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落进陈府后宅,驱散了天狗食日后的人心惶惶,府上众人各回其职。
庭院中的一棵紫薇树成熟得慢,簌簌落花,余香飘荡。
陈夫人携女陈千雪端坐于院中赏花。陈夫人年轻时乃世家贵女中的佼佼者,自小便教导女儿礼义廉耻,严谨自律。陈千雪亦没让她失望,如今是京中第一才女,人人称其为富贵花。
“雪儿,娘让妙云道姑替你算了一卦,竟是下下签。”陈夫人担忧地抚了抚她的手背。
一旁站着道姑打扮的中年女子便是妙云,她看了陈夫人一眼,故作神秘地闭上眼睛,两指并拢掐算。
“娘,你这次又替我算了什么?”陈千雪微微蹙眉,她并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姻缘。”
“天降异象,恶星降世!”
陈夫人和妙云道姑异口同声,陈夫人连忙追问:“妙云师父,何意?”
妙云道姑缓缓瞪大了双眸,“天狗食日,乃是灾厄降临,凡灾厄降临,必有恶星降世!”她一甩拂尘,猛地看向陈千雪,“陈姑娘,你最近与谁发生过冲突?”
陈千雪淡淡挑眉道:“不曾。”
“怪也,怪也……”妙云道姑一边摇头,一边掐指,然后看向面色紧张地陈夫人,“夫人,卦象显示您府上遭过恶星,近来可有生人?”
一旁的嬷嬷小声道:“前几日的赏花宴,来了不少人。”
陈千雪心里对这妙云道姑十分不耻,觉得她装神弄鬼地蒙骗娘亲,但面上仍保持微笑,涵养得体。
这时,侍女前来禀告,“夫人,俞府大姑娘来府上拜见,说是找我们姑娘还画的。”
是她?陈千雪想到了赏花宴那日。
她一句“难以向家中长辈交代”,贵女们便纷纷明哲保身,将矛头对准了俞见棠,就好像她是故意把糕点洒在画卷上一般,开始围攻她。
但陈千雪的本意并非如此,她只是希望贵女们一并承担,回去找长辈各自陈情,再让大人们来和爹爹求情,这样爹爹对她的苛责也会少一点。
却没想到令俞见棠成了众矢之的。
更没想到的是她当时的反应。
“各位姐姐妹妹,你们也都看到了,是风吹落了画卷,我手里的糕点是被你们撞倒才掉落,按理说是所有人的无心之过,导致画卷受损,可为何你们只论我一人的过错?”
“难道你们想孤立我?”
其他贵女被她说懵了,重要的是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这不明摆着要把责任甩给她吗?她还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反问,“你们想让我一人背锅?”
无一人敢接她的话,俞见棠淡淡一笑,转过身看着陈千雪,“陈姑娘,非我之过,确属无心之失,我会帮你的画作修复好,明日再登门。”
陈千雪对她的初印象停留在此,眼眸一亮,立刻站了起来,“将俞姑娘带去落雪斋,我去见她。”
“不可!”妙云道姑阻拦道:“此人现于灾厄,必将带来血光之灾!”
陈夫人连忙起身,“道姑,您的意思是——她就是那个恶星?”
“且待我瞧一瞧。”妙云道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沉默了起来。
“把人带过来。”陈夫人拉着陈千雪坐了下来,问道:“她就是弄坏了你父亲画作的,那个……俞祭酒之女?”
陈千雪淡淡地嗯了一声,又道:“娘,她是来找我的,带去落雪斋便是。”
“不行,娘不能让你和她这样的人共处一室。”陈夫人自然听得不少流言,冷眸一挑,颇为讽刺道:“俞祭酒之女,我倒要瞧瞧是个什么人物。”
后院花厅,俞见棠捧着锦盒缓步而入,一身淡黄素纱裙衬得明媚,眉眼之间温软澄净,她敛衽行礼,谦逊开口,“见过夫人。陈姑娘,前日贵府御赐古画不慎污损,我已尽力修复,特来归还。”
话音落下,堂上安静了一瞬,嬷嬷立时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了锦盒。
陈千雪面露好奇之色,打开锦盒里的画卷,只见墨色复原,绢纹平整,竟半点看不出污损的痕迹,且与原画如出一辙。
“这当真是你修复的?”陈千雪由衷问了一句。
“正是。”俞见棠点了点头。
陈千雪眸光一亮,赞叹道:“你只在赏花宴那日看了一眼,竟能复原如初,实在难得。”
俞见棠柔柔一笑,“不过是些许微末手艺,当不得姑娘夸赞。”
“这当中恐怕少不了你父亲——俞大人相助吧?”陈夫人挑了挑眸光,这话中深意,不言而喻了。
意思是这幅画卷是假借她爹爹之手修复的。
“前日下午,摄政王曾登门造访,王爷与爹爹有事相商,”俞见棠笑道:“我便是那时将画卷修复好的,若夫人不信,可派人去问。”
陈夫人面色一凝,她哪敢跑去问摄政王?这小姑娘瞧得温软,竟是个牙尖嘴利的。
“俞姑娘,你我同岁,我唤你一声棠棠可好?”陈千雪喜欢有才情有性格的人,对她渐生出好感,起身携起她的手。
俞见棠一怔,笑着点头,“好,那我唤你千雪?”
“好,我屋中还有几幅画作,皆是我闲时的作品,你替我看看题什么词,可好?”
俞见棠笑着道好,朝陈夫人又行一礼,便跟着陈千雪去了落雪斋。她只是有些意外,这位人人口中艳羡的“富贵花”对她似乎挺有好感。
“千雪姑娘,我有一事不解。”
“你说。”
“旁人都说我不好,为何你愿意信任我?”
“我陈千雪自与旁人不同,我觉得你是独特的,你便是独特的。”
……
“哎,我这姑娘啊性格就是如此,以为遇上了志同道合之人,就不管不顾、一门心思地同她好,可一旦她原形毕露,就会立刻和她断了来往。”
陈夫人对自家女儿的“个性”十分了解,并没有阻拦她和俞见棠交往。
“夫人,此次可不同以往啊!”
妙云道姑放下拂尘,微微躬身,一张半黄半白的脸贴近陈夫人耳畔,“府中的御赐名画珍藏百年,从无破损,为何偏偏到了她手中,无风自卷,无故染污?”
“她当真是恶星?”陈夫人蹙眉问道。
妙云道姑没有直言,又道:“世间诸事,讲究一个缘法兆头。只有身带阴晦之人,才易染流言、易招不祥。”
“万万不可让姑娘和她多接触啊!”
陈夫人听完,面色沉重,她思考了半晌,和一旁的嬷嬷说:“你去问一下,摄政王是否来了府上?”
嬷嬷应声退下,出去了一趟回来道:“摄政王已经和老爷在书房议事了。”
陈夫人嗯了一声,看向妙云道姑,“就按你刚才说的办,此事交给你了。”
妙云浅浅颔首道:“夫人放心。若她真如传言那般不堪,定会对摄政王动手,到时姑娘便能看清她的真面目了。”
同一时刻,陈府书房,肃穆沉静。
燕栖迟来意明确,他为了叶府的案子,需要户部提供一份详尽的户籍资料,但户部主事迟迟不交。他知道推行的新政损害了这帮世家老臣的利益,所以来找了陈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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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世家文官之首,陈大人乃是朝中老人,素来秉持中庸之道,与燕栖迟推行的新政相悖,言语间暗藏分歧。
“王爷肃贪清藩,于江山社稷确有大功,只是行事太过刚猛,杀伐过重,不留半分转圜余地,又是为何?”陈崇书长了一张国字脸,眼神锐利地看向他。
燕栖迟身着黑衣,端坐于上首,一双长腿笔直分明,给人一种凛冽霸道之气。
“朝堂维系根基在于制衡,贪腐世家权势过盛,不用此法,难如登天。”
“凡事留一线缓和,方能长久安稳,你若动辄重刑清算,积攒朝野怨怼不说,更易引天道忌讳!”
燕栖迟的眉眼冷冽,“大人所见是一时平和,本王所见是百年溃烂。叶阁老盘踞朝野数载,纵容他的族人私吞良田,盘剥百姓,病根早已深入。若一味姑息,来日必定掀起大乱,受苦的,终究是天下苍生。”
陈大人连连摇头,皱眉道:“王爷何必如此执拗?如今朝野上下,无不安稳;市井百姓,无不安康……”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笑着道:“百姓们更是无不称颂王爷你清明仁德,乃是一代贤王,你又何苦沾染血腥,再污了你堆起来的这般清誉?”
“陈大人错了。”燕栖迟暗想:这清誉,并非他要的。
“本王不惧背负杀伐恶名,只求斩断祸根,还百姓安稳盛世。”他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静,却又决绝。
他忽然起身,淡淡地看了陈崇书一眼,“今夜,本王希望能收到户部的文书,否则……本王亦有别的办法。”说罢,长腿往前一迈,裙袂飘荡,身姿挺拔地离开了。
陈崇书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温和幽深的眸光中划过一道痛下决心的气焰。
就在此时,一缕淡淡的女声顺着穿堂风,轻轻飘入回廊,落进了燕栖迟的耳中,像是从不远处的月洞门传来的。
“这位道姑,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俞见棠心生疑虑,停下了脚步。
不久前,陈夫人派人来唤陈千雪,过了一会,妙云道姑就来找她,说陈姑娘遇上急事,让人先送她离开了。
可这道姑带她走的路分明绕远了。
“自然是出府的路,姑娘莫要停留,咱们继续走吧。”妙云道姑拉了拉她的手,但俞见棠不肯动。
她往后退了一步,“中轴线出去便是府门,可你带着我往花园绕了一圈,又上了回廊,为何?”
妙云道姑一怔,她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对陈府布置这么清楚,但她也反应迅速,立刻道:“眼下陈府出了事,我们只能走这条路。姑娘,你跟着我走就行。”
俞见棠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跟在她身后。
穿过重重紫藤长廊,天光一道道落下,地上映着花窗的倒影,远远地,她便看见廊下另一头走来的玄色身影。
燕栖迟亦抬眼,遥遥望向她的方向。
两人隔着满树紫藤望了一眼,朝彼此走去。
至近处,燕栖迟先开口,“画卷已经给陈姑娘了?”
俞见棠抿唇,嗯了一声。
燕栖迟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位道姑带我往这里走……”俞见棠一回头,身后早已没了人影,她微微蹙眉,轻声说,“她人怎么不见了?”
“本王看她刚才就转身离开了。”燕栖迟抬了抬眼,两人一起走在廊下。
“哦。”俞见棠淡淡地应了一声,垂下脑袋。
燕栖迟是何等智谋之人,一眼便瞧出这是陈夫人的安排,故意让他们两人相遇,想看看是否如传言那般?
她也猜出来了,所以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