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花苞雨露未干,檐角风铃轻晃,夏风温柔得连蝉鸣声都不敢惊扰。
俞府的膳厅内飘着糯米莲子的香甜,楚姨娘在旁布菜完,便落座下来,一家人开始用膳。俞知荷往姨娘身边挤了挤,楚姨娘看了柳氏一眼,这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其实,俞知荷觉得姨娘有时候过分谨慎、过分胆小了。
柳氏从未要求她做这些,她却坚持小妾的本分,不敢有半点逾矩,她说,这是对主母的尊重。柳氏便由着她了。
外人都说世家后院腌臜,什么姐妹相争、妻妾攀比,可她们俞府,从来没有。特别是在姐姐自小宣传的“人人平等”这种惊世骇俗的言论荼毒下,连一向古板的爹爹都被她说服了。
在俞知荷眼里,一家人整整齐齐,便是最圆满的人间。
她的眼睛正黏在俞见棠身上,后者立时朝她抛了个眼色,俞知荷嘻嘻一笑,又怕被爹爹发现,连忙低下了头。
俞见棠虽然只比她年长了两岁,但她却觉得姐姐懂得好多好多,她有思想有行动,就好像……她的灵魂从来不受拘束,她是自由的。所以,从小到大,俞知荷最敬、最喜、最崇拜的人,从来都是姐姐。
这时,周伯领着门房小厮匆匆来报,“老爷!夫人!摄政王的马车停在了偏门,说……他知道大姑娘要去陈府,顺路捎上。”
俞父和柳氏震惊地对视,柳氏问道:“糖糖,怎么回事?”
俞见棠刚咽下嘴里的烧饼,猛地咳了一声。她还以为摄政王只是客套一声,没想到真来接她啦?但她总不能和爹娘说,摄政王昨夜翻墙头来找过她吧。
虽然她清楚他别有目的,夜探敌情这等行径,若是换成寻常闺阁千金,早就吓坏了,偏偏她有个丰富而强大的内心。她更加不至于自恋到觉得摄政王对她一见钟情,从而翻墙幽会,但这事也不好和爹娘直说。
“王爷心思细腻,定是知晓女儿今日会去陈府送画,特来相接。”俞见棠咬了一只煎饺,囫囵吞下,然后擦擦嘴,起身朝爹娘说道:“女儿先行告退。”
“诶你……”柳氏还有些疑惑,想要起身问话,却只抓到了她一片衣角。
怕爹爹多问,俞见棠已经背上画卷,逃一般离开了。
柳氏忙看向俞驰:“怎么回事?”
“你先坐下,别急。”俞驰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嘀咕:我这女儿心思太活泼了,她和若摄政王牵扯上关系……
作为父亲,他怎能看不出她的小心思,没说破罢了,但心里对摄政王的意见越发深了。
楚姨娘小声宽慰道:“姐姐,摄政王是何等人物?糖糖若是有他撑腰,想必外边的人不敢再乱说什么。”
柳氏点了点头:“也有道理。”她简单地以为摄政王只是来接女儿去陈府,也算是变相给糖糖撑腰壮胆了。
这会功夫,俞见棠已经小跑出去,看到门口停着王府的马车,快步走过去,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王爷,早上好。”
原在看书的燕栖迟抬起头,一抹灵动的黄色身影跃然于眼前,她像是忽然闯进来的精灵,身上斜跨着画卷,发髻上的丝带飘荡,小脸莹白,笑容灿灿。
阳光跟在她身后,从车门外溜了进来,门一关,光暗淡了下去,眼前的人却比一切都要明亮。
“早上好。”燕栖迟放下书,心情忽然变好了。
俞见棠探出小脑袋,“王爷你在看什么书?”
燕栖迟两指夹着书,摆在她眼前,“前朝的政史纪要。怎么,你也感兴趣?”
俞见棠笑着摇头,“我看了定是要睡着的。”她顿了顿,又问了自己的疑惑,“王爷,你怎么真来接我了?”
燕栖迟:“本王说到做到。”
他又问:“你为何有此疑惑?”
俞见棠眨着一双水润的星眸,红唇轻轻一抿,“王爷,我不该疑惑吗?”
燕栖迟皱眉:“何意?”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反问过他的疑问。
俞见棠解释道:“王爷没听过吗?街市之上人人传我歹毒,几句流言,我便是恶人了。”她说着,露出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当真是……一点也坏不起来啊。燕栖迟看着她,嘴角轻轻上扬,“本王只相信亲眼所见。”
俞见棠认同地点点头,“可有时候哪怕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都不一定是真的。”
燕栖迟一怔,随即嗯了一声,“此话甚有道理。”
“但是,”俞见棠微微垂落的眼眸向上抬了起来,“王爷听过我们……的流言吗?酒楼里的那些说书故事?”
“什么?”燕栖迟疑惑。
俞见棠看着他,一鼓作气道:“百姓们都在传你和我的狗血故事!爱恨情仇!你死我亡!”
燕栖迟顿住了,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俞见棠:“……”不好,摄政王会不会觉得她有点冒昧?作为古代姑娘,是不是该矜持一点?
接着,燕栖迟露出一副了然又愧疚的表情,“本王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姑娘放心,我会处理好。”
俞见棠一时怔怔地看着他,他亦迎着她的目光,澄澈而真诚,不躲不避,当真是个端方君子。
燕栖迟坐在她对面,背脊笔直而挺拔,玄色衣裳散着淡淡的松墨冷香,两人一路安静,只偶尔几句诗词歌赋,分寸疏离。
随着马车逐渐驶向陈府,俞见棠越发察觉不妙,她觉得自己有点像霸道总裁爱上秘书里的小秘书,众目睽睽地坐着总裁的车去上班。
但她一点都没有小人得志的快感,反而如坐针毡。
燕栖迟仿佛看出她的异样,问道:“你怎么了?”
“王爷,民女觉得……”俞见棠微微一笑,大大方方道:“我在前面的巷口下车就行,以免我们俩的流言蜚语再度被传出来。”
燕栖迟嗯了一声,马车碾过青石板,等到巷子口,停了下来。
俞见棠刚起身,一双手横在她面前,燕栖迟替她打开了车门,朝她点了点头。
“多谢。”俞见棠撩着裙摆,躬身准备下车。
可忽然之间,天色大变,方才还是青光朗日的天幕,不过半盏茶功夫,天边已经漫上一层浓稠暗影,一点一点啃噬太阳边缘。
街边百姓,不知是谁一声惊呼炸开人群,“天、天狗食日了?!”
大燕民间无人通晓天象,只信天狗噬日是个凶兆,百姓们纷纷敲锣打鼓,只为吓走恶兽,抢回人间光明。
天幕暗沉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天地骤然坠入昏沉。
车厢内霎时漆黑一片,俞见棠饶是知道这是天象,心中怀着对自然的敬畏,但她本能怕黑,密闭车厢里光线骤失,整个人跌了下去。
周遭嘈杂淹没一切,燕栖迟敏锐地捕捉到她细微的紧绷,朝她伸出了手。
慌乱之中,她的手掌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握住,那人给了她支力,使她没有摔倒,慢慢坐了回去。
黑夜中,轻轻握住的手,又毫无痕迹地松开了。
“多谢。”俞见棠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几分。
燕栖迟没有回话,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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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隔着半尺距离,朝她伸出了手。
俞见棠抬眼,又唤了一声,“王爷?”她只能模糊看见他沉在阴影里的轮廓,那双惯于冷视朝堂众生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疑惑。
当他握着她的手,为何体内会有一股奇怪的感觉?好像全身血液翻涌了一下。
但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并没有泄漏半分不适。
听见声音,俞见棠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你害怕吗?”燕栖迟问。
俞见棠:“不怕。”
她并没有解释她为什么不怕,燕栖迟也没有多问,两人就这么静坐在黑暗中,不再说话。
不过片刻,天色逐渐恢复,清清光明落在燕栖迟那一侧,照亮了他全身,而与暗处的俞见棠,仿佛被天道隔绝。
一明一暗,一荣一枯。
仿佛两人如今倒置的命运——他独占光明,而她永陷唾骂,哪怕短短一瞬的触碰,都只能在黑暗之中,不敢长久停留。
街道上百姓们的惶恐依旧没消除,有人大喊道:“天狗食日,此乃凶兆!天降异象——”
“国之将亡、国之将亡矣!”
俞见棠悄悄看了燕栖迟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好像没听见有人在喊大逆不道的话,她便收回了视线。
不知为何,她当下觉得有几丝荒唐和困惑——自己怎么就坐上了摄政王的马车?以她独有的警惕感,她不该的,可为什么,昨夜就这么阴差阳错地答应他了?
好像被命运捉弄了一场。
摄政王乃是一代贤臣,为国为民、为天下苍生,而她呢?虽然渺小,却背负着未来君主的骂名,随时被天道制裁,这样的她不该和摄政王有过多牵扯,免得他被天道连坐。
不多时,马车行至陈府街口,天边日光大绽。
俞见棠低头,整理好衣袖,压下心底方才一瞬的纷乱,推开车厢门,回头看了燕栖迟一眼。
“王爷,告辞。”
她想,这该是她和王爷最后的交集了吧。
燕栖迟坐在暗处,顿首,静静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眸中的深意却始终凝在一起,久久未散。
“主子,你为什么送俞姑娘来陈府?”莫九在马车外的窗边问道。
为什么?昨夜那句相邀,是意料之外,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就说出口了。
莫九又问:“那你为什么又不陪她进去?”
燕栖迟沉默后道:“她有顾虑,且本王想看看她一个人能走多远的路。”
他在朝堂上与众臣雄辩,或在大理寺狱冷酷审讯,或在边疆浴血奋战,但他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他永远计划好每一步棋该怎么走。
偏偏面对她,不是的。
偏偏她是这样一个例外,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她背负了他的骂名,或许是他们之间不明不白的羁绊,又或许……她令他想起了一个人。
“本王的娘亲,便是死于世人的偏见。”燕栖迟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像是霜降天地,叫夏日都退步了几分。
他自小便知,人心好偏,天道不公,无辜者却永承世间黑暗。
就好像他的生母,曾是先帝盛宠一时的妃子,却被世家朝臣集体扣上祸国妖妃的罪名——所有朝政松弛、边境小乱的过错,全数推到一介女子身上。她出身低微,无世家撑腰,被污名缠身,媚主惑君、耗空国库,甚至预言她会诞下倾覆江山的凶煞子嗣。
……
当年的娘亲,如今的俞见棠。
他想,他和她之间的羁绊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