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有怀疑的对象?”怀珠问。

    周晏没有立时回答,只摸着怀中幼猫的皮毛,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它吗?”

    怀珠垂眼看向幼猫,道:“这只玄猫似乎并不普通,好像有些灵智。”就像现在,他可以明显看出,这小家伙虽看着乖巧,眼神却滴溜直转,透着股机灵警惕。

    “还有......因为您的怜惜。”怀珠将倒好的茶推到周晏面前,低声道。

    氐人氏全族覆灭,他就曾因她的一点怜惜,活了下来。

    周晏摇头轻笑:“这些都并非主要原因,我决意将它留下,其实是因为愆眸。”

    听见这话,怀珠倏地抬眸,看着那只幼猫,神情有些惊愕:“它也有愆眸?!”

    凡间业孽大多因欲望执念而生,存于世间久了,便会化为妖鬼。妖鬼大多擅于隐匿身形,凝时可幻化做世间万物,花鸟鱼虫、飞禽走兽,甚至还会化作一些并无生命的物品,譬如那日无定江上的黑衣。而散时则会化作一阵风,或一团雾气,叫人难以发觉。或被发现时,早已成了为祸一方的大妖。

    然,万物相生相克,妖鬼也并非全然无物可治、无迹可寻。克制妖鬼者,一为清气,乃天地最为浩然之气,可驱散妖鬼,使其遁形消散,但这东西只存在于上清界,凡间难寻。

    二就是愆眸。此眸投生在凡间生灵眼中,乃天生异象。初生时大多为淡灰色,与常人眸色相异,但随着观力的增长,颜色会越来越深,越来越趋向于正常人的颜色。凡生有此眸者,可观业孽之气,轻易就可辨出妖鬼幻像,愆眸一现,妖鬼便再无法隐匿,或可在其成为大妖为祸四方前将其斩杀。

    但,愆眸虽克制妖鬼,却不可轻启,使用时或消耗修为或折损寿命。

    凡间有这样一类人,被称为愆者,乃天生愆眸之人,愆者生来便要面临两个抉择,要么成为修行者,担负起愆者与生俱来的责任;要么继续做个凡人,或因使用愆眸短命而亡,或被大妖找到提前杀死。因此,凡界修者之间流传着一句话:“愆者不修炼,不到白头进坟头。”

    并且,由于愆者乃天地造化而生,极为稀罕,百年才出一个,出生在哪里生成什么玩意儿又十分随机,还命薄福薄气运薄,很容易因为各种原因夭折。

    所以这么多年来,凡间诞生的有名有姓的愆者不过五人,经年累月下来,也都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了。

    关于愆者的传闻,如今也鲜有人知。

    至于怀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自然是因为......他看向周晏,犹豫道:“姨母,您......要收它为徒?”

    “喵呜?”幼猫一个激灵,瞪圆了眼,忽然挣扎着想逃跑。

    “此事不急。”周晏摇了摇头,按住它的脑袋安抚的摸了摸,顿了片刻,道,“愆者生来最厌恶业孽之气,这小东西找到将军府来,赶都赶不走自然是有原因的。我昨日夜访祠堂,看见了一尊神像,虽金焰灼灼,但却——业孽缠身。”

    怀珠吃了一惊,连忙问道:“谁的神像?”

    “翊佑征武神君霍长风。”周晏眯起眼,“不过有些地方我尚存疑惑,需得寻人一问。”

    *

    客院的另一间卧房内。

    叶承正坐在榻上,闭目调息,纷乱的思绪却没有因他闭上眼而放过他。

    斑驳杂乱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像是被风不住吹起的书页,在风止的刹那,停在了最明亮刺眼的那一页。

    无数璀璨的灯火在街头升起,在水中飘荡,身着罗裙的姑娘拿着一副兽神面具半掩在脸上,在他耳边巧笑嫣然:“叶平,你看这幅面具和我相不相称?”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皱了皱眉,果断说:“不相称。”兽神面具做的很夸张,将她整张脸都盖住了,只露出一双似乎天生带笑的眼睛。

    姑娘哼笑一声,放下面具,转过头去看高楼上刚刚挂起的玉雕花灯。那花灯是琉璃彩玉所制,上边刻着并蒂双莲,挂在整座城的最高处,显眼又漂亮。

    他看着姑娘眼里映着的灯火,也觉得漂亮极了。撸起袖子默不作声的上了台,和一群女郎们比赛穿针,神君的眼力当然很好,不出所料的赢了。

    却在张口说要那彩灯的时候暴露了男子嗓音,被酒楼东家灰溜溜赶了下去。

    面带愠色的神君看着一旁笑得直不起腰的姑娘,偏过头去,悄悄红了耳尖。

    可再一回头,姑娘却不见了踪迹。

    他慌忙找寻,在游人如织的灯会上,怎么也寻不见姑娘的身影。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到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久寻不见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那副兽神面具,透过面具笑眼看他,手中提着一盏琉璃彩灯。

    “诺,送你了。”姑娘说。

    夜色渐深,城池的喧闹声逐渐被他们丢在了脑后,他和姑娘漫步到了海岸边,看天边月如勾,星如雨,他提着本想送给姑娘的彩灯,叫住了她。

    “阿清,我想送你一样东西。”他听见了自己满怀期待的声音。

    姑娘歪过脑袋看他,裙角微扬,眼底倒映着漫天繁星。

    他看着繁星,感觉自己的耳尖烫得惊人,过了会儿,他自袖口取出一样东西。

    薄得几乎透光的鳞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像一片青绿色的花瓣。

    海风吹起鬓发,他的心跳声随着海水冲撞礁石的韵律在耳边一声又一声的回响。

    姑娘面具下的双眼渐渐弯了起来,他听见她轻声说:“好啊。”

    下一刻,冰冷的刀尖陡然穿透他的胸膛,毫无预兆,猝不及防。

    尖锐到令人发疯的痛感从心口传来。

    琉璃彩灯骤然跌落,跌进汹涌的浪潮中,刹那间粉身碎骨。

    ……

    怎敢,她怎敢?!

    叶承猛地睁开眼,一把握住塌边扶手支撑住身体,低头喘息,他鼻尖生了些冷汗,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

    胸前仿佛还被冰凉的尖刀抵着,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隐痛。

    碧落清谈里的金光闪了两下,有云笺送至。

    叶承闭了闭眼,平复呼吸,进入碧落清谈查看。

    是来自掌案仙官的消息:“我先去笺命殿查了随绍的背景,她本是兖州陈留的一名乞儿,无父无母,但因为手脚利落,人也灵活,也勉强能活得下去。按照命格来看,她本该当乞儿当到十七八岁,成为个普普通通,游手好闲的市井之徒,在某次街头斗殴中死于非命。但——有人帮了她一把,给她改了命。”

    叶承心中有数了,却依旧问道:“谁?”

    “晏安君。随绍十三岁那年,碰上了在外除妖的晏安君,她不知怎的看上了这个小乞儿,将她收做弟子。”

    叶承冷嗤一声:“她倒是好心。”

    “......”

    掌案仙官只当没听见,继续道:“再多消息便查不到了,神君您知道的,一旦关系到仙家,这命格便不是薄薄一本笺命簿能控制得了了。至于晏安君在凡界时候的画像......我去查了才发现晏安君在凡界时似乎一直戴着面具,画像也都是如此,没有找到露脸的,我托人拓了一副,在另一封云笺里。”

    掌案仙官不明白叶承明明知道晏安君长什么样还要她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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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什么,但她做事向来不多问,毕竟上清界这些神君仙君的一个比一个难伺候,万一问到什么不便为人知的,那就不好了。

    “好。”

    叶承打开另一封云笺,一副画像出现在他眼前。

    画上女子扎着高马尾,两侧碎发被牢牢编起,同马尾一同束在脑后。身穿一席玄色窄袖劲装,腰间系着鎏金兽纹蹀躞带,脚下踩着乌皮六合靴。

    而她面上,正戴着一副青铜饕餮兽神面具。

    “……”

    原来,她当初戴上面具问他相不相称是这个意思。

    一边有恃无恐的将答案摆在他面前,一边隔岸观火看他像个傻子一样,被她耍得团团转。

    叶承静静看了那幅画像,不知过了多久,他唇间忽然溢出一声冷笑,五指一拢,扶手应声而裂。

    *

    北厢房内,周晏将猫交给怀珠,头一次将神思完全沉入碧落清谈。

    一进去就看到大片大片的金色光幕,仔细一看,原来不是光幕,而是光字,只是太多太杂,从远处看去连成一大片,颇为壮观,说的大多都是些逸闻杂事。

    嗯,有些还和她有关。

    天门兵马俑:“我前两天在外执勤,没去大朝会,听说新来的晏安君和东极在凌霄殿前打了一架?真的假的,谁赢了?”

    上清散仙:“不分伯仲,但感觉东极情绪略显激动,落了下风。”

    天门兵马俑:“嘶,东极?情绪激动?真是罕见,怎么回事?两人有仇吗?”

    上清散仙:“不清楚,估计是在下界结的仇。”

    管牵不管离:“听说是情仇。”

    一棵墙头草:“喔吼!”

    上清散仙:“……别听月娘搁那瞎说,你看东极平日里那副眼睛长在天上的模样,能看上谁啊?”

    天门兵马俑:“散仙,明日不活了啊?”

    上清散仙:“放心,他平时不看碧落清谈。”

    管牵不管离:“那可难说,越是心高气傲之辈,若陷情网,则如蝇投蛛、蛾赴火,明知是劫,亦不肯醒。”

    上清散仙:“......月娘,你写画本子写魔怔了吧。”

    上清界的神仙果真是太无聊了,八卦都堆成金山了,周晏叹息一声,转身看向另外一边。

    掌案仙官:“帝君新令,禁止仙人偷渡下凡,想要下凡只能走天门,违令者直接雷部见。”

    宝源广化元君“谁偷渡下凡了,没有的事。”

    月下仙子:“谁偷渡下凡了,没有的事。”

    广济元君:“谁偷渡下凡了,没有的事。”

    ......

    周晏随意看了看,了解了碧落清谈一些基础功能后,找到广济,向她发送了一份云笺。

    等了半天,没反应。

    周晏又发了一份。

    这次有了反应,云笺亮起了刺眼的金光。

    对方发的不是金光闪闪的大字,而是一段声音,周晏点开。

    “谁啊?谁啊?烦不烦?没回就是有事有事!发那么多遍干嘛,耽误姑奶奶学炼丹是吧?”

    被粗犷的声音冲了一脸,听得出来对方十分暴躁。

    周晏:“......”

    她看了眼对方明晃晃的大名,确认自己没有发错。

    于是回道:“我是周晏。”

    广济元君:“......”

    长久的沉默过后,云笺上又多出一条消息。

    “啊,是晏安君啊,神君您找我有事嘛~”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周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