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楹从袖中掏出一只短小的口哨,这是为了和召唤暗渡门信鸽的口哨混淆特意准备的,也是为了犯懒省几步脚程和祁玙玥联系。
她抵在唇边吹响,吹出的声音是普通的鸟鸣,一只同样能够以假乱真的信鸽停在书案前的窗棂上,扑棱着翅膀在窗沿上伸头探脑。
朝楹跪坐在书案前,垂笔写下,被子;她顿了顿在前面加上量词,两床。
将信鸽放走后,她托腮看墙面落下的烛火跳动,心中像是被一团麻线缠住,理不清解不开。
祁玙玥这个朋友能处,没一会儿便敲响戒律堂的大门,额前几缕碎发支棱起来,身上甚至只在睡衣外披了一件长袍,带着夜间的凉气。
朝楹打开一道门缝,左顾右盼,看门的弟子负手背对她们,佯装没看见不自然地向远处打量。
祁玙玥一肩一床被子,侧身把两床被子塞到她手上,语气不耐:“放心吧,我都打点好了,下次你能不能让你的破鸽子来的时候动静小点。”
朝楹接被子的双臂伸得笔直,脸上神情呆滞,眸子闪烁晶光,明显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祁玙玥幽幽叹出一口气:“死肥鸟立在窗户上像老公鸡打鸣,我还以为上早课要迟到了,要和你一起来罚抄十遍,吓得我立马连滚带爬起床去穿衣服,睁眼一看满屋昏暗。”
话音一转,她疑惑问:“不过你要两床被子干什么,你的小矮个也没到一床被子盖不住要另一床盖腿的地步。”
朝楹眨巴眨巴眼,张合唇瓣半晌憋出一句:“我一床当铺垫一床用来盖不行?”
祁玙玥觑了她一眼,翻了一个白眼:“我记得你是来罚抄的,好像不是来度假的吧。”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拥有好的精神才能深刻反思,你思想太浅薄了,也应该抄几遍。”朝楹脸蛋抵在门边,挤出一小块嫩肉,一本正经得教育她。
祁玙玥靠近,戳了戳她脑袋嘱咐道:“要是不想多抄几遍,记得把被子藏好,不跟你说了,我困死了,下次让你那死鸟动静小一点。”说罢,一溜烟消失无踪。
看门的弟子转身望过来,朝楹哂笑一下后麻利地关上门。
两床抱起来有些吃力,以她的个子,一大块被角拖沓在地上,朝楹扯着拽着来到书案边,将一床被子摊开理平,心满意足地躺上去把另一床盖在身上,闭眼睡觉。
按理说,她应该香香甜甜地进入梦乡,奇了怪了,怎么都睡不着;一定是姿势不对,她在被子里蛄蛹换了个姿势数小羊。
一只,两只……一百只。
朝楹掀开被子坐起来,面如死灰地盯着暗门,像是要把它戳穿了凿碎了。
她才不是圣母,好人,只是在为回现代积德而已,仅此而已。
朝楹携着一床被子来到暗门前,死门这次倒十分有眼色,自动就开了,她进去前不忘啐了一声这扇破门。
依靠门外短暂的烛光,她看见了姬玉青的方位,就倚在刻有冷字的墙边阖眼睡觉。
睡着的他像是在跟谁较劲微拧眉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完全不像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
还是笑起来好看,眼睛亮亮的,肆意又张扬,眼前的他冷淡又阴沉,不像他。
朝楹放轻脚步走进,暗门再次关闭,没留下一丝视物的光亮,她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摸索,担心踩到姬玉青,先用脚尖探路。
脚先在地面扫荡,然后迈出一步,不知走了多远,再次抬脚她踢到了硬物。
密室里空无一物,只有一人。
没用多大劲应该没醒。
朝楹心虚地收回脚,抱着被子重心不稳晃悠地半蹲下,不管鼻子眼,直接把被子一铺,转身跑出密室。
石门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黑暗中姬玉青睁开眼,掀开蒙在脸上的被子,掌心抚摸棉布的柔软。
奇怪,捉弄了她这么多次,她不是该对他怨怼,不是该对他敬而远之?
分了一床被子出去,朝楹只好垫在身下一半,余下的一半卷到身上,把自己裹成一条长虫,心安了入睡就非常快。
姬玉青天没亮就醒了,舒爽地深吸一口气,平时里失眠他都会来密室里睡,仅仅是能入睡,对他来说就是睡得好。
盖上被子又热又闷,身下却是凉的,着实没什么用。
罢了,是她的一片好心。
他扶墙站起,唇角勾起淡淡的笑容,把被子抚平叠好走出密室。
入眼是鼓鼓囊囊的一团,没头没尾。走近,朝楹背对着面朝下,真像一只爬行的毛毛虫,一声轻笑溢出,姬玉青蹲下指尖戳了戳团子,从里面传出极其不厌烦的啧声。
他把被子摊开盖在圆滚上,生怕露出哪个角冻到她,用心地把每一个角往里掖了掖。
还是他更好心些,不是怕冷吗?这回总不会冷了。
定时定点的诵读声响起,朝楹醒来只觉胸闷气短,睁眼是两床叠在一起的被子,一床卷在身上一床盖在上面,紧紧裹挟着她,密不透风。
姬玉青什么时候把被子还给她了?假好心。
手脚皆被捆在被子里动弹不得,朝楹扭动腰翻身,力气用过头,连人带被滚了几圈撞到了书案脚。
“嘶——”人是逃脱了,脑袋撞得不轻,当即生出一个雷霆大包。
看门弟子在门外都听见堂内惊天动地的声响,神色紧张跑进来扶起朝楹:“朝楹师妹没事吧?”
朝楹扶着书案爬起来,摇晃不太清醒的脑子,连带一同回应了看门弟子。
“快把被子收起来,早些去上早课吧,下学后记得赶紧回来,戒律堂每日都有长老巡视,要是撞到长老巡检你不在就完蛋了。”看门的是外门弟子,他们的课程安排和内门弟子不同,无课时轮流替换看守。
朝楹应下,御剑赶早八,课上见到神清气爽的姬玉青气不打一处来,但她学聪明了,老实本分地听完理论课。
午后习剑竟无一人前来,竟然双双逃课!朝楹本想也回去睡觉算了,转念一想十遍还没抄完,再多几遍真有点遭不住。
她掏出了《逍遥剑录》,领悟了剑意再看犹如神助,速通了不少剑招,练累了她学姬玉青的样子,飞身到竹梢躺下,仰头看天,捏起身侧飘落的竹叶放到鼻尖,清香溢满鼻腔,好生惬意。
朝楹轻哼出几句歌词,信鸽扑扇翅膀停在她肩膀,一侧头脸上的软肉被喙啄出小口。
“嘶——”朝楹捂着脸蛋挥开它,跳回地面后抻直胳膊,信鸽稳稳停在她臂上。
“能不能有点边界感,下次不准离我太近。”朝楹指着信鸽的脑袋教训,它装傻充愣似的咕咕两声,到处东张西望。
朝楹总不能同一只畜生计较,她从信鸽跗跖上拆下书笺,上面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朝楹,我来了。”
没有落款她也知道何人所写,笔画字体一看便知刚学习书法不久,“朝楹”两字尤为珍重。
是吴痕。
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路途遥远他怎么来的,现在又身处何处,被人发现了怎么办,真是不让人省心。
朝楹步子刚迈出半步,正要拿纸笔问他在哪,一声鸟鸣在远处响起,是口哨声,信鸽收到召唤当即扇动翅膀飞走。
那个方向是姬汀芜的寝院?朝楹没去认过门,方位大差不差。
两人肯定不能贸然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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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计划,有什么消息,她是一无所知,朝楹心里暗骂一声熊孩子,跟着他提心吊胆。
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张火符将信笺烧成灰烬,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黑夜笼罩大地,戒律堂内朝楹加班加点赶制工期,手中三支笔化作一支,笔毫舔过纸面发出沙沙声,笔尖飞快。
胜利就在眼前,明日就不用再睡这硬地板。
忽然,头顶窗户被掀动,朝楹抬起眼睫,一双纯净透亮的眸子透过缝隙望向她。
朝楹大吃一惊,打开窗户许久不见的吴痕咧唇朝她笑,他张嘴要说些什么,被朝楹两步并成一步,冲过去捂住嘴巴。
她摇头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小声,吴痕眨巴眼点头,唇瓣在她掌心微动,用唇语告诉她“好。”
他跨过窗棂进入大厅,朝楹小心张望后合上窗户。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朝楹和吴痕面对而坐,抱臂板着脸看他,严肃道,“糯米大糕没有了,让你不听话。”
吴痕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精瘦的身形,他双手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朝楹,无辜道:“我想你了,大糕没有就没有了,再说了我都来了这清岚城,想吃可以自己买到。”
谁说他是傻子,分明精着呢。
见朝楹板着脸,吴痕手不老实伸过来戳了戳她手背,被她一巴掌拍掉,吴痕撇嘴,唇角耷拉到下巴:“对不起朝楹,是门主说你需要一个帮手没人愿意去,你说过要我听话待着,可你需要帮助我不能袖手旁观,我以为你也想我了。”
眼睫逐渐垂下,委屈溢出眼眶,朝楹真拿他这个可怜劲没办法,叹了一口气道:“好了,我也想你了,清岚城内防护重重,你如何进入,如今又身藏何处?”
吴痕眼睛瞬间亮了,声音悦雀道:“门主助我破开清岚城的结界,我当时一身伤痛倒在后山,姬汀芜去山中采兔子吃的干草,发现我昏死在草丛中于心不忍,便将我带回她的寝院疗养,待我伤好再离开,如今我伤势未愈,所以放心吧不会出事。”
朝楹眉头紧锁,焦急地上前拉他翻找:“你受伤了,在哪里?”
吴痕捂住胸口,扭捏地避开她作乱的手道:“为了更加真实就……也就看着吓人,无碍的。”
他扯开胸口,一道极深的掌印,与白净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看上去极其唬人,他飞快拢紧衣领,轻咳两声:“后背还有几道刀伤,好得差不多了,就不给你看了。”
朝楹脑仁有点痛,她指尖戳了戳他额头:“你啊你,宫霖说得没错傻得可以,竟然自虐,记住以后任何人都不值得你伤害自己。”
吴痕郑重其事:“你可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罢了罢了,不说这,伤成这样姬汀芜可有追问你何人所伤?”朝楹心知这孩子有点死心眼,再跟他掰扯下去也没有什么用。
吴痕双目大瞠,惊讶道:“你怎么知道?她问了,幸好门主早早交代我了,就说是生意上的仇家追杀,我不知道她信没信,只听见她自言自语说反正伤好后就谴他离开。”
朝楹张了张嘴,没声儿,不管姬汀芜信或不信,以她的性格定然不忍袖手旁观。
“门主,没再交代你点别的,比如偷取机密,杀人藏尸之类的?”
她也就嘴上说说,杀人藏尸还是算了,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
“没有,什么都没交代,就把我送到这就走了。”
这是准备让他们自由发挥?他们这卧底当得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
前因后果了解完毕,朝楹连忙遣走他,千万别再节外生枝,原本一个人卧底就够胆战心惊,吴痕来了她还要为他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