,人人皆知纪喻二家有仇了。
喻有道气病在家卧躺几日,一道折子呈去圣人跟前告状,圣人笑得前仆后仰,为安抚满腹委屈的喻有道,干脆大手一挥,御赐了两座石狮子给喻有道镇宅。
喻有道事事要压过纪仕明,纪家门前两座狮子,他便要摆四座。
这样的梁子结下,喻有道日日在家中咒骂纪仕明。
他家五娘子年纪最小,喻有道在家中骂,她就敢跑去纪宅门前叉腰骂,好几次逮住了纪知宜,纪知宜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适逢那时候请了武学师傅,仗着自己会点把式,将喻五娘子扛在肩头满坊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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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两位官员的旧恨化作两位小娘子的新仇。
眼下纪知宜带着弟妹进了喻家,便见仇家正款款而来。
喻家五娘喻子衿今日打扮出十二分的耀眼明媚,穿了件胡服,衬得身姿飒爽极了,弯弯细眉,瓜子脸,那双眼睛凌厉,一眼在入门的宾客间见到纪知宜,唇畔霎时游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坏笑。
离得近了,纪知宜便见喻子衿两条绵软的胳膊向自己落下,暴露了那藏在白嫩掌心的肉虫。
“二娘,你来啦!”
纪知宜也阴恻恻地笑,“我来啦!”
旋即她一把握上喻子衿的手,覆在喻子衿的指骨上用力一捏,喻子衿低呼一声,嫌恶地后退,一副捉弄不尽兴之态。
“你少得意。”喻子衿轻轻眯眼,唤来婢女擦拭掌心,眼底寒光射向纪知宜,“今日你比不过我。”
纪知宜本就没想与她比,自己可不是来与她争个高低的。
上一世父亲被定罪,她不知内情,只知喻有道手上有证据,合理接近喻有道才是最最要紧的事。
还有一事她记得清楚......
纪知宜缓缓抬眼凝视着喻子衿,目色复杂。
谁能料想,启元三十年翻篇,三十一年年初的元宵夜,喻子衿无端被贼人掳走,喻有道与夫人一夜白了头,遍寻无果,此案成了悬案,上一世直至全家流放,也没听到喻子衿被寻回的消息。
喻子衿被掳走前,曾与自己因琐碎小事大闹一场,彼此间都破了相。
那时,喻仆射便疑心此事乃父亲所为。
如此想来,若有此事夹在中间,喻仆射也有恨极而报复的可能。
喻子衿被纪知宜这一眼盯着浑身古怪,眼眸透出浓重的狐疑之色,“看什么看?”
纪知宜嗟叹,“没什么,只是觉得你长得美,多看两眼。”
故意说些在喻子衿听来很恶心的话,果真叫喻子衿干呕一声,颦眉道:“你今日鬼上身了?我可警告你,那些郎君们都是为我而来,你别想抢了我的风头!”
纪知宜雀跃地与她擦肩而过,“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提起你,谁会不想到我啊?我还是趁早过去,你要真想压过我,改改自己的臭脾气咯!”
喻子衿在元宵当夜失踪,算下来不过就短短两月了,未必没有她在赏梅宴出口得罪了谁的可能。
纪知宜简直太了解喻子衿,有明艳之貌,也懂诗文,却被家里惯坏了,有个张口就让人下不来台的毛病。
这样的激将法对她格外奏效。
“纪知宜!你个......”果不其然,喻子衿恼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原本想骂上两句,硬生生又止住了,悄声道:“你等着!”
纪知宜扶了扶髻上流苏,没有回头,阔步往待客的水榭走去。
不管如何,保住喻子衿,挖出对喻子衿下手的贼人,对纪家来说没有坏处。
男女本该分席,碍于今日是为喻子衿挑选郎子,便没分得太开,只拿山水插屏隔了隔。
待到了席位上,纪霖散漫支起一条腿,嗓音从插屏那头传来,“全是些熟悉的脸啊,右相之威果然厉害。”
纪知宜懒洋洋坐在案后,弯了弯唇。这倒是,今日来的郎君未必都是喜欢爱慕喻子衿的,出身大多优越,谁会没事跑喻家做个赘婿?无非是给喻有道面子罢了。
商叙睁眼见到的就是她的笑。
因为心绞的毛病,余郎中开了几副药给他,昨夜架不住祖母逼迫,一口气喝下去,两眼睁到天明才渐渐有困意袭来。
想安稳睡个好觉,倒是又入了女鬼的幻境。
只是没想到这次得以见她全部真容,商叙心下诧异,环视周遭一圈,只见人影耸动,其他人的面容全瞧不清,唯独她的脸近在咫尺,清晰得仿佛是命中注定,只为叫他看清。
想找她算账的心思不知为何消散了些许。
看她脸似桃花,两扇浓而翘的睫毛下是澄明的瞳眸,额前饱满,唇角含珠,细细看来,是张难得一见的富贵花颜。
再观她穿着,海天霞色对襟长襦,配着酡颜色高腰花鸟纹裙,极其漂亮的绸带系在裙腰上,显得腰身窄窄一截。
这样气质上佳的人放在人堆里,简直能一眼就瞧见,实在是耀眼。
可惜不是人。
商叙心下好奇,如今的鬼竟不畏强光,连模样都捯饬得这么好?
梦境里的事一再变幻,这下商叙也有些说不出话,沉默了半晌,遂又盯着女鬼的脸瞧。
园中景色繁丽,纪知宜目光落在那架插屏处,拖着玉盏细细摩挲,心里盘算着良计。
忽地胳膊被纪观月挽住,妹妹在耳畔悄然开口:“二姐,那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瞧着不像长安的郎君。”
纪知宜调转视线望去,神色冷下来。
商叙目光悠悠跟过去,又落回女鬼脸上,看她脸色骤然转变,不禁觉得古怪。
见她脸色,像吞了八百只蚊蝇似的,鬼也有仇家不成?
水榭连接的长廊中走来一双身影,郎君一袭青衣,身形挺拔,有松竹之姿,小娘子身量娇小,穿着西子色高腰裙,二人站在一处如一对壁人。
纪知宜的眼神死死锁在他们身上。
在这替喻子衿挑选郎子的场合,竟能碰上他们?
不是别人。
小娘子是在上一世屡次三番恶心她的夫妹,说是夫妹,不过是借着表妹之名寄居她夫君家的故人之女。
而这位郎君,正是上一世入赘纪家与她为婿,却又在大祸来临前半年弃她而去的负心汉。
她的前夫,随文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