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避开他的视线,看向汤汤洋洋的江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是,我不知道你许多事。”叶承一步步走近她,“前猎妖堂堂主,宗朔摄政王,晏安君,你的俗家名叫周晏,对吗?

    “你查我啊。”周晏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被江风吹得有些轻飘飘的。

    “还用查吗?”叶承嗤笑一声,“你的身份背景随着飞升那日的事迹,早就传遍了整个上清界,除了我,谁人不知。”

    周晏没有接话,她依旧看着江面,嘴角习惯性的勾着,但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和猎妖堂的人搅在一起,就不怕暴露身份?”叶承的声音倏地近在咫尺。

    周晏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发现两人的距离已经靠得很近,她几乎能看见叶承眼睛上那颗小痣,恰好长在眼皮上,随着微颤的睫毛忽隐忽现。

    她轻啧一声,忽然觉得不耐极了,退后一步倚在江畔的柳树上:“你想做什么?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周晏做过的事从不后悔。”

    她勾唇补充,语气近乎挑衅:“若是还觉得不解气,你找机会捅回来便是。”

    叶承双眼瞬间抬起,那颗时隐时现的淡痣终于消失不见:“周晏!你以为我不敢吗?!”

    话落,一道劲风呼啸而过,周晏立刻偏头旋身离开原地,刚站稳脚步,肘击立至,周晏抬臂格挡,两人竟就这么赤手空拳在江边打了起来,顷刻间便过了几十招!

    忽然,叶承左脚踩中石块青苔,身形一滞,周晏抓住机会,反扣住他双手。

    “这样的好功夫,这样的好力气,我早该想到的。”叶承没有挣扎,刚刚的搏斗两人都没用法力,他第一次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周晏极佳的身手。

    这般武艺,即便不是修者,在凡间也绝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怎会是他记忆中那个温柔单薄的渔女阿清?

    荒谬。

    荒谬!

    好一个晏安君。

    不愧是能随人皇一统乱世的王侯;

    不愧是能斩尽天下九阶大妖的猎妖堂主!

    真是,真是……

    骗得他好苦。

    见他不再挣扎,周晏松了松力,安抚道:“别急,想杀我,以后机会多......”她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不对,余光瞥见黑暗中寒光一现,迅速松开叶承手腕,向后退开!

    却依旧晚了一步,掌心蓦地传来痛感,血腥味压过草木泥土的味道迅速逸散开来。

    她捂着伤处抬眼,便见叶承果断握住刀口,在自己手心狠狠拉过,随后,他闭上了眼。两种血液顷刻相融,淡绿色光芒自他掌心升起。

    周晏瞳孔骤缩。

    不好!忘了还有个麻烦东西!

    果不其然,下一刻,识海处忽然传来异样感觉,有什么东西想要顺着那点血脉感应破封而出!

    周晏立刻凝神,双指微动。

    刹那间,漆黑的识海内风起浪涌,金光如密网般显现,层层压下,压得那东西最后凄惨的嗡鸣一声,再也不动了。

    叶承猛地睁开眼,只一瞬间便来到周晏面前,质问:“你的护心鳞呢?!”

    周晏退后一步,重新靠在柳树上,眯起眼反问:“你刚刚故意卖的破绽?”

    “周清,我给你的护心鳞呢?”叶承走近一步,盯着周晏双眼逼问,尾音有些发颤。

    像是被湿润的江风吹久了,他的眼角似乎也染上些难以察觉的水汽。风从江心吹来,带着水汽和一丝凉意,滑过柳叶,散开低低的摩擦声,像是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周晏的声音再次响起,吐出满不在乎的两个字。

    “丢了。”

    “......”

    “丢,了。”叶承将这两个字咬在嘴里,半晌,闭了闭眼,忽然笑了一声,缓缓向后退开两步,偏开头。

    “出来。”他对着空茫的江水平静说道。

    片刻,后方漆黑的草丛里忽然钻出一个脑袋,承缘双手举着两枝树杈,尴尬的朝两人笑了笑。

    周晏看着叶承侧过去的脸,头一回冷了声音:“两位帝君派我们一同下界,在公事上,我无意为难与你。想安安稳稳一同查案,明日将军府见,只需管好你的嘴。对了,还有他。”她指了指承缘。

    叶承没有回答,甚至连看都没再看一眼周晏,转身就走。

    “抱歉抱歉!”承缘对着周晏连连作揖两下,颠颠跟着叶承跑了。

    两人走后,周晏依旧倚在树边,怀珠从不远处的柳树后走出,快步到她身边。

    “什么时候回的。”周晏注视着江面,开口。

    “回来不到半刻,见您在处理私事,就没上前打扰。”刚解释完,怀珠忽然反应过来,凭周晏的神识,完全可以清楚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但现在却......

    面前的周晏忽然咳了一声,弯腰呕出一口血来。

    !

    “姨母!”他立即上前将人扶住,见周晏面色苍白,手心染血,惊怒,“他伤到你了?!”

    周晏缓了会,用手背擦掉嘴角鲜血,慢慢直起身:“是旧伤,我擅动了识海封印。”

    怀珠脸色蓦地一变。

    “回去再说。”周晏掌心金莲转动,两人顷刻消失在原地。

    望江楼天字一号房内金光一闪,现出两道身影。

    周晏挥袖布出一道结界笼住整个房间,脚步不停,走到榻上盘腿坐下。

    怀珠一路紧跟在她身后,走到塌边时却忽然顿了脚步。

    周晏双手掌心相对,张开十指如捧水,而后闭上双眼,内视己身。

    识海经过先前那么一遭已经变了模样,浓黑的海浪层层卷起,叫嚣着要冲破天罗地网般的层层光幕。海浪上空,一块淡青色鳞片安静散着微光,仿佛刚刚没有想像那海浪一般冲破封印、逃出生天。

    真是和它的主人一样碍事。

    “上来。”

    命令的声音响起,怀珠不再犹豫,脱鞋上榻盘腿,食指中指并拢,淡蓝色荧光划开夜色,顺着周晏后背流向全身经脉。

    鲛人柔和的灵力顺着经脉逐渐浸入识海,如沸水里忽然掺进一瓢冷泉,翻涌的海浪忽然静了片刻。

    周晏抓住机会,掌心翻转向下迅速掐出一个法诀,顷刻间,识海内金光大盛,重重交错的封印落下,将那粘稠的黑色海浪一寸寸压了下去。

    识海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滋味并不好受,周晏额角疼出了细汗,绘着繁复图纹的封印却片刻未停,不容置疑的将巨浪封住。

    感受到周晏识海逐渐趋于平静,怀珠收回手,下榻退到一边。

    周晏又调息了片刻,等气息完全平稳,刚睁开眼便听见怀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姨母,您识海提前出现异动,我们最好赶在晦朔相交之前回到上清界,不能在凡界久留。”

    周晏抬眼,便见怀珠面色凝重,秀眉微蹙,眼中藏了些担忧。

    “别担心,没什么大事,事情解决了就回去。”她笑了笑,指着一旁的木椅道,“坐。”

    听见这话,怀珠无奈抿了抿唇,走到木椅前坐下。

    这时,楼下传来说话声,透过结界荡到房间里,不过,主要是一人在叽叽喳喳的说,另一人保持沉默。

    “叶承哥,那个,你别生气啊,我来得晚,什么都没听见。”

    “......”

    “叶承哥,你放心,我不会在碧落清谈里乱说的。”

    “......”

    “叶承哥,你那个什么......护心鳞,真丢了啊?”

    “闭嘴!”听的那人似乎忍无可忍,吐出两个字。

    “哦。”说的那人答应,然而才清净一会,又小心翼翼开口,“那个、哥啊,咱们柴好像还没劈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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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神仙下凡虽被封了大半神通,但依旧目明耳聪,这段对话被楼上两人一字不落听了去,周晏坐在榻上托着下巴,见死对头吃瘪,轻轻挑了挑眉。

    怀珠看着周晏,发觉她嘴角似乎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和平日里挂在嘴上明晃晃的微笑不同,几乎难以察觉。

    他微微敛目,过了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好奇问:“姨母,您和东极甘霖神君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

    听见怀珠说话,周晏注意力收回,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片刻。

    她其实并不想和小辈谈论这件事,毕竟也不是什么十分体面的过往。但既然她现在和叶承成了同僚,怀珠又常在她身边,有些事,还是说清楚更好,免得他不知内情反被误伤。

    便开口道:“百年前叶承下凡被人重伤的事你听说过吧。”

    怀珠偏头思索片刻,颔首:“略有耳闻。”

    “我干的。”

    怀珠双唇微张,有些诧异。

    “当时,我刚在青州救下你不久,你还太小,身体又弱,不宜受路途颠簸,我急着去胥州猎杀蛟妖,便将你交托给一户人家抚养。

    胥州蛟妖与我有血仇,为了杀它,我提前半年便埋伏到苍州,殚精竭虑布局良久,却被那年下凡的叶承横插一脚、损毁阵法,险些丢了性命......”

    她还清楚记得彼时的景象。

    那是一片汪洋大海,当日,浪如山倾,雷如鼓裂,海水化做千万缕刀锋围困住恶蛟,就在她即将启动阵法,绞杀阵内所有活物之时。

    有一人凌空踏月而来,步入法阵,只一挥袖,便轻飘飘化去法阵内全部杀机......

    阵法轰然碎裂,浪涌声、闷雷声、无数人惊恐的尖叫声在耳边响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忽然钻进她的鼻尖,法阵连心,那是她自己的血。

    她勉力抬眸,看见黑夜里的那双金瞳自上而下如两汪冷月般俯瞰人间,神色似海水般彻骨冰凉。

    “姨母!”

    周晏陡然清醒过来,定了定神,便发现手心传来一点痛意,才发现自己无意识攥紧了手掌,血珠顺着指尖滴落下来。

    仙人之躯,伤口本能迅速愈合,但她身体有异,大伤无妨,死不了,这种小伤反倒难愈。

    怀珠从袖袍里取出一罐膏药,用指腹沾了就要替周晏抹上。

    “不必,我自己来。”周晏挡了挡,接过膏药抹在掌心。

    边抹边说道:“我和叶承的事并不要紧,你只需知道我与他有死仇就好。重要的是玉宸帝君派他插手此事,怕是已经察觉了什么,派他下来,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监视。妖鬼一事牵涉甚广,他们不会放心我一个新来的凡仙全权办理此案。”

    抹完膏药,周晏抬起手端详片刻,只这么一会儿,那道伤口便浅淡了许多。

    “那我们该如何做?需要再避开他们吗?”怀珠皱眉问。

    周晏沉默片刻,道:“不需要了,都在无定城中,避也避不到哪去。助北冥查清冤魂失踪一案乃两位帝君亲自指派,我们本就坦坦荡荡,况且......”周晏顿了顿,慢慢补充道,“叶承此人,孤高冷傲之下尚有微末慈悲之心,他若想看,让他看看也无妨。”

    怀珠垂眸:“是。”

    房内静了片刻,周晏将膏药递给怀珠,“没旁的事,你去休息吧,明日去将军府还有的忙。”

    “好。”怀珠起身,抬手去接药罐,衣袖顺着手腕向下滑落了一点。

    那点青青紫紫的伤也恰好落在周晏眼里。

    她眉心微拢:“以后若再与他发生冲突,尽量躲开,或者直接来找我,你目前的修为打不过他,会吃亏。”

    “是。”感受到话里的维护之意,怀珠扬起唇角。

    室内没有外人,他也并未掩去真容,鲛人的眼尾晕开浅浅一道弧,映得满室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