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晏领着怀珠到将军府门口。

    府门前的两座石狮脚踏石球,威严耸立,中心的台阶之上是两扇朱漆大门,上面雕刻着豪门显贵家常见的大小门神像,再往上看是一块刻了麒麟纹的牌匾,上书镇西大将军府六个大字。

    周晏正欲抬步走上石阶。

    “周姐姐!”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晏回过头,就看见承缘兴奋的冲她挥手,她浅笑回应,眼睛向旁边一瞥,就看到了叶承。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豆青色深衣,腰间系一条青色丝绦,温顺的垂在衣袍下摆。

    周晏挑眉。心想,昨日气成那样,今天还是来了,百年不见,虽然气量还是小的不得了,但脸皮倒是没那么薄了。

    周晏没兴趣和他虚与委蛇,收回视线踏上台阶。

    估计是早得了消息,卫兵没有阻拦,才刚刚走上第一块石阶,将军府的门便从内打开,一个身着蓝灰色长袍的中年女人迎了出来。

    “是周高士吧,快请进请进!”说着便让开一步领着周晏几人进府,不等周晏问就边走边解释道,“在下沈怀秋,是府中记室。将军今晨去军中巡查防务,早就叮嘱在下恭候高士,说是多亏了高士出手相助,我家小公子才免遭妖物毒手。将军临行时再三交代,若恩公到了,务必请入正堂奉茶,将军午前必回,要当面谢恩。在下已命人备好了清茶,高士若不嫌弃,请先移步花厅稍坐,容在下略尽地主之谊。”

    周晏侧耳听完,轻轻颔首,问:“小公子现下身体如何?”

    沈怀秋:“猎妖堂的丹医说了,公子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又被阴煞之气侵体,染了风寒,吃过药便好了大半,之后慢慢修养便可。”

    周晏笑道:“那便好。小公子是有福之人,自能逢凶化吉。”

    两人在前面边聊边走,后边跟着的几人都默不作声,怀珠只管跟着周晏,叶承也目不斜视的向前走,只有承缘倍感好奇的东看西望。

    “那是在做什么?”刚走到靠近花厅的一处游廊前,承缘疑惑的声音忽然响起。

    周晏侧首,顺着他的目光向游廊旁的花园看去,只见有几个仆从弯腰在花园里寻着什么,看上去颇为急切。

    “他们......”沈怀秋正要开口解释。

    “找到了!”一个仆从忽然直起身,举着手高喊。

    可以清楚的看见,他手上握着一个黑色绒球,那绒球似乎是个活物,在他手上一扭一扭的挣扎。日光下,仆从的另一只手上闪过一丝寒光。

    周晏蹙眉,轻轻动了动指尖。

    同时,沈怀秋压着怒火的声音响起:“住手!”

    那仆从忽然感觉自己手腕莫名僵了片刻,随后虎口处传来剧痛!

    “啊!死畜生!”他痛叫一声,猛地甩开手。

    那颗黑色绒球立刻顺着他的力道往前一冲,却忽然在半空中张开嘴,凶狠的朝周晏扑去!

    “高士小......”第二个心字还没吐出来,沈怀秋的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拦在了周晏面前,指节匀称、节骨分明,看着十分赏心悦目……如果忽略他手上捏着的一只像黑炭一样的小玩意儿的话。

    “什么东西。”叶承略感嫌弃的皱眉,微微松了指,随手将它往旁边一扔,恰好落在周晏怀里。

    周晏扬眉,接住了这个小东西,轻轻抚了抚,温热的触感自掌心传来。

    这是一只幼猫,皮毛黝黑,没有一丝杂色。

    那几名仆从听见呵斥声便知道闯了祸,忙跑到游廊边垂首跪成一片。

    “家仆莽撞,让高士们见笑了。”沈怀秋向周晏抱歉一礼,而后看向为首的那个仆从,语气严肃,“不是说赶出去就好,你方才在干什么?”

    仆从抬头,捂着滴血的手背,觑着沈怀秋的脸色,又看了看周晏几人,抿了抿唇,面色难看道:“赶不出去啊大人!这黑猫古怪的很,赶了好多次了,它总偷摸着回来,我刚刚也没打算杀它,只是想着它受了伤就该知道此地并不是它能待的地方,能乖乖离开。”

    “狡辩!”沈怀秋皱眉,斥责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既然主子说了要妥善处理它,你怎敢违背命令擅自行事!”

    “玄猫有灵,可辟邪镇宅,为何赶它?”怀珠忽然开口问道。

    沈怀秋顿了顿,叹了口气,看向周晏:“高士有所不知,这并非是只普通玄猫,它有一双阴阳眼。”

    恰好这时,周晏怀中的黑猫扬起了头,众人清楚的看见,那黑猫双眼颜色竟并不相同,一只是透亮宛若琥珀的金棕色,一只则是黯淡的灰黑色,像笼了层薄雾的水潭。

    沈怀秋继续道:“玄猫确实有灵,只是太有灵性的东西普通人也消受不了,若养它在府里,每天晚上吵得人片刻不得安生,它是安稳了,主人就不得安稳了。”

    “原来如此。”承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阴阳眼啊。”周晏看向玄猫的双眼。说来也怪,这看着凶凶狠狠一毛团,到了周晏手里被她抚了抚,忽然变得极为乖顺,一点声音也不出。周晏轻笑一声,看向沈怀秋,“这狸奴与我有缘,既然贵府不要,可否让给在下。”

    沈怀秋只犹豫片刻便同意了,说到底一只猫而已,没必要与这位将军府的恩人为难。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总觉得在她答应之后,那黑猫的身体忽然轻轻抖了抖。

    ......

    游廊上耽误了些时间,几人到了花厅之后没坐多久便听见下人通传,说将军回来了。

    沈怀秋忙起身迎接。

    周晏放下茶盏,抬头便见一个高壮身影大步而来,步伐沉稳矫健,一看便知功夫在身。

    她微笑起身,脑中浮现出北冥案卷中记录的寥寥几笔关于霍忠的生平。

    镇西大将军霍忠,出身将门世家,霍氏自祖父霍铮起镇守渝州,以军功起家,宗朔初年奉命入蜀。其父霍靖承袭父职,在任二十余载,修筑无定城,费心整饬边防,使异族不得南下半步。

    霍忠少年随父出入行伍,尽得兵法之要。及长,袭父职,官至镇西大将军。霍氏三代,一门忠烈,百年来世守渝州,极受巴渝百姓爱戴,将其所率之君称为——霍家军。

    然而,这样的忠义世家,却在此次阴魂失踪案中损失惨重,不仅霍家军里有不少失踪兵士,就连霍忠的长子霍无尘,也早早挂在了北冥案卷的失踪阴魂名单之上。

    霍忠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手边还拽着个人,小少年还穿着那一身鹅黄色练功袍,被父亲拎小鸡似的拎过来。

    “这位是周高士吧。”霍忠将霍无衣提到周晏面前,一脚踢中他膝弯,给这小少年踢得往地上一跪。

    “……”

    周晏抱着猫微微后退一步。

    霍无衣吃痛,顿觉失了面子,红着耳朵龇牙咧嘴回头压低声音嘎嘎叫道:“爹!”

    “犬子年幼,冲动鲁莽,幸得高士出手相救。”霍忠强行将儿子脑袋掰正,冲周晏拱手。

    周晏微笑道:“小公子吉人天相,将军不必如此。”

    “叫恩姑。”霍忠踹了一脚少年屁股。

    霍无衣:“......”

    周晏:“......这倒不必。”

    她不是很想再多个侄儿。

    “嘿你个臭小子!”

    见儿子半天没反应,霍忠抬起手来。

    “恩姑!”在父亲的巴掌落下之前,少年红着脸大喊,声音嘹亮。

    花厅一片寂静。

    “噗嗤!”角落里的承缘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

    周晏保持微笑,“哎”了一声。

    花厅里强行命子谢恩的小插曲很快过去,老将军虽年过半百,却老当益壮、不拘一格,为人也比较爽快,他从猎妖堂出大概了解到周晏几人是为无定城妖鬼之事而来。压着儿子谢过周晏后就让沈怀秋将人领走,开始解释起了少年昨夜冲动的缘由。

    “霍无衣并非我的独子,他还有一个亲生哥哥,大他六岁,也是我的长子,名唤霍无尘。”霍忠坐在主位上,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

    “无尘他......不幸亡故,已经五年了。”

    秋风吹过,一片落叶从窗棂飘进了厅堂,带起丝丝凉意。

    周晏几人并未多话,安静听他说着。

    “无定江的鮰鱼,肉质鲜嫩、清甜鲜美,最受小儿喜爱,无衣从小就喜欢吃。但这种鱼儿很难打捞,即便是我们府里也不是天天都能备着,可无尘每每去巡练水师回来都会带上几条。

    那天下午,无尘和无衣闹了些矛盾。为了哄弟弟,他亲自跑到江边,想捞一条最大最肥的鮰鱼给弟弟吃,但......”说到这里,霍忠的声音哽了哽。

    那是一个深秋,他的长子,一去未归。

    周晏看着头发花白,强忍悲伤的霍老将军,心想,霍忠知他们为何而来,却先提起长子失踪一事,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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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察觉长子失踪与妖鬼有关。

    “你怀疑他被妖鬼害了,有何佐证?”一道清越寒凉的声音在响起,惹得厅内悲凉的气氛陡然一滞。

    周晏:“……”

    承缘拉了拉叶承衣袖,一个劲的使眼色,人正伤感着呢!别那么直接。

    叶承一把抽回袖子。

    霍老将军没在意叶承直白的问话,用力闭了闭眼,将眼泪压回眼眶里,红着眼回道:“没有佐证,我当时遍寻他不得,已觉得不大好,便托了一位修者替我燃了支引魂香,但......那香断了。”

    “引魂香引生人魂魄,香断则人亡。”周晏解释道,这是凡人做的东西,那一大一小两位天仙估计听都没听过。

    “嗯。那时我只以为尘儿是意外落入江水溺亡,从未想到妖鬼身上。直到......无定城百姓里又出现了许多无端失踪的人,同样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晏皱眉:“百姓失踪?失踪了多少?”

    霍忠:“一千。”

    周晏轻轻眯了眯眼。

    “呵。”花厅里又响起一声冷哼,周晏一抬眼就瞥见对面叶承脸上不屑的表情。

    “......”

    霍忠看向叶承:“这位高士有何疑问?”

    没等叶承回答,周晏立刻接道:“他没疑问……能人异士吗,多多少少都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老将军你懂吧。”说完,她为难一笑。

    霍忠恍然大悟,重新打量了几眼叶承,看来这位高士比较个性,不太好相与。

    叶承:“......”

    话已至此,也没什么其它要说的了,霍忠顿了片刻,忽然起身,冲着周晏深深一拜:“我虽为武将,但终归凡身,就连那妖物在何处都无法找寻。猎妖堂的斩妖使说恩人修为高深,乃不出世的高人,霍某在此拜上,望恩人能同猎妖堂诛灭妖鬼,为我儿报仇,为无定城军民报仇!日后恩人若有驱使,霍家上下,万死不辞。”

    “将军言重了。”周晏一手抱猫,腾出另一只手扶住老将军,应道,“周某定当竭尽全力,为民除害。”

    ......

    婉拒了将军府的席宴,刚出花厅,周晏便听见耳边飘来一道凉嗖嗖的声音:“恭喜晏安君,又多了个好侄儿。哦,不止,还多了只黑炭。”

    安静许久的黑炭小声“嗷呜”一声表达不满。

    “......”

    周晏微笑着开口回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明知他极有可能在说假话,为何不揭穿?”

    叶承冷笑:“你当我蠢吗?”

    周晏假笑:“看上去确实不太聪明。”

    “你!”叶承正欲发作,余光却瞥见沈怀秋领着一个黑脸大汉往他们这里走来,忍了忍将话憋了回去。

    沈怀秋走到几人面前:“我带几位高士去客院。”

    黑脸大汉则径直走向周晏:“老大让我和你说一声,她今日去分堂办事,你若要找她,可以直接去分堂,或是等她回来。”

    周晏看了黑脸大汉一眼,挑了挑眉,认出他是当日在画舫上假扮舞女的那位,笑道:“劳驾,我等她回来。”

    黑脸大汉闻言点点头,想起自己先前女装被几人撞见的事情,有点尴尬,板着张红着耳朵脸匆匆离去。

    花厅往客院的路稍有些远,路过一处院墙,可以远远看见里面的屋顶,青黑色的琉璃瓦,檐角一字排开七个仙人走兽。

    “那是府内祠堂,供奉着霍氏列祖列宗。”沈怀秋见周晏注视那边,介绍道。

    周晏颔首收回视线,看上去只是随意一瞥。

    霍府待客很是周到,安排的院落不仅很安静,还十分雅致,只是,霍府的人显然高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将四人安排在了同一个院落。

    “再往前就是猎妖堂众人暂住的地方。”沈怀秋指了指前方小路,“穿过这条路就能直接过去。我便送各位到这了,常听人说修行人不喜人伺候,便未安排仆从,以免打搅高士清净。”

    周晏:“甚好。”

    两人又随意应酬几句,沈怀秋便离开了。

    院子里有东西南北四间客舍,四人都不大在乎布局朝向,便随意各占一间,当夜,便在将军府住下。

    今晚没有月亮,夜色格外深重,北面的房间烛火早就熄灭,风将窗子刮开一条细细小小的缝,仔细一看,房内竟空无一人。

    东面的房间里,怀珠和榻上那只炸了猫的幼猫面面相觑,无奈扶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