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前朝楹低眉顺首地把抄写递给胥刻津,站在讲台边心中忐忑,从前这方法在老师面前百试不爽,仙人老师能不能看出其中端倪。
翻页声自胥刻津手中传来,朝楹心跳跟着七上八下,良久后,书卷被放在讲桌上,胥刻津抬手挥退她,“行了,回到自己座位上吧。”
“都安静,”胥刻津撑在讲座上板着脸,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近日城中接了几项任务,出任务期间大家可自行赚取灵石,任务完成也会有相应灵石奖励。”
一听说要出门做任务,弟子们的眼里直冒光,清岚城许久没接外快,大家的灵石袋子都空瘪了,尤其是朝楹,一开始方向就错了,出门在外需要有钱傍身,她从暗渡门没少拿银子,就是没拿多少灵石,在宗门里是名副其实的穷光蛋。
朝楹眼巴巴地看向讲台,胥刻津指了指桌上的木匣:“还是抽签决定任务,抽到哪便去哪。”
木匣从第一排的卢南开始,每人抽取后往后传,木匣落到朝楹手里,她从里面掏出一张叠了又叠的签纸,暗道,清岚城分配任务的方式真是朴素又务实。
“这节课我就不上了,大家回去收拾行囊后就准备出发吧。”胥刻津捧着书卷交代完离开。
他更像是教导主任,校长和副校长日常琐事从不出面,全靠教导主任管理着学校正常运转。
墨水透过薄如蝉翼的签纸晕到背后,朝楹指节分明展开签纸,纸上只有三个字。
吞月屿。
“啪。”一个纸团砸在她脑袋上,又滚落到书案上,朝楹望向纸团飞来的方向,祁玙玥撑着下巴,高声问:“朝楹你抽到去哪?”
朝楹把签纸展开在她眼前,老实道:“吞月屿,你呢?”
“啊!”祁玙玥一脸遗憾,撇着嘴惆怅道:“我们不在一处!”
朝楹心情低落一瞬,她已经养成和朋友一起行动的习惯,和祁玙玥应该算是朋友吧。
“你抽到了何处?”朝楹垂下手,握紧手里的签纸问。
祁玙玥不语,指了指案上的纸团,“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朝楹不疑有他,展开签纸看到相同的三个大字,又把纸团了团砸回去,不料被她闪身躲开了。
看到朝楹当真,祁玙玥乐得嘎嘎笑,“说着玩的,你真好骗。”
“那恭喜你玩弄了一个少女的真心,”朝楹吸了吸鼻子,作势要擦眼泪,哽咽着说,“我以后再也不要相信你了,你个大骗子!”
祁玙玥慌了,她直接翻过书案,跳到朝楹面前,轻声低哄:“对不起嘛,我再也不骗你了,就原谅我这一回,好朝楹。”
越哄朝楹抽泣声反倒越重,最后甚至趴在桌上埋头痛哭,祁玙玥看着面前抖动的肩膀,束手无策,她钻到朝楹和书案的缝隙中,这才发现她哪是在哭,分明是笑得止不住颤抖。
祁玙玥意识到她被骗了,偏偏生不了气,是她先欺骗了人家的真心。
朝楹被抓包没有一丝心虚,反而嘚瑟得朝祁玙玥挑眉,“女人这就是玩弄少女真心的下场。”
不远处的姬玉青听到,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轻哼一声,指尖摩挲签纸,而后团作一团塞进布袋中,路过她们停下,“抽到吞月屿的弟子,大门口等你们,快些收拾。”
站在她们身边说这话,意有所指似的,朝楹感觉有被冒犯到,瞥了他眼,转头问姬汀芜,“师姐,你抽到哪?”
姬汀芜遗憾摇头:“没和你们一起,执行任务时万事小心,一切听你们大师兄的话。”
听他话被卖了都不知道,告别后朝楹回去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马不停蹄地去大门口汇合。
他们这个小分队人不算多,除了姬玉青和祁玙玥,朝楹就认识卢南,能说上两句话,其他三五个弟子只是点头之交,不算熟络。
去的路上,朝楹犯懒坐在了祁玙玥的副驾驶,换作她带她兜风。
这次出远门和上回从暗渡门里出来心境完全不同,当时满怀对一切的忐忑出发,吃不饱睡不着,时刻提着心弦;这回稍稍安定下来,她似乎对清岚城有了一种叫归属感的东西。
身为一个卧底产生了情感,不是什么好事。
她趴在祁玙玥肩头,含笑感受风扫过脸颊,衣袖高高鼓起,远处树冠连成一片起伏的绿浪,姬玉青飞在两米远,像绿浪飘来了一片嫩叶。
吞月屿常年为迷障所罩,御剑行至极易失去方向,唯有水路可安全抵达。
他们一行人到渡口时,船家正蹲在船尾钓鱼,头戴斗笠,手里攥着根鱼线,听见有人来,他抬起头,嘴里还叼根草茎,嚼了两下后吐出来,“去哪?”
“吞月屿。”姬玉青淡淡道。
船家没看他们一眼,冷淡道:“等着吧,算你运气好,七日后有一趟前往的船只。”
祁玙玥皱眉:“运气好还要等?”
“你这小姑娘说话我不爱听,爱等不等,你去找别家看有没有人愿意去这个岛?”船家钓上来条鱼,鱼儿在鱼钩上扑腾两下,他又把鱼扔回了水里。
哪有人这么忤逆过郡主,祁玙玥倒吸一口气,“嘿,”又拿他没办法,无可奈何。
“那地方偏僻,岛上百姓靠海货生活,两岸交往甚疏,十天半月才有一条船过去。”船家淡漠地扫过他们,收起鱼竿。
这句话算态度好点,解释给他们听。
“麻烦船家等我们,七日后我们来此处乘船。”姬玉青退后两步,给船家让出路。
船家挎着鱼竿,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祁玙玥道:“这船家还挺有个性,服务行业他不干有的是人干,我还不信柳峰镇只有这一处渡口。”
姬玉青恰到好处地开口:“整个柳峰镇就只有这一家渡口。”
“这……确实有狂的资本,”祁玙玥别噎住,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倏地指天朗声道,“等我回皇宫从工部要来几艘大船,再安排几个舵工水手,看他可还能拿腔拿调。”
刚说完,祁玙玥话锋一转,自顾自说:“嗐,算了,考虑到时间成本,我就大发慈悲饶他一条生路。”
大家都习惯了郡主咋咋呼呼的习惯,都抿唇低笑不再说话。
姬玉青负手走在前方,交代道:“到了客栈后大家可以自由活动,赚取灵石。”
终于提到了关键,赚灵石才是此行的重中之重,弟子们摩拳擦掌,准备各显神通。
朝楹心里生出个念头,她一人没法完成,除非眼前那抹青色加入。
她跑到姬玉青身侧,负手倒着走仰头看他,琥珀色的浅眸闪烁着碎光,露出甜美可人的笑:“师兄,我有一个创业项目你考不考虑当合伙人?”
她嘴里又开始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语句,姬玉青怔愣一瞬,估摸着她的意思,大概是想让他帮忙赚灵石。
想得美。
姬玉青目不斜视,温声道:“不好意思师妹,我还有别的事需要忙。”
话虽然说得委婉,但在朝楹的眼里他下巴微昂,俨然一副高傲不屑的姿态,让人恼火,但谁让她有求于人,只好朝楹咬着牙忍耐。
突然姬玉青脚下一转拐了个弯,朝楹只顾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不查身后路况,“哐当——”撞上了路边小贩的摊子。
好在小贩摊子足够结实,她腰疼得厉害,摊子倒没什么大事;朝楹立马挂上歉意的笑容,转身道歉:“不好意思撞到您摊子了。”
买菜的大姨摇着蒲扇,扯着嗓子揶揄道:“小姑娘走路要看路呦,男人再好看也不能被迷了眼。”
旁边好几个大娘边买菜边聊天,不仅能补贴家用还能找点乐趣。
这不,眼前就闹了个乐子,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朝楹说得脸通红,她快步走出街巷,心里暗忖如何让姬玉青入伙。
姬玉青见朝楹埋头苦走,嘴角不自觉勾起,“走错了,客栈在这个方向。”
朝楹回头,大伙们都停在路口等她,她顶着羞红的脸转身跑回去。
这是拿她寻开心呢,比脸皮厚是吧,让他见识一下城墙一般的脸皮。
朝楹咬咬牙,掐着嗓子道:“浦州大陆最英俊潇洒,帅气迷人,风流倜傥……”
姬玉青含笑:“我哪有师妹说得怎么好,有事直说就好。”
计谋得逞,朝楹跟在他身边一蹦一跳,出门在外她特地换上了一身新衣,浅黄色的襦裙,同色系的发带,随着步伐在空中舞动。
“天下第一好的师兄一定会帮我摆摊的是吧。”她贴近歪头向姬玉青眨巴眼睛。
姬玉青睨了她眼,用九霄隔开嬉皮笑脸的姑娘,剑柄上的红穗不痛不痒地扫过鹅黄。
“怎么帮?”他敛眸看向别处,不分出一丝多余的目光。
朝楹努力憋着笑,她好像找到了小青使用说明,姬玉青在师兄弟面前向来是事必躬亲,那她就捧杀,还是要在一众同门面前把他架起来。
“师兄你只用做一件事情,”朝楹缓缓道来,“那就是坐着!”
一个时辰后,姬玉青面无表情地坐在摊前,朝楹和祁玙玥卖力地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清岚城少主,浦州大陆第一天才剑修,十七岁踏入唤潮境第一人——姬玉青,姬少主的亲笔签名清仓大甩卖,一个灵石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但能买到姬少主的亲笔签名。”
姬玉青咬紧后槽牙,放在膝上的手缓慢收紧,看着一左一右像疯子的两个人,只恨为什么要答应朝楹。
还真有人停留,朝楹一看有商机,更加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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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兄弟,我观你气宇轩昂,仪表堂堂,周身灵力充沛,想必定是修士,肯定认识我身边的姬少主吧。”
话音刚落,修士飞奔至摊前,激动到跪坐在地上,爬扶起来握住姬玉青的臂膀,笑中含泪:“我竟然在一个僻静小镇见到了您,不是在做梦吧!”
“怎么会是在做梦呢,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姬玉青,姬少主。”朝楹把签名往修士面前移了移,眼神暗示,心理暗示,就差直接把签名甩在他脸上,说买个偶像谷子。
签名其实是摆摊之前朝楹现写出来的,为了量产她依旧拿出朝式绝学,把祁玙玥看得一愣一愣的。
姬玉青不动声色地把小臂从修士手里抽出来,冷冷觑向朝楹,把桌上的签名团起来扔到一边,拿起毛笔大手一挥,“此乃子母追踪符,子符贴在目标身上,母符千里追踪。”
他提笔拿起符篆轻轻吹了吹,递给修士后笔尖落下,“此乃轻身符,此乃负重符……”
一张接一张的偶像亲笔符篆拿在手里,修士眼神逐渐飘飘然,恍若来到了天上人间,最后用一张留影符和姬玉青合照后,满意地离去。
朝楹捧着灵石笑得合不拢嘴,不管到哪偶像带动消费这一套都行得通,姬玉青多写几张符就是动动手指的事,何不借此大赚一笔。
她谄媚说:“我知师兄品性良善不愿用假签名诓骗,但画符是实打实的交易,崇拜师兄的修士欢喜,我们也欢喜,何乐而不为。”
一道凌厉的视线射向朝楹,她恍如未觉,笑脸盈盈地磨墨,把符纸摊开抚平递到姬玉青面前。
祁玙玥跟着在一旁端茶倒水,一双眼眸里盛满了期待。
真是蹬鼻子上脸,姬玉青唇角勉强地勾起,看向朝楹幽幽道:“既如此赚得的灵石是不是我该分多些?毕竟累活让我包揽了,你说是吧师妹。”
祁玙玥个拖后腿的队友,竟然帮着别人附和:“是啊,师兄劳苦功高应该多分些才对。”
轮到朝楹的笑意僵住,她如何没想到这一茬,转瞬谄媚更甚,开始动手动脚帮姬玉青捶背揉肩。
手刚触上姬玉青腰背,他脊背猛然一僵,喉间滚了滚,而后欣然接受。
“师兄,三三四你看为何?”
姬玉青指向肩膀,随后雨点大的拳头落在肩上,他微微侧头嘴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很享受似的半眯着眼:“我看不成,二二六。”
下一瞬拳头不间隙地砸下,带着少女愤怒的发泄,对姬玉青来说并无区别。
捶背的手顿住,朝楹发现姬玉青柔顺的头发中有一部分是自来卷,卷的程度不深,仔细看才能发觉。
真想一把薅住他头发,撕开他的伪装,奈何有求于人,只能低三下四地应下。
朝楹扯着嗓子嗷嗷喊,给“姬玉青”前面加了一长串关键词,一时间吸引来了不少修士,其中不乏有许多狂热粉丝。
临时搭起来的小摊围了人,推搡间小摊摇摇欲坠,更过分的是竟有人动手争抢。
朝楹板着脸维持秩序,不见效果,大声喊:“粉丝行为偶像负责,你们要是争出个好歹来,第二天便会家喻户晓,清岚城少主为一己私利惹得众人大打出手,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修士一听,可不能给偶像招黑,纷纷停止争抢,自觉地按照先来后到排队。
夏日炎炎,日头正盛,小摊前的队伍九曲回转,排到街角看不到尽头。
分红没到位,朝楹的服务也不能到位,磨了一摊墨后蹲在摊子边和祁玙玥啃上从大娘那买来的西瓜,姬玉青有时瞥向她们,笑容温和,但她从那笑容中品出一丝寒意。
朝楹耸了耸肩膀,能者多劳,她还是安心当条摆烂的咸鱼,又闲又有灵石赚,美滋滋。
“吉时已到,万宝行今儿开张!竞拍神草‘一日昙!’”身穿蓝布衫的孩童站在街头的木台上,铜锣举过头顶,一锤子下去,街坊十里阵阵回响。
排队的修士像炸开了锅,集体转身跟着鼓声离去,小摊最终没逃过被掀翻的命运。
砚台里的墨水泼在了姬玉青的衣袖上,碧绿嫩青染上点点墨迹,浑然天成的一幅烟雨江南。
埋在瓜瓤里的朝楹看到一片狼藉的小摊怔愣,着实没想到姬玉青偶像的凝聚力这么差。
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颤颤巍巍地跟在人潮后面,老汉手里端了个带着豁口的碗,里面几枚铜板和细碎的银元,老奶坡脚拄着拐杖。
他们着急跟住,脚下踉跄,双双跌倒在石板路上,瓷质的碗磕在地上碎成几半,铜板散落了一地。
朝楹扔掉瓜皮,裙摆掠过碎片,扶起这对老夫妻,把石板上石缝里的铜板拾起塞进他们手里,“大爷大娘,你们赶着去这万宝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