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有事相求。我在下界查案时碰上了一桩怪事,想请元君帮忙解惑。”周晏没有寒暄,单刀直入问道。
广济秒回:“神君说来~”
“此事与翊佑征武神君有关。神君常年不在上清界,也并未在碧落清谈内留下过云笺记录,我现下在凡间办事,不好擅离职守,听闻元君与他相熟,便找到这来询问一二。”
周晏简单叙述了下界查案的部分经过,隐去了所见神像业孽缠身一事,只详述了那尊雕像的模样。
“与此案相关的霍将军恰出自渝州霍氏,乃翊佑征武神君后人。我此番住进将军府,见到霍氏祠堂内上千盏长明灯日夜不灭,后人供奉祖先,本是报本反始。但我疑惑之处也在这儿,虽离神君飞升已逾千年,神像世代传塑,已失其真,但总不至于连先祖成名时用的兵器也记错了。且听东极说,那尊神像样貌也与神君本人相去甚远。”
说到这,广济已经大致明白了事情经过,且很快反应过来周晏真正想要说的是什么,正色道:“神君是怕有人冒认神号,塑己身而享他人香火。”
周晏:“只是恰好碰上,有些疑虑。翊佑征武神君乃功德飞升之神,本无需依赖人间香火供奉,若被人冒名顶替,替人受业,会平白生出许多因果。”
广济那边沉默了半晌,才道:“此事事关重大,方才听神君描述神像样貌时我心中已有所猜测,但还不敢确定。请神君稍待些时候,我立刻去想办法查探清楚。”
“劳烦。”
离开碧落清谈,周晏陷入沉思。
冒认神号一事是她猜测,凡间冒领军功张冠李戴之事屡见不鲜,想必上清界也不会有太大差别,现在看来倒确是八九不离十。
看广济的态度,倒像是与这人相识。此人敢堂而皇之塑了自己的像摆在霍氏祠堂又不惧翊佑征武神君发觉,想来是很了解他,知道他的身世,知道他并不关心凡间诸事,甚至有办法能蒙蔽他的耳目,极有可能是他身边亲近之人。
值得玩味的是,这么多年来,霍氏难道不知祠堂里供奉的神龛早就换了人,是真糊涂,还是装作不知。
见周晏敛目思索,怀珠没有贸然打扰,抱着猫静静立在一边。
“叮铃!”耳边突兀响起轻灵而急促的铃铛声。
周晏骤然抬眼,中断思绪,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院子里,承缘晃来晃去半晌,还是决定敲一敲叶承的门,他知道晏安君和叶承哥昨夜都不在客舍,昨晚他趴着门缝里看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出的门,今早叶承哥回来的时候脸色还有些难看,想来是又在晏安君手里吃了亏,他不敢触霉头,就在院子里帮怀珠捉猫。
可现在晏安君也回来了,两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查到什么,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是个事啊,帝君交代的任务还没完成呢。他刚刚还看见猎妖堂一大群人往外跑,想来是有了线索,他们不去跟一跟吗?
承缘走到房门口,刚准备伸手敲门,门便“吱吖”一声从内打开。
他手顿在半空中,僵着脸笑了笑:“叶,叶承哥你出来啦。”说完,小心觑了眼叶承面色,看着挺正常,应该是消气了。
承缘正想问他要不要去偷偷跟着猎妖堂那边看看到底出什么事了,就看见叶承掀起眼帘,越过他看向别处。
他顺着叶承目光看去,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北边厢房的门也开了,晏安君从里边走出来,身后跟着怀珠,他手上还抱着那只玄猫。
叶承看着周晏,扫了眼她身后的怀珠,视线又重新定格在周晏脸上。
两人目光相对,都未开口说话,空气仿佛凝滞一瞬,恰逢秋风吹起,无端扬起几分肃杀之意。
周晏看着叶承,嘴角虽还挂着一点细微弧度,眼神却渐渐透出警惕。
不对劲,叶承给她的感觉不太对劲。
作为一个倒霉到家的愆者,在生死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的直觉向来敏锐。如果说先前叶承给她的感觉是难缠、麻烦,现在的他却无端带了一丝危险气息,就这一点危险感觉,久违的激起了她防御的本能,手不自觉按在了刀柄上。
站在两人中间的承缘吞了吞口水,退开些许,将准备说的话重新咽了下去。
“高士救命!周高士!”慌张响起的人声打破了小院里剑拔弩张的气息。
周晏率先偏头移开视线,就见昨日见过的那位将军府记室沈怀秋跌跌撞撞向小院跑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的斩妖使。
她松开刀柄,快步向前扶住沈怀秋,问:“怎么回事?”
沈怀秋气力耗尽,靠周晏扶着才得以站稳身体,连喘口气都没来得及便急道:“求周高士!快!快去救救我家小公子!”
“求几位高士帮帮我们堂主!”那名斩妖使却没人扶,忍着疼跪在地上,向周晏几人拱手。
周晏看着他袖袍上滴滴答答的鲜血,轻轻眯了眯眼。
*
昏暗的地下忽然亮起了灯火,蓦地洒满整个空间,也照亮了前方一扇巨大的青铜门,凶猛的兽神纹路顺着门脊蜿蜒而上,在中央的位置突出两尊兽首,黑漆漆的眼睛凶狠的看着前方。
长满青苔的石阶层层向下,直直通向那道青铜门。
这里,便是无定城护城法阵的中枢所在地,位于无定城内城最中心的地下约百尺。
“跟上。”随绍招了招手,举着火把率先走了下去。
她带着斩妖使行至青铜门前,从腰带上取下一块玄铁令牌,放到兽口中的一处凹槽里,不消她说,身边跟着的黑脸大汉也跟着照做。
每座城池的青铜门,必须要两块红字级斩妖使的玄铁令牌方能开启,此外,只能由当地两位官职最高的城守拿着玄铁令牌一同开启,而他们的令牌,也来自猎妖堂。
皮妖能进城,说明幕后之人手里至少有两块红字玄铁令牌,分堂堂主的那块令牌已经不翼而飞,将军府的那块自然也不好说。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随绍盯着青铜门缓缓打开,握着刀柄的手微微用力。
她身后,所有斩妖使也注视着正在开启的青铜门,身体紧绷。
就在这时,随绍忽然听见一点细微动静从众人身后传来!
“谁?!”雪亮刀锋瞬间出鞘,从随绍手上翻转半圈直直向后急掠而去!
“啊!小爷的头发!”一个黑影从角落里跳了出来,手上攥着一把头发,悲愤的看着随绍,鹅黄色的衣服在一众身着黑衣的斩妖使里分外显眼。
“霍无衣?”随绍将手一伸,那刀便重新落到她手上,她瞪着鹅黄色少年,脸色罕见的沉了下来,“你偷偷跟来的?”
贼小子本事不小,她竟没能发现。
霍无衣气焰顿消,眼神飘忽,嘴巴开开合合半天,嘟哝出一句:“那个......奉行君,我想帮忙。”
屁的帮忙,是想找机会替他哥报仇吧。不要命的玩意儿!
随绍咬牙气道:“过来!”
法阵被人动了手脚,说明幕后之人早就来过这里,能在她们刚进城就设计埋伏,说明此人耳目极为灵通,此时说不好就在暗中埋伏,若留这小子一个人在外面,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此时,青铜门已经大开,露出镌刻在地面和岩石上的阵纹。随绍领着众人踏过青铜门,霍无衣扛着一杆长枪,被斩妖使团团围在中间。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斩妖使进入后,青铜门却骤然合上,一团团黑雾自四面俯冲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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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小心!”随绍早有所料,大喝一声,举起手上的东西。
“叮铃!叮铃!”
急促的摇铃声炸响在青铜门内。
*
“就是这里?”周晏看着面前一口枯井,问道。
“就是这里。”那名斩妖使捂着还在淌血的大臂点头道,“这是护城法阵入口,我们随堂主一同下去查看,却被提前埋伏在那里的妖鬼攻击。堂主虽修为高强,但因为此前受了重伤,又因顾忌人质颇为受制,形势十分不利,便让我突围逃了出来请您施以援手!”
“人质?”叶承冷声问道。
“是我们小公子!”沈怀秋急道。
“怎么又是他?”承缘脱口而出。
沈怀秋:“......”
“小公子是偷偷跟着猎妖堂的斩妖使们跑了的,都怪我!将军去军营前还叮嘱我要看好他!”沈怀秋愧疚的要命,眼眶微红,渐渐泛出泪花。
周晏温声安慰:“莫急。我乃猎妖堂的协行客,不会见死不救。”
说完,她看向怀珠:“你不擅打斗,带着沈记室和......这位小兄弟回府。”她看着那名斩妖使,嘴角扬起,“再不处理处理,血要流干了。”
视线和周晏相交,那名斩妖使眼皮一颤,忙低下头去:“多谢高士关心。”
“承缘。”叶承忽然道。
“哎!”承缘条件反射应了一声。
“你也不必去。”叶承嘴里在对承缘说话,双眼却目不转睛盯着周晏,“两个人,够了。”
周晏:“......”发什么神经。
她看向怀珠,见怀珠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便不再耽搁,翻身跃入井中。
枯井很深,几不见底,井内一片漆黑,周晏衣袂翻飞,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忽然,她从急速流过耳边的风中察觉到一点极其微小的变化,周晏立刻抬腿轻踢一脚井壁,落地方向陡然发生变化,正好避开了叶承刺来的一剑。
她猛然抬头,斥道:“你疯了?”正是查案关键时候,她不明白他为何选在此时发难。
“怎么,耽误你去救你那好徒弟了?”叶承冰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融入飞速划过身边的长风中。
他怎么知......
周晏愣怔片刻,立即反应过来,蹙眉:“你查了随绍?”
神仙背景难以详查,在飞升的那刻,便脱离因果轮回,大多只能找到做凡人时留下的痕迹。而凡人却不同,他们的一生被牢牢刻在因果簿上,只消去笺命殿翻阅片刻便可窥知一切。
转瞬间,两人已经落地。
又是一剑至,这一剑刁钻迅疾,难以躲避,周晏终于拔刀抵住剑锋。
“铮!”刀剑相击的声音响起,周晏手中长刀应声而断。
叶承瞬间愣住,长剑瞬间调转方向,擦着周晏脖颈划过,扬起一缕鬓发。
他停下动作,抬眸震惊道:“这不是镇水刀。你的本命法器呢?”镇水刀是随晏安君一同飞升的神器,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折断。
金属相撞的余韵散后,井底瞬间寂静一片,只有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在空旷的黑暗里回荡。
周晏垂眸看着手里的断刀,半晌,随手一扔,抬头直视叶承,满不在乎的吐出两个字:“丢了。”
空气死寂了片刻。
周晏注视着半张脸都隐没在黑暗里的叶承,几乎能猜到他现在在想什么。本命法器也能丢?哈,她连撒谎都不愿编个像样点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听见了叶承微哑的声音,仔细听,还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像是压着无可奈何恨意发出的轻叹。
“周晏,耍我很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