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连绵,连续多日。
院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一只枯瘦的手拿起电话。
“院长,今天夜里可能会发洪水,您筹备一下,将孩子们带到镇政府来。”
院长浑浊的双眼微微眯起,应承下来。
晚上,狂风暴雨吹拂,好在白兰将门关上,风雨吹不进来。
孤儿院下,孤儿院门口停了好几辆皮卡,院长和副镇长将一个个孩子塞入了车内。
暴雨将夜色掩映得更加难以看清,副镇长抬头一看,见到孤儿院上竟然还有一个房间灯亮着,着急道:
“啊呀!怎么还有人!我现在去把把人带下来!”
院长却道:“领导!方才老师们已经确认过了,所有在宿舍睡觉的学生和老师都已经撤离了!那应该只是忘了关灯。”
副镇长点点头:“行,那既然没人的话,我们就先走吧!洪水马上就要来了,不能再拖了!”
浴室里裴溯在洗澡,忽然白兰觉得有点不对。
她发现,电灯似乎闪了一下,而且隐约感觉,外面的雨似乎有些大过头了。
她拉开了窗帘,只是一眼,便僵在了原地。
一楼不见了,密密麻麻的黄水淹没了空地。
她忽然觉得很不对劲,无数个新闻和广播里播报的常识让她迅速转过身来敲浴室的门。
“裴溯!你立刻出来!外面被水淹了!”
白兰有些着急:“裴溯!快点,我们立刻出去,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要立刻出去!”
没几秒,裴溯浑身湿透裹着睡衣便出来了。
白兰没工夫细想,只是抓起两件雨衣,一大一小两个人穿上,然后白兰牵着他下了楼。
走廊里早就被淋湿了,此刻偏偏狂风大作。
白兰咬牙,为什么!!为什么会下那么大的雨!!!
直到站在二楼的台阶上,往下看着足以淹没成人腰部的水,白兰才恍然意识到。
这根本就不能称作是大雨。
这是洪水。
2012年,多地发生有史以来最大洪水,局部地区因强降雨引发严重山洪、泥石流、滑坡灾害。
这个水位,她可以淌着水去到高处,裴溯呢?
白兰紧紧握住了裴溯的手。
雨点极大,好像发怒一般一滴滴无情落下来,打在他们的雨衣上。
白兰的睫毛被雨水打湿,露出有些无措的双眼,被吓得有些发白的面颊。
但是,雨这么大,她不能再继续犹豫下去了,这雨越下,水位只会越高。
水位高了还好,这座孤儿院就在山附近,如若引发了泥石流,后果不堪设想。
裴溯:“姐姐,你先去安全的地方吧。”
他松开了二人相牵的手,仰起脸来看着她。
白兰却是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子来就要抱他。
裴溯却是阻止了她:“不,姐姐,你先走,然后你可以叫人来接我。现在水那么大,你如若带着我很容易被水流冲走,如果那样我们都会死掉……”
死字一出,白兰面容上流露出一丝怔愣。
死亡。
她才十六岁。
为什么,为什么来到这里,就会碰到这种事情。
这个时空,她如果死了,她在自己的时代还会活着吗?
她不能死啊,她死了的话,妈妈怎么办。
白兰再度转头看向及腰的黄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其实畏惧到极点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甚至会觉得没有什么过分强烈的念头。
那时候,脑子里只会有非常简单、非常简单的念头——
她不想死,她还想见到妈妈。
她朝着水迈出了一步,但是却又骤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头,看到裴溯站在原地,被套上了并不符合自己尺寸的雨衣,此刻正像一个小大人一样直直站在原地,看着她。
裴溯:“姐姐,快去吧。”
白兰忽然想起了,那无数个夜里,她反复反刍着和裴溯的一点点回忆,明明是喜乐参半,她最后偏偏只会记得那些开心的部分。
如果,她现在抛下裴溯走了,下一秒泥石流冲了过来,将他掩埋在这里,自己就算活下来了又回到了自己的时代,那以后的夜里,她会想什么?
会不会想起,裴溯坐在秋千上的时候,清浅扬起唇角的样子?
会不会想起,阳光下并在一起的手腕,那猫眼石折射出的光晕?
会不会想起,裴溯毛茸茸的脑袋,柔软的头发,他穿着鹅黄色小鸭子乖乖的仰面看着她?
不要。
她不能,不能在无数个夜里,追悔现在的这个瞬间,她不是为了裴溯,只是为了自己可以不后悔。
她干净利落蹲下,抱起裴溯,没给他任何挣扎反抗的余地。
裴溯:!!
白兰:“闭嘴,别动,你要是分我的神,咱们可就要一起下地狱了。”
裴溯身子有些僵硬,白兰就像抱婴儿一样,一只胳膊给他坐着,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裴溯的腰。
“双手环住我的脖子,快点!”
裴溯照做。
直到此刻,白兰才隐约感觉到,裴溯在发抖。
是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胆子再大,在遇见能把自己的脑袋都淹过的洪水时,又能保有多少镇静?
他的手,很凉。
白兰深吸一口气,走下了台阶,迈出了步子。
风逐渐大了起来,引着黑暗里的水表面刮起细密宛若鱼鳞的纹路,不断打着白兰的腰,时刻提醒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好怕,好怕,怕到白兰想要哭,想要流泪。
可是自从王凤霞病了卧床后,她就几乎再也没有哭出来了,因为她觉得就算自己哭,也不会有人再心疼。
或许刘现会安慰她,但她不觉得那个温吞善良的男人会理解她的半点处境。
她的哭,只会成为笑话。
双腿隐隐作颤,冬天的洪水将她的体温一点点带走,她朝着高处慢慢走着。
夜里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冷冷的雨越过雨衣帽檐直接胡乱拍在她的脸上,她只知道盲目朝着高处走去。
她没有力气去哭。
谁都有资格哭,唯独现在的她不能。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好累。
逆水而行,原来这么难。
裴溯双手环住白兰的脖颈,冬雨中,即便他穿了雨衣,大部分雨水都打在了雨衣上,可是却还是冷到了骨子里。
那冷好像直要往人骨头里钻,恨不能把人的骨髓里也灌入寒意,让人自内而外都冷得彻底。
一道闪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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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倏然照亮天边,将四周照亮。
裴溯很快发现,白兰虽然一直在走向高处,但是她找错了位置,去往了和镇政府相反的方向。
但是,已经来不及回去了。
一道惊雷劈下,披在了一旁的山上,炸响耳畔,白兰浑身一震。
一道道闪电在空中亮起,将面前白兰的面容照亮。
暴雨里,雨水顺着雨衣的缝隙往她发顶脖颈里钻,雨衣湿答答黏在她身上。
而雨衣帽檐下的她的脸,煞白到没有半点血色,可是一双眼睛却宛若黑暗里的星,亮得惊人。
比太阳还亮。
她用力抿着唇,因为过于用力而导致看起来唇角微微上扬,如若是远远一看,必然会觉得她是在笑。
可是裴溯很清楚,她简直就是快哭出来了。
双眉蹙起,眼睛眨得比平常要更快,眼底显露出一点红,可是却没有任由那点红继续转浓。
她只是吸了吸鼻子,然后抿着唇继续一步步前行。
冷得要命,可是裴溯却觉得,白兰的怀抱,好暖。
明明漆黑一片,可是只要好像呆在她的身边,就不会觉得冷,也不会害怕。
哪怕下一秒就会闭上眼睛,他也不会觉得害怕,因为白兰在他身旁。
随着白兰的行走,吃水越来越低,裴溯轻声道:“姐姐,这个水我可以下来了。”
现在的水已经到了她膝盖处,的确不算很深了。
白兰有些犹豫。
裴溯:“相信我,姐姐。”
白兰点头,抓着他的手,将裴溯缓缓放下,水深没到了裴溯的大腿。
“一起走吧,姐姐。”
白兰:“好。”
她们朝着高处走去,好在附近有一座天桥,上面架有很高的连廊,足够遮风挡雨,她们一步步走了上去。
踏足连廊的一瞬,白兰身形一晃,几乎脱力。
裴溯及时拉住了她。
白兰觉得好笑:“个子挺小的,力气倒是不小。”
裴溯却是抿唇:“姐姐,你浑身都湿透了,现在这里不一定会有救援,我们可能要等到明天后天,一直这样不行。”
白兰其实已经有点晕乎了,只觉得眼前耳边都好像有一层膈膜,模模糊糊:“什么?”
裴溯看出了她的异常,心头倏然一跳。
不行,就算把衣服拧了也不够,不会干的,还是会很冷粘在身上。
白兰现在看起来的症状是……失温!
失温的时间过久,那是会出人命的!
莫大的恐惧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有一瞬大脑空白,但面前少女煞白的面容让他立刻镇静下来。
裴溯倏然站起身,环顾这条往日里,很多商贩做生意的连廊。
这里有许多废弃的东西。
他跑着找了许久,借着连廊内残留的微弱的灯光,找到了一床破败到棉絮都翻出来的被子、几根火柴、还有一些平时商贩会坐的缺胳膊少腿的小凳子。
就这凳子,他生了火。
火光在廊道燃起的一瞬,噼啪的声音响起,暖意一寸寸蔓延开来。
快一点,动作再快一点。
失温救援第一步,是……嘴对嘴呼吸加热空气。
裴溯握住了白兰冰冷的手,深吸一口气,随后将唇齿覆了上去。