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心的慌张。
如果可以,他宁愿此刻失温的人是他。
裴溯迷茫睁开眼睛,温暖火光温柔吻上白兰的面颊,让她高蹙的双眉松解了些,可是面目上仍然流露出痛苦。
都怪他不够有用。
都怪他,怪他年纪那么小,怪他现在一事无成,怪他不够努力,怪他不能替白兰撑起一把伞,替她遮风挡雨。
他痛苦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很恶心。
暖意顺着呼吸一点点传入她的身体,白兰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却猛然发现自己面前是裴溯紧闭的双眸。
他的长睫宛若蝶翅微颤,昭示着他的不安。
这是……
人工呼吸。
一股酸涩和喜悦在心中隐秘爆开,随后被羞耻心压下。
裴溯有多讨厌和她接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也只是情势特殊,她清楚。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鼻眼酸涩,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她和裴溯,差了将近四十年的光阴,四十个春夏秋冬。
她想要追逐的那个人,站在四十年的春秋尽头,只是站着顾盼,就足够让她心向往之。
可是她也比谁都清楚,现实不是童话,怎么可能她有朝一日真的能和裴溯在一起?
她可耻又痴心妄想的一次次心跳加速,都是她的白日梦,在梦着一场或许注定是一场空的幻梦。
正如此刻,十二岁的裴溯与她唇齿相接。
她喜欢的,亲口表白过的裴溯。
可是他十二岁。
眼尾逐渐洇上泪,缓缓顺着她的面颊流下,滑落在裴溯的面容之上。
裴溯怔着睁眼,看见她满眼的泪花。
那一瞬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亦然颤了唇,缓缓抬起身子,眼眶蓄不住泪,一滴泪砸在了白兰苍白的面容上。
裴溯跪在她面前,低着头悲戚呜咽起来,颤着身子。
白兰伸出手抚上他的面颊:“别哭了,我没事呀……”
裴溯双手抓住她的手:“白兰,回去吧。”
白兰倏然一怔,面上流露出几分困惑:“……什么?”
裴溯:“我知道你的心结。”
白兰微微睁大了眼睛。
裴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白兰,我们每次穿越的回去的契机,应当是发现对方身上一个秘密,这个秘密甚至可能是对方潜意识里的。”
火光将他的身躯边缘镀上一层暖光,背景过于刺眼灼灼以至于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是不必看清。
因为她的手被他牵着,一如十二岁。
“下次,我们还会有下次的。”裴溯道。
原本压在心口的乌云,好像忽然被拨开了。
她的羞愧与焦虑,被裴溯接住了。
白兰轻声道:“为什么会有。”
裴溯:“会有的,相信我。”
裴溯总是这样,会坚定和她说着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可偏偏,她也真的愿意相信。
白兰点点头。
白兰轻声:“那,下一次你来的时候,要对我好一点,不要再……”
她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觉得对着十二岁的裴溯有些说不出口。
然裴溯却是抓着她的手:“说吧。”
白兰:“不要再那么莫名其妙和我生气,不要再不耐烦,不要忘了和我的回忆,不要……突然就离开。”
裴溯:“好。”
一个简单的好字,却好像又莫大的力量。
白兰也笑:“好。”
裴溯看着她笑:“那我要说了。”
白兰点头。
裴溯垂眸:“你的秘密是——”
裴溯眼前浮现出一段段片段。
是白兰随口聊起自己经历的时候刻意简略一笔带过的,王凤霞生病的经历。
是谈及《孔雀东南飞》时,白兰明显过分激动的情绪。
是她偶尔紧锁却又迷茫的眉眼,是她无名指上那一圈浅浅的戒指痕迹。
她从未将它诉之于口,可是裴溯却默默记在了心里。
其实,发现这个秘密的那一瞬间,他是有些开心的。
因为白兰故意在瞒着他。
为什么瞒他?
裴溯抬眸,目光灼灼:
“你不想嫁人。”
被点破心绪的一瞬,白兰瞳孔骤缩,住住看着面前的少年。
面前的世界陡然一颤,折射出十分怪异的光晕。
裴溯的面容上流露出悲伤的笑意:
“白兰,上一次是你等我,这一次,换我等你。”
白兰忽然笑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在逐渐飘出像素点,一时不想让气氛太尴尬太难过,于是笑道:“你怎么能直呼其名!下次见面,你要叫我姐姐!”
裴溯却是道:“不,以后我只会叫你白兰。”
白兰故作生气,但是有些担忧:“你记得好好呆在这里,然后等人来救援,不要乱跑,好吗?”
裴溯点头。
眼前世界越来越分崩离析,白兰忍不住又有些难过了,垂下了眼,害怕将自己的脆弱流露出来。
“白兰。”少年的嗓音清润,轻声呼唤。
她抬起头。
模糊的像素点,但是仍然看得出来他在笑。
“我们会再见的。”
呼啸的风吹拂在她耳畔,下一秒,她猛地抬头,却发现自己正坐在物理课上。
窗外,是化不开的蝉噪和浓荫。
低头,是她的课本,她的手上甚至还抓着笔,在记着穿越来之前,正在记的一条笔记。
那是,两条公式,光速公式。
c=λν
c=3×10^8m/s
讲台上的老师道:“据说,只要速度能够超越光速,那么就能穿越时空。”
白兰的视线再度落在窗外,阳光穿过绿荫打下来,在空中勾勒出一片明亮。
她忽然,没有那么讨厌物理了。
*
放学后,刘现的桑塔纳如往常一般停在校门口。
而白兰从裤子口袋中掏出戒指,缓缓塞进了自己的无名指。
这是未来婆婆要求她带的,原话是“小兰生得好看,还是带上个戒指,免得招惹狂蜂浪蝶,以后放学现儿你都去接。”
这是王凤霞医药费每个月得到着落、她现在仍然可以上学的代价。
很公平,她反复劝慰着自己,这也是先前无数次,她成功劝服了自己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穿越回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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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一直心不在焉,一直无法再度说服自己……
“你不想嫁人。”裴溯的嗓音犹然回荡在她耳畔。
是啊,她真的不想嫁人。
可是也是裴溯告诉她:“白兰,你至少要读到大专。”
一件件事冲突起来,产生了一个个矛盾,她困惑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先前还能说服自己,做一个麻痹之人,呆在铜炉中任凭水温逐渐上升,感觉不到变化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可是当她骤然脱离了铜炉,攥住了几十年后的一双手,又要如何再心安理得虚与委蛇下去。
白兰坐在副驾上,看着刘现有些讨好的笑:“今天上课学到了什么?大才女。”
白兰抿着唇:“……学了光速公式。”
刘现眼中流露出几分困惑:“光速公式?光速是什么意思?”
白兰手中抓着安全带,看着面前的学生在车外向她投来艳羡夹杂着鄙夷的目光,忽然觉得手中的安全带好似火烧一般,烫得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抿唇:“就是……速度很快,快到像光一样。”
刘现摇头而笑:“我听不懂,光怎么会有速度呢?我只知道,车的速度比走路快。”
白兰只觉得一阵无力感浮上心头。
鸡同鸭讲。
但是其实刘现说得也没错。
学会了光速公式,又能怎么样。
视线乱飘,忽然看到了一抹亮色。
是她的手腕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坠了一颗漂亮至极的猫眼石。
忽然,她心中的疲倦和厌烦一扫而空。
红绳……她竟然带回来了。
这是,她和裴溯一起选的红绳。
刘现一直很关心她这里,瞟了一眼,眼神落在了她腕间漂亮得过分的那颗猫眼石。
他笑着开口:“什么时候,你多了个手链?还挺好看的。”
白兰心头忽然一颤,随后有些尴尬道:“这个……是同学送的。”
刘现点点头:“很漂亮,很衬你的肤色。”
刘现没有像个疯子一样质问这是谁送的,究竟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因为他十足自信,自信没有任何一个男子看着白兰每天上着他的桑塔纳,还能送出一条饱含情愫的手链。
尤其是,那颗猫眼石上,赫然是一个【兰】字。
不过是女孩儿间爱美的互送礼物罢了。
想到这里,刘现温然道:“过几天,我让妈到香港给你挑点好看的首饰,给你同学也捎上,你在学校多交点朋友,我也放心。”
忽然,一股愧疚几乎将她击倒。
刘现对她那么好,救她于水火,对她无微不至的关照,让她继续上学……可她却还心底雀跃着另一个男人……甚至是一个根本不可能的男人。
白兰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十足的坏人。
白兰抿唇:“不用了……那会很贵,我已经欠你很多了。”
刘现却是并不甚在意,只是继续双手打着方向盘:“没关系,我家里有钱,你是我未来媳妇儿,和我客气什么?”
【未来媳妇】。
耳边再度响起裴溯的那句“你不想嫁人”。
心中波澜已生,偏偏现实宛若泥沼,牢牢拽着她的腿,让她上不去、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